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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唯有青春的死美丽高贵 (阅读3947次)




  直到现在,我还以为爱情与文学,贫困与孤独这两对拥有同一血源的孪生姐妹并非隔墙而住,它们均围绕死亡展开,相互映发渗透,单纯文学犹如单纯爱情,几乎并不存在,(游丝般袅娜的意象也要有所附丽,静水似淡荡的幻影也须借流光徘徊),即使一根干竹干动了情时也会在梦中看到自己身上长出青枝翠叶,

    没有一头驴子路过小溪顾影自盼时,不孤芳自赏,不感到自身具有马儿的步态。
                            ──福楼拜

  爱情与文学,乃青春期的两个陷井,没有把自己部分地埋进去的人有福了,而完全献身则是极度的不幸,尤其当这两个陷井与一个更大的陷井结合起来,那么他就几乎没有希望逃脱坟墓之拥戴了。死亡具有不可战胜的魅力,就因为跟青春、爱情纠结在一起。青春的本性是除了危险,他什么都怕,最易燃起危险的热情,一头向燃烧的棘荆撞去,不遍体鳞伤灼化为空气找不到一丝一毫快感。若是中年以后,已知道怎样小心翼翼保护自己,决不让意外沙子落进自己壳里,穿长筒水靴走路也要绕过泥洼,其死亡,是不能给人留下什么回忆的──这种实实在在的死,留给生者的大多是一种折磨,你推卸责任,"中途岛"上抛了锚,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的吗?

    以往的存在都被你化为灰烬。
                      ──瓦雷里

此类人,不但天堂拒绝,即便地狱里的鬼魂都羞于跟他锁在同一条铁链上,听他那连冷漠之石都会对之叱责的痛苦之吟。而老年人是不肯死的,他拖延着,磨蹭着,不要圣彼得为他亮出自己的钥匙。--如果我再补充几句,我要说这些人不肯死去,恰恰是因为对世界乃至于世人的仇恨,假使有人硬认为这也是什么"爱"的话,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谁都知道:带着恨是不能离开的,而能离开的恰恰是那些怀着满腔挚爱的人。当然也很少到最后含恨而去的,这是因为在同死神搏斗并终于以失败告终之后,他从灵魂深处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渺小与脆弱,他已失去了仇恨的力量了。毫无疑问,仇恨也是需要非凡的激情的。--在此非同一般的仇恨面前,那些稍有孝心的儿女往往是敢怒而不敢言,等他呜呼哀哉了,表面上似悲伤欲绝,实则跟小学生得到了放假的狂喜一样。"流出眼睛的是汗而不是泪水",当然,有些眼水也是泪腺的分泌物,然究其实比鳄鱼的泪还虚。做儿女的盼着老人退场,别占着床铺老拉屎,但死神并不总是一邀即至。他们等待着,煎熬着,直到对这一天失去了信心,断绝了希望,眼看自己也一天天老迈,几要先他而去了,它却忽然降临,这一副喜泪,跟严冬过后第一场春雨相似(继承人的哭泣是掩抑不住的微笑)。那大腹翩翩的死神慷慨地赐予苟活者,

    比冰和铁更刺人心肠的快乐!
                       ──波德莱尔

  ──唯有青春的死美丽高贵,他仿佛并未死去,只是遁身于一个梦里,或一本书与一朵花之间,在夏天最渴睡的羊角里放下自己--青春的死亡是真正的诗意的栖居。可能死亡是难以言说的事情,因之诗人也最愿意在它的呼吸里浪费言词,但任何语词的组合都不如死亡本身的魅力更能征服人的心灵,我们就是这个字没法面对,"死",不需要第二个字了,尤其是青春的死亡,那是连时间也无法侮辱的。这是我们唯一能够用来抵御时间的武器,时间只有到了"死"这座城堡面前才算是停住他的脚步。显然,在我们之前没有时间,在我们之后也没有时间,时间并非物质性的东西能够守恒,它是我们假设出来的计算生命流程的一种方式。因此,一旦我们不在了,它也就失去了意义。对一个个体而言,也是如此。从表面上看,似乎整个人类在共用一个时间,其实不然,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时间,他的死亡必然也意味着属于他的那个时间的死亡,会有一些仅仅存活在他的那个时间里的生命因为他的退场而再一次死去,会有一块葡萄园卸下记忆,沉睡入梦。--而我们这些残存者正是从这突然消失中感受到生命的魅力,隐约懂得了自身的价值;认识到这一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真正的悲剧--当然还不是最后的--因为这似乎意味着即使我们拥有了第二次生命,还是远离不了死亡;

    逝者的亡灵在最后一次神降会上姗姗来迟,就像夜的信使。
                                   --本雅明

仿佛他并不曾将我们遗忘,而是庭院间徘徊不定,用最温柔的呢喃责怪我们懒惰的脚趾。但我们不通过生这双眼睛又怎能发现死的意义呢?我们通过生命看待死亡就如同我们看到春初的黑雪最终也会融化到叮咚溪水里一样。毫无疑问,我们会怀着一个祈祷者的虔诚倾听溪水的歌唱,因为这"更行更远还生"旋律已把单纯的符号变为永恒的交响。--最好是十八岁死去,如乔伊斯《死者》中的"死者",要是死于二十岁之后,那小说的结尾,那满天满地覆盖一切生命与死亡的雪就落得失去了意义。女孩最佳死亡年龄是十四岁,情结乍解未解之时,前倒转后倒之际(如朱丽叶),一旦过了十六岁,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 "人都是要死的","最好是趁着某种热情旺盛之际果敢地走向那世界,而不是随着年华的凋谢而凄清的枯萎灭亡(乔伊斯语)"。

