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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则与诗与美有关的轶事 (阅读3807次)




  有则逸事,似乎值得在此一叙:高一下学期,昌潍师专面临毕业的学生,在老师带领下到本校实习,分到我们班的两位中有个长得蛮带劲儿的姑娘。一次课间,我坐自己位子上用手撑着脑袋,虽一无所思,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发现后,便谆谆地问:“是不是想家了?”我一点也不想家,家在脑子里从未溢出这个单纯的词的意义;然而鬼使神差般的,嘴里竟冒出这样的话儿:“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见我一开口便似孔圣人他爷爷的蛋子皮──文皱皱的,也微微一愣,转过身,亮闪闪的双眸落在我暴乱的头发上,仿佛一种温馨的爱抚,却没有再说什么,还是我先打破了静寂,“老师,我想向您提个建议,或者干脆说是一个请求。”她像吞下一只蜜蜂似的,忙问:“什么建议?”我说:“其实很简单,就是等您上英语课时,不要叫到我的名字就行了;虽然在别的课上,我是很愿意你叫到我的。”“我来只实习英语,”她幽微一笑,有点不知所错地回答。“那就……很遗憾了”,我挠着头发,颇有些不知所以,好像突然闯进一座殿堂,一时在它绚丽的光亮面前睁不开眼似的。“为什么?”她微微俯下身子,似乎怀着某种歉意。“不为什么”,我想不出合适的话,只好无可奈何地嘟噜着,“其他英语老师都是这样的”。“那又为什么?”她又耐心、又温和的问。“因为”,仿佛不幸被铁铗子逮住的小野兽,看到猎人大踏步走过来,只能发出一声最后的类似求救信号的呻吟,“因为纯粹浪费时间,跟不叫没什么区别。”她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奇,疑惑地点点头,仿佛面对一个她不能理解却可以询问的怪物。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不要随便怀疑自己的力量,只要一次能,以后就不会不能,除非你是真的无能。”“我就是真的无能,至少在这门课上我是不会对自己的判断发生怀疑的,”我断然地回答,口气镇定得胜过临刑者的遗言。她默然无语,沉思着离去。——后来课上果然没有提问到我,对此她似乎有些愧疚,以至连我周围的人都很少问及,而我从前的英语老师都是挨个提问,独独到我这里时网开一面,付之阙如。

  一天,我还是呆坐在那里,看一本《唐诗别裁》,她又走过来,用一种很神秘的口吻问:“听说你还写诗,能让我看看吗?”。我惶恐地摇摇头,“不,我不会,我不会写诗,不过……”“不过什么?”她饶有兴味地问。“不过,有些时候,诗──可能——会写——我。”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在笑声中仿佛建立了一个盟约。“不怕你笑话,我有时也写写这玩意儿。”她圆圆的脸上掠过一抹羞红,好像干了什么错事,因之愧于见人似的。“诗……是可以写出来的吗?”我不安地问。她点点头,眸子闪闪发亮,“只要你真得去写,据说一只凡人的手,也会弹出自然不可能不熟悉的曲调。”

  ──我怔怔地看着她静静地走出教室,在女同学中间不知又说些什么,引起阵阵笑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她身上有一种古典的韵味,个头虽不及有的女生高,可接近于成熟的气度却是她们不可企及的。透过玻璃,我久久凝视着这一幕,陷入对一件不可知的事物永不停息的沉思中;那么简短的几句话,一两个并无特殊内涵的眼神,为什么竟使我如此痛苦,痛苦之后,又如此幸福。我捍卫了自已的权益,同时又失去了更大的利益,失去利益的同时又找回了对自已虚拟的野性的支持。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们此后还说过什么吗?喔,没有再说什么了,但对两个触犯了同一条禁令的人来说,连沉默都充满了生机与温馨。当她的目光隔着很多排课桌投射过来,好像要给我围上一条白雪一样柔和的披肩,“让我们谈谈树木、流水和云石吧!一蚁之微也暗寓诸多教益”,我喃喃自语,从头到脚就触了电似的燃烧起来,她那澄澈得犹如山泉之欢笑的话音,对我似具备一种很神秘的连她也不能索解的意义。到了晚自习后,我不肯直接钻进宿舍,总要在操场边那丛柳树下拉一会子单杠,然后,点上一支劣质烟,操场边到处游荡,一道小河自校园中间穿过,长长的柳丝微风中柔拂,有的还蘸进水波里,像一串听之不尽的故事,使整条河一如相思者的呓语。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抽完一支烟又接上一支,默默想着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深觉即使一个简单的音节也包含着丰富的异乎寻常的意义,不知不觉间,一小块云彩飘过,悄悄地遮蔽了月亮,使本来就幽暗的树林一下子滑进海水似的。在这片刻的幽暗中,校园喧嚣的波浪被隔断了,我的思绪扩展开,升上树顶,跟风叶一起颤动,像被晶莹的绿色喷泉款款打开的裸女;而身体却渐渐浓缩起来,沉重得似一声唯有坚实的大地才能承受的叹息……。终于,微云飘散了,校园从自酿的酒中醒来,远处虫鸣已降低为含糊细语。像冰溶解在水里,一片寂然。正是在这样的夜晚,某种被磁化的需要,乘着风的翅膀降临。

