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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侠客传 (阅读1957次)



侠客传
给赵宇


应无物
给敬文东和胡续冬


剑,迎着风的斜面,不断
滑行。应无物努力让自己
松弛些,让手中的寒铁剑始终
向上。斑白的胡须迎风飘扬。
应无物就这样在风中挺立
三个时辰,这是他每天的功课。
敏锐的嗅觉在和风细雨
不断地吹送下向前延伸。
六十年来,他剑下的亡魂
已经轮回。他们该死或不该死,
但都死了。手上的剑茧已随
时间而融化。青青躺在
他的怀里,看落日染红
山林,坠入大地。青青笑了。
咯咯地笑着。而应无物却
沉入遐思。他们死了,他们
一个个都死了。鲜血从
裂开的喉结缓缓流出,染红
迎风招展的长袍。谁在例外?
青青是他最后一次人事的
遗物,意外和惊喜几乎
令他葬身悬崖。四十二岁,
应无物瞎了双眼。十天,
他迂回八百里,诛杀祁连山
二十八煞。弹指六十刹那。
鼻子耳朵以及如飞的双腿,
早已替代了那盲于剑下的双眼。
如今,这世间万物,再也
不需要。他迟疑地注视着
剑,迎着风的斜坡缓缓滑行,
而青青则依偎在他的怀里。

2001.2.1


花木兰
给周瓒和程小蓓


已经是下午。天很快就会
黑下来,星星也将布满夜空。
花木兰坐在沙发上看她的
美国盗版。细长的蝌蚪在
屏幕上不停地跳跃,花木兰
已认不出自己。七岁的女儿看得
兴高采烈。如今的花木兰,
谁也端详不出十年前,她
驰骋疆场的英姿。岁月
洗刷了清爽的容颜,皇恩
戏耍了她拼命救出的父亲。他
死了,但不知身在何处。
花木兰一步一步来到河边。
河水清澈,成群的银鱼畅游
在水面。父亲死了。该
死的皇帝还活着。夕阳映红
清澈的河水。花木兰试图用剑穗
舒缓奔涌的血水。战争
的经血,河水般清冽。花木兰
走在落日的余辉中,天边
云层奔腾、汹涌着来到面前。
而战争洗白了她的血性,
掏空了马匹和将士。起风了。
花木兰脱下战袍,回头看了眼
三五成群的兵士,满地的
刀枪剑戟。泪水随即没入风中。
也许,过一会儿雨水就将
冲走他们。也许黑夜早已
等着他们果腹。而大地,将
依然葱绿,炊烟依然袅绕。
花木兰睡了,抱着女儿睡了。

2001.2.2


谭嗣同
给姜涛和席亚兵


他死了,他死在菜市口。
谁都知道,而整个大街上
只有鬼在叫唤,刽子手
雪亮的钢刀被风吹得噼啪响。
坐在奥登的中国茶馆,
将眼前的景象纳入流亡的
修斯底德的怀抱。语言
能够说的,我将说出低矮的
天安门的气味,鬼头刀
迎风斩落头颅的气味。
街那边,几个聋哑人在午后的
阳光下比划着。那些永远
发不出的弹舌音不断撞击着
我的耳鼓,画面清晰。
但还是忘了。今天的菜市口
车水马龙,喜悦的葡萄
坠满了男男女女的软耳垂。
他们笑着,她们跳着。
追逐,嬉戏,重复着每天
醒来的誓言。我已经找不到
他的头颅,哪怕一根头发
或一颗牙齿。大雪再次
掩埋了他们的血迹。如果
我只提及他,而忽略了他们,
历史这虚伪的君主怎么
会让我逍遥。被驱逐的启蒙,
习惯性关节炎,怎么有
机会在统治者肥胖的脖子上
玩冰球,玩米老鼠的把戏。
当然,愤怒和恐惧的电波
也许会在我们的土地上传播。

2001.2.2


公孙大娘
给曹疏影和蒋浩


他说的,我一点儿也不信。
我说的虽然不是真相,但
有真相佐证。作为刺客,你是
唯一一个,受皇帝老儿的
宠爱。你几乎一剑击杀
那个暴君,你的计划完美无缺。
但始终没有实现。你试图
给每一个人惊喜,但对白
全都唱错。人们的希望
一一落空,连同那狗皇帝。
整个唐朝沉浸在失望的痛苦中,
没有人能够救他们出来。
你终于笑了,开怀大笑。
笑声有点儿像大理寺的惊堂木,
明镜下的高背椅上没人。
你得意地笑了整整一个时代。
而他却落魄地东奔西走,
虽然一路高唱低吟。他以
歌声应和你的剑,你刺向
臃肿的合欢剑。一柄普普通通
的剑,它的锋利不曾饮血。
它不是离别钩,它的血性
早已在时间的催促下风化了。
但它是剑,它是肥胖的
敌人,它时刻提醒着我们——
音乐必须演奏。这些,他
都没说。我们怎么信他?
你是唯一的活者,虽然他们
都死了。你的手中已没有
剑,你的剑风化了,随同
那被人一直传诵的——盛世。