    啊,你富有神韵的双眸,你沾满露水的双脚,
    已踏遍那清新的草坪无以计数的时间,
    啊,年轻的,可爱的死人!
                          ──曼斯菲尔德

  几乎每一位大诗人都有早死的恋人,她只有死,才能完全为他所有,别的人是无法打通坟墓这重障碍分取他的骸骨的。一个没有诗人自杀的时代是可悲的,一个不渴望杀死自己所爱的诗人是不真实的--杀死"自己所爱"乃是自杀的最高级形式,它的悲剧意义以及强烈震撼力从美学上来审视是其他任何悲剧所无法伦比的。--具体到自杀,它首先是一个个体问题,然后此个体消没到自杀者的群体之中,成为统计表上的一个符号,这才构成了一个社会问题;显而易见,对自杀的认知标志着一个人对自己解放的程度。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解放者,甚至仅仅是自己的解放者,我们不可能去解放别人,你把囚徒从监狱里释放出来,那么你就是他的解放者了吗?显然不是,你只是促使他获得解放的工具而已;他还是自己的解放者,因为只有当他对自由怀有一定程度的向往或至少知道什么是自由时,你的解救才获得意义;而如果他是一个自囚者,尤其是一个逃避自由的自囚者,那么谁还敢说自己有能力将他解放出来?最明显的证明就是精神病人,如果在他被无意识围困的感受之井里没有一线摇曳的烛光,那谁还能把他拔出精神的幽暗呢?从另一方面而言,自杀是一种浪漫的个人的激情的宣泄。"自杀这种举动带有英雄意志的印记,这种意志面对与之为敌的理智寸步不让。这种自杀不是一种厌弃而是一种英雄的激情。它是现代主义在激情的王国所取得的成就"(本雅明语);同时自杀也是人存在的基本需要之一,"人需要工作,这当然是对的,但他同样还有别的需要。其中之一就是自杀,这既是他本人的内在需要,又是塑造他的社会的内在需要,这比他的自我保护的内在引导还要强大"(雷翁·都德语)。人生时是没有什么自由的,如果我们再放弃了死的自由,结果将会怎样呢?真正的自杀是一种自由的行为,被逼迫的自杀乃他杀的变形,自杀者与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我可以不死,但我选择了这条道路,重要的是我选择了这条道路,而不是这条道路选择了我。在这里他体现出了自己是一个自由的人。可以说每一个有着自杀情结的人都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他们在尘世得不到理解就求助于最后也是最忠实的朋友--坟墓。这倒不仅仅因为只有"坟墓常能了解诗人(波德莱尔语)",而是自杀者在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居进坟墓里了。泥土的坟墓往往比尘世的坟墓能赐予他更多的自由。--贺拉斯说:"把想死的人救活,等于把他杀死。"因为你干了诸神或暴君都做不到的事。俗语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仅是对那些不愿死者而言的,而诸多恬然就死者,如果强迫他放弃这最后的也可能是唯一的自由,将是多么不义的罪孽。生命如果不是把握在自己手里,那拥有它只能是无穷无尽的劳役,它会高高在上仅向你投来蔑视的目光。而衡量一个生命是否有意义,是否纯正精粹,就看它有无拯救或舍弃自己的自由,一个人若无摧毁自己的勇气,那他就不能同时具备发展自己的力量。

    在一个人生命的初始阶段,最大的危险就是:不冒风险。
                            ──克尔恺戈尔

  如果我们仅是从自由这一点来审视:一个人的自由假如不是靠自己赢得而只能由别人或某个团体甚至一些不能抽象看待的组织来给予,那它将陷入更大的不自由,而这重监禁的牢固程度比第一次将有过之而无不及,突破它将如第二次自杀,需要更大的决心与勇气。因为前者你只需战胜你的敌人,而后者要首先战胜自己。西塞罗说:"我不希望死亡,但我认为成为死人无关紧要。"确实,在那最后的漆黑的深渊,不会有人关心你在尘埃中挣扎了几天还是几小时。--死亡是生命与生俱来的敌人,再勇敢的人在它面前也捍卫不了多少土地(当这个躯体包藏着一颗灵魂的时候,一个王国对于它还是太小的领域;现在几尺污秽的泥土就足够做它的容身之地。--莎士比亚语。)但在某种情况下,一个个体也可以对抗甚至侮辱一个强大的群体,这是弱者天赋的权利;在死亡面前,我们也仅仅拥有这个聊以自慰的权利。正因为如此,当有人问到凯撒他希望怎么死时,凯撒回答说:"你最意想不到的死和死得最快的死。"由此看来,那些我们通常认为最不幸的死其实是幸福的(所有人中最不幸的一个将是那个不会死的人。幸福的人是那会死的人。……所有人中最幸福的是那从未降生的人。--克尔凯戈尔语)

    为什么临终的人们从不流泪!
                      ──马克斯·弗里施

对于这个尽头,我们可以笑傲它,但不能忽视它,对它的认识标志着你对生命感知的层次(我以为我是在学习如何生存,而实际上我一直在学习如何死去。--达·芬奇语)。而一个人要攀登多么漫长的向生活开放的斜坡后,才能体会到人生的短暂呀!与其说死亡是生命在大地上拖长的影子,无宁说生命是死亡在狱墙上凿出的窗子。── 虽然当时的我还意识不到这一点,却摧动自己朝死亡迈开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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