    于是他第一次感到羽毛的可爱,
    并在她的怀里真得成了天鹅。
                    ──里尔克

  但是,早晨,一梦醒来,窗外犹是朦胧一片,我就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自己并未真正醒来,而是依旧在梦中嘻戏,在这之前,我灵魂深处,也有一条颀长影子徘徊瞻顾,现在它似乎垂落下来了,仿佛一首诗最后一个句子潜进阅读者瞳孔,仿佛装进信封里的骸骨找到了它的始发处。看,一只蝴蝶落在它的蓓蕾上,同蓓蕾一起做梦,而且冥冥之中,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个梦在等待着,它显然是被蜜蜂遗弃的子房。──我努力回想,在没有见到她之前的感觉,可是我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为我渴望又逃避的忧郁的孤独了。她部分地遮断了过去 ,使这个世界同我隔绝。……尽人皆知,一个人一旦关上了身后孩提时代的小小门户,他就被扔进了魔幻的花园。花园的幽暗之处闪露出一些小径,而这些叉路的每一个拐角又都开着一些窗户。无限的希望与致命的诱惑在窗子外面等待着他,这倒并不是说他进入了一个积雪上还没有脚印的王国,而是在生活之流一样绵密的树林里砍掉一棵树,一棵属于自己的树,然后再栽下一棵树,最终也只能被他人砍掉的树。

  实习到了最后,她要正式讲课了,与她一起来实习的还有本校的教师以及领导挤满了教室,好象她不是为我们开课,而是为了这群大孩子似的。我清晰记得那天讲莫泊桑的《项链》,她用白纸画了幅草图,两个女人还有一张公园里常见的椅子和一棵野外罕见的树。虽则,她用英语讲得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但还是觉出精彩之至。教授颔首不语,她的同学则露出钦佩的目光,而她完全投入其中,飘逸秀发下面是绯红脸颊,宛似一个喷泉的嘴巴,灵动而盈满,仿佛她诚心要让那些老教师也顿然回忆起自己的童年。一堂课就要画上那个完整的句点了,然而命运女神却另有安排,这个可怜的在钢丝上有着出色表演的姑娘可能是太兴奋了,茫然顾视整个教室,最后射到我身上,在她与我之间搭起一座桥梁。一阵颤栗还未从发梢流到脚底,就听到几个孤单的音节组成一个名字,我疑惑地摇摇头,确然是她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带得凳子乒乓作响,两双眼睛真切地注视着,教室里一片寂静降临。几秒钟后,她率先打破沉闷,让我回答一个问题,“不会”,我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她难过地一笑,又用英语说了句什么,我以为这是告诉我答案,便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恰似在平静水潭里掷下一块燃烧的陨铁,教室里轰然振响,坐在我身边一个听课的家伙还不怀好意地盯着我的脸看,我感受到了这种侵犯,便用低侧目光狠毒地瞪过去,吓得他连忙伏下身子,假装看膝上的课本去了。等喧声渐尽,她站在讲台上,美丽得胜过一个囚徒,脸颊就如刚刚掰开的橙子,眼睛里也几乎涌出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幸而下课铃响了,听课者议论着退散,同学们也笑着闹着跑到外面,只有我还呆站着,头脑里一片空白。……终于,她走过来,“坐下吧,还愣着干什么?又不是你的错。”我醒悟过来,便问:“你说的那句英语是什么意思?”“我是说请你好好想一想,而你反过来又请我好好想一想,实在地说,我是应该好好想一想的。”“我也是,我会永远想着你的。”──现在,我甚至可以说:直到“永远”这个词都对我们失去了意义!──“真的吗?”她莞尔一笑,睫毛上似有泪珠闪烁,但再也没说什么。我默默地看她离去,她是不是要独自一个人,离去。──在她回潍坊后的很多个晚上,我也是独自一个人,在河边漫步,

    像那抱了一种秘密的人,徘徊在墓地周围,在冷清场所寻觅,得不到安息。
                ——纪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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