2001.2.3


高渐离
给刘国鹏和周伟驰


樊於期死了,荆轲死了,
高渐离很快也死了。我
想说,但嗓子哑了。半夜
醒来,一口粘稠的痰
裹着咽喉,半天直不起腰。
雪落满了燕国,而燕国
已覆灭千年。雪不曾
记得这是谁的土地,谁在这里
费尽心机。雪中,一对
恋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片,
两片。雪花落在肩头随即
融化。张了张嘴,舌头停在
半空。其实,我想说,
面对飞舞的雪花,我想说:
低矮的天安门潮湿的气味
不是我的。我说了吗?
粘稠的痰,按时出现在深夜,
出现在一个梦和另一个之间。
寒冷一再光顾这片土地,
这燕国的故居。樊於期死了,
荆轲死了,高渐离很快
也死了。而我却忍不住笑了。
梦中,我哈哈大笑。梦中,
我已是父亲,正为出征的儿子
饯行。努力说出的,仅仅
一句祝福。还没来得及
嘱托,天就亮了。低矮的灯光,
充满客厅和卧室。快步进
卫生间,将痰奋力吐进马桶。
嗓子清亮。儿子紧紧地
把我搂在怀里,一声也不吭。

2001.2.4


姜断弦
给廖伟棠和马骅


低矮的天安门,是你的
气味。鬼头刀迎风斩落头颅
的气味,也是你的。每当
一腔热血喷薄而出,禁不住
热泪盈眶。他们死在你的
刀下,化着一道青烟,他们
就这样走完人生的旅途。
你坐在茶馆,细细品完一杯
铁观音。窗外,下着小雨,
燕子在屋檐低飞,柳枝
急迫地拍打着。偶尔一两个人
在眼前出没。你忽然笑了,
会心地笑着。而茶馆里
就你一人,伙计远远站在店口。
你六岁练刀,十二岁杀人。
一刀致命,不留下一丝痛苦。
你的刀法是在豆腐上练成的。
那些薄如纸片的豆腐们,
阳光和夜色下迎风飘散,化作
云彩,伴着那些苦练的日子,
将你刀下的亡魂送往西天。
姜家十八代在刑部任职。
每当,你将刀推进临刑的咽喉,
如同切入梦茵柔软的小腹。
你的刀其实不能叫鬼头刀,
它是江湖中难得一见的奇形刀。
刑场上,你的刀不斩奸臣,
奸臣的血污染你的刀。姜家
历经明清,一百四十八名
冤屈的鬼魂附着在你的刀上。
你饮酒,喝茶,挥刀杀人。

2001.2.5


穆桂英
给桑克和王雨之


看着镜中斑白的发丝,
穆桂英不禁流下两行
热泪。榜样佘太君死了;
丈夫他,也早已报效
祖国。穆桂英躺在床榻上,
月光跨过她的身躯,
然后是阳光。丫鬟
打来的洗脸水已经晾了
半天。穆桂英依旧
躺在床榻上,慵懒地
躺在床榻上。她几乎
天天如此。她已记不得
什么,她什么也想不
起来。忘了,都忘了,
连同在西凉征战的
孙儿。杨家已两代单传,
她相中的孙媳还没
过门。穆桂英躺在床榻上,
整整一天。镜中又生出
几根白发。风,推开
窗户,三两片落叶在
院中翻飞。而她已
无兵可调,无将可遣。
广袤的天波府,空荡荡
穿行着炸了锅的丫鬟
使女,外带几名家将。
穆桂英沉沉地躺在床榻上,
看着梳妆台上的泡沫
帅印,禁不住泪流满面。
戏台上,另一个她
正摇旗呐喊,挥刀杀敌。

2001.2.8


西门吹雪
给冯永锋和冷霜


我试图讲述你的故事,
在这春风吹送的下午,
我坐在窗前试图将你描述。
而我只看见夜晚临近,
紫禁城灯火通明,角落里
三两个人在低低地咬耳朵。
风催送雪花,雪不停
地下着,树枝上积满了雪。
阳春三月的柳枝也曾
这样。远处的空地上
几只麻雀跳来跳去上下翻飞,
而近处则过于刺目。我
静静地看着,你始终
没有学会如来佛的本领,
孙悟空也不是你师傅。
清明节早上,睡眼惺忪
我坐在窗前,而你则带着
小狗走在送灵人中间,
小狗困得不行。漫天柳絮
粘满、坠落送灵人奋力
扬起的纸钱。我仔细
分辨语言的力量,风雪的
速度以及你剑下的亡命徒。
阳春三月,柳絮取代
风雪,你急驰八百里杀了
他。窗外急切的私语声,
闯进我的耳鼓。密集的
灯光下,语言宛若一片浮云。
轻轻推开窗户,而窗外
只有柳絮,树叶在风中
震动;秘密将静静地围绕着。

200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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