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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的礼赞 (阅读3664次)



  提起喝酒,我现在已没有什么可以自豪的了,但小时还是能喝一些的。我从什么年龄开始畅饮这“液体的火焰”跟什么时间开始体味那“火焰的液体”一样都记不清楚。七岁时,外公死了,中午下课后,就高高兴兴朝他家跑,刚出校门,便磕倒了,只好一路哭着前去。当时,我对死毫无概念,也不想去理解,心中更没有悲伤的影子。既然他不是活在我身上,那他的死对我就算不得是一种损失,他的独自离去并没带走我的什么,因为他从未给予过我什么,说到底,我也不想从久卧不起的他那里得到什么。我完全是个旁观者,对那些“哭泣者”内心怀着极大的不解,因为我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怀有什么悲伤(他们相互间说说笑笑,不到单独对着棺材是断不会流泪的),他们一个个都像漫画里的孩子,在外面磕破了膝盖,弄丢了玩具,还强忍着不哭,直到这一天,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毫无顾忌地泪水滂沱了。即便我的母亲也是如此,她如其说是哭父亲,无宁说是哭自己,女人的眼泪形似花朵上的露水,脸上流下得越多,内心越得到滋润,看她洗一把脸又仿佛年轻了似的,真让人惊异(二十多年后,她的母亲也弃世了,这时她的泪水应该说已包涵了部分的真实)。死者入土为安了,他们已被生活的流隔开,他们已不能偷喝瓶里的酒了。活下来的人,便开始庆贺,酒一瓶瓶干了,我也喝了有一壶的样子,睡过去,是别人把我背回家的。──至于家里的酒都是用瓜干换的,装在几个二斤瓶里,我几乎每天都要偷啃几口。有一次,在别人家喝酒醉了,深夜归来,在院子里留下一条黄道带。第二天醒了,发现早被父亲清扫一空。

  父亲在这方面比较宽容,他深悉无酒之命不可以为生(人缺少酒,他的生活还算什么生活。──《便西拉智训》)。他很少喝醉,却不厌见别人喝醉,仿佛他比塑烧酒坛的泥土更能理解此中蕴涵的真意,我想他是愿意在死后火化成一只有虹之七彩的酒器的。还有什么比酒更贴近土地呢?还有什么流水比它更形同火焰呢?那一个渴望生活的人不是把它当作唯一的一颗星来拥戴呢?难道哪些总是朝着苍天出奇不意地呐喊的杯子不正是我们放在床铺上的棺材,那依依难舍的最后一滴不正是我们为了达到另一世界而在墙上开凿的窗子,不正是谷穗为了关照自己而通过大地睁开的眼睛!……试问:在此平凡世间,谁没有经历过烧酒带来的深在的愉快呢?任何人都有需要平息的伤痕,需要忘却的纪念,需要消除的疲劳与梦魇……这一切最终都将乞灵于它。啊,玻璃瓶内的囚徒,水晶鞋上舞蹈的天使,爱酒者温暖的胸房是你唯一的墓地;啊,植物性的琼浆,太阳的圣子!穷人的冠冕,死者的寿衣。“你输送希望、生命和青春年少,——还有高傲,这是安贫者的至宝!”(波德莱尔语)──他虽则不是折磨言语的人,然与泥土的交往中还是理解了那些低于沉默的言语,高于死亡的陶醉,

    醉,你不知道该有多得意,
    醉,是你生活的一种赠礼,
    醉中有忘,忘中有新天地;一醉万事了,一忘有新知。
                            ──魏尔伦

  对酒是如此;同样,见我把地瓜叶撮碎了当烟抽或直接把干葫芦秧插进嘴里点燃,他也懒得去管。可以说,他对我的教育是毋须教育,他对我最高的希望是毫无奢望,他从来不觉得自己还需要什么想象力,他的世界纯粹是由泥土这种黄色物质构成的。我甚至相信:那些波及世界的由于富人大便不畅而造成的灾难并没有动摇他对门前烟叶上那只小虫的关心。显然,不到乡村,你找不到稳定世界的最后力量。──锚船的山谷──根!

路德说过:即使世界明天结束,我也要载下我的小苹果树。确然,每个村落都是远古时代的拓荒者为我们载下的小苹果树。凡是那些尘土不能完全掩蔽与消解的生命都对此有过深切地把握与理解:只有这些在时间潮水里仿佛永远凝立不动的生满古槐的村寨,才保持着“不改青荫待我归”的忠贞。──什么时候我们被“都市愚蠢的情话”(罗兰·巴特语)箍死的生命又重新潜入那些什么字也不识的阔叶林间,像“田纳西的坛子”(斯蒂文森语)为群山选中并供奉,你解开你自己,把自己朝向黑色源泉,那时将会有“田野的不竭精力升上你的头顶”(兰波语)。──相信吧,四处漏雨的老屋,浑身斑瘤的石榴树,被雨水冲垮已无从修补的祖先的坟墓,还在我心头洋溢着大蓟草的气息,总有一天,如同那些远涉异域的捕鲸者快活地回到家乡平静的内河,

    ──我也会这样地回到故乡,
    要是我收获的财产多于痛苦。
                          ──荷尔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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