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诗人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论谢冕 (阅读3747次)




  本来,第一次想出书,我是颇有些底气不足的,不知道自己呈到“水陆大席”上的是些什么货色(而读者又多属美食家族,这些年又吃坏了胃口),想就正于方家,却无门以入。去年夏天,打听到谢冕家的居址,门前徘徊近一小时,却只等来他的妻子,执意不收稿件,说谢老看不了诗了。我不由涌上──

    一阵痛苦,一阵还不是爱情的痛苦。
                          ──乔伊斯

  这位誉满新诗界的保护人竟然看不了诗了,那北大的诗人群体找到它的“替人”了吗?我无言以退,回到校园,在第五院门口刚好遇上另一位尚有北大遗风的学者,他仿佛一尊刚从海底捞出的石像,溢出脑壳的汗水也在在遗露远古的馨香。我把稿子递上去时,他愣住了,以为在自家门口撞上了的海盗,我连忙解释:“先生,我听过您‘四八年文学’的讲座,也看过您主编的《中国文学百年》,知道您有着‘丰富的痛苦’,……有部自写的诗稿,想请您一阅……”由于口音滞重,说者比听者还累,他迅捷地挥挥右手,“诗,我看不懂;我看不懂──诗!”那神情便是:在这世界上,什么我都能把握,都能读解,只要你除了——诗!面对这位柏拉图式的高人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那就请您给谢冕先生”,“好,我转交给他,就是了。”他接过稿子,插进手提袋里,淡然地瞥了我一眼,

    像撇下终于看清是认错了的两个人掉头而去。
                          ──弗洛斯特

  第二天,我又把另一份稿子放进一位女教授的信箱里(我听过她关于唐宋散文的讲课及两晋文学的讲座,还就一个小小的问题向她质疑过),当然,这两份稿子均是泥牛入海,而我在贫困与她的姐妹孤独——这两位寒酸的王室侍女,据说有才能的人都乐意向她们求教——无微不至地关怀下,慵倦已甚(活像一头被绳索镖枪捆扎起来的再也游不动的鲸鱼),也懒得去在意。

  直至初冬的一个下午,北大书店举办某画家《诗集》发布会,我挤到众同学之间,也累他用他的笔在他的书上写下他的名字,然后无偿地增加了我回去的重负。其序言即为谢冕所写(然与《穆旦诗集》的序言相形见绌,这也可能由于其诗非穆旦之比),他还亲临现场,但没说什么就走进后面小隔室,有两位女生也跟了进去,我的耳轮也旋响起这熠熠生辉的名字;便挤过去,推开门,两个姑娘傍他而坐,却成不了“岁寒三友图”的景像。我问起那份稿子,用的是结结巴巴却无童音之表现力的语言,他印象中仿佛根本没有这回事儿,我的出现,对他来说,乃大自然与人类社会完美密谋中的一个小小失误。但,他显得特别诚恳,“真的,我——是看不动——诗了”,他特别强调了那个“动”字,那神情仿佛在说:

    不久,即使我胳肢我自己,怕也不能从这衰弱之躯引出可怜的一笑了。
                           ──蒙田

  我空如无物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莫以名状的悲悯之情,仿佛追随一根遥远的云柱去朝拜一座神殿,到达时,岁月的恶意却只向我呈献孤独重扼下一个雕像的影子,而实体已迁移至他处;现在的他,显然已“是一个对镜子感到害怕的人”(博尔赫斯语),对人生的真谛似乎已有所理解以至于不屑再去讨论的人,很危
    险地悬在时光的杯壁上——
    仿佛有裂痕的东西在最轻微的撞击下也会破碎。
                  ──奥维德

  他似乎已从事了太多的事业,以至没有什么“内核”能给自己留下,就如一艘惨遭土著人轮番劫掠的船,连最后的压舱物也被盗去,只能孤零零地飘荡在空茫茫的波面上,接受并释放出一些自己也不解其底蕴的泡沫,跟“虚舟”相似,却又与“醉舟”不同,连名字也成为别人的装饰品而非他独有了。显然,他是由“众人”组成的一个人,却又包含并逃避着“众人”,一如“无人”;此刻,他置身于“众人”与“无人”之间,那两个少女与其说是某棵长出身体的桂树;无宁说是“人们只有在醒了以后才能述说的梦”(蒙田语),这标志着他已进入“安全地带”,再不能如特洛亚的荣誉之狮赫克托耳那样,满怀热望地转身向
    命中注定挡在他多厄命途上的敌人迎战了。
    但我赞美他们在生命的严冬还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的烧灼。
                   ──蒙田

  因为这绕城逃遁的底层还依稀现出一些星体的碎片──往日鏖战的影子,谜一般、梦一般、火一般的影子──岁月的流动物──仿佛卡在喉咙里还没有发出的叫喊,仿佛荒草遮蔽下的荒台旧苑。……我依稀看到自己的父辈,又仿如直面自身,我们都是“神的玩物”,而

    神捉弄人何其残酷!
                     ──克劳笛乌斯

  “每个人依偎在大地上,瞬息间便是傍晚”(夸西莫多语),但未必都能在生命之树最后一批枝叶上结满露珠一样晶莹剔透的合金,也未必都能如他到了“读不动诗”的年龄还有“如同染成绯色的印度象牙”的少女偎依呵护。她们朝拜他,更因为他是某个神话的朦胧的遗址,只要存在一天,世人的视线就不肯稍稍转移。──我一时无言,慢慢离去。看来,“在夜晚刺杀白昼以前”(庞德语),对这些习作,

    必须另寻强壮的夫君,
    能解开她处女的衣裙。
                     ──卡图鲁斯

  他“读不动诗”对他是一个不幸,还是对我,我说不清,当代最著名的诗歌理论家回避一个最卑微的农民的习作,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仅以一个误会来阐释吗?我想这更应该视作一种倾向,即我们对土地的呼吸是遗忘得太久了。尤其学院深处,在那批“麦子的背叛者”为麦芒刺伤,然后痛苦地星散或死去后,一个真的农民来到这里,要求本世纪最后的主日神来祝福他头上的血井,然而得到的帮助是没有帮助,他渴望的尊重与理解已不是以土地的谦卑形式表现出来的尊重与理解。──固然,谢冕对诗这“广大的深默的土地(维尼语)”倾注了过多的爱,但终有一天,他会失去这块土地,相对而言,这块土地也将部分地遗落自己──他将带其一角作陪葬,而这同样是土地乐意付出的──那不过是又一形式的存在!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站策划制作  版权所有 2001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