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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园记忆和存在的晕眩 (阅读2743次)



          
          故园记忆和存在的晕眩
          
         
              沈苇

  杨晓民有一条“大河”可以用来垂钓自己的童年,确切地说是垂钓自己的农民身份:“十七岁之前我是一个农民/这土地的身份,钉在我的脚板上”(《无量寺村》)这条河流在杨晓民诗中若隐若现,但无处不在地存在着。 “过去的河流着/未来的河流着”(《等待》)它是流逝和破碎,是虚幻和疼痛,是死在两岸的人还想第二次死在那里,同时也是筑在大地上的飞翔,使一个亲近大地紧贴根基的人一生都无法升高。
  诗集《羞涩》中,《大水》是一首关于河流的出色的诗,它形象地道出了杨晓民那种“逆流而上的写作”——
  
  我为自己创造了一条河流
  在一棵树的后面
  奔流而下,保守源头的秘密
  仿佛生来就居于其中

  滚动的木头,明澈的影子下
  我承受着红泥的裂纹
  面对夏阳的压力
  我的脊背逆流而上,贴着
  黄褐色麦子的图案

  河流在这里是血脉的象征,诗人逆流而上是为了回到失去的故园,回到自己的起源和根子中去。为了保守源头的秘密,诗人愿意承担红泥的裂纹,夏阳的压力以及脊背上的烙印:黄褐色麦子的图案。诗人尤其对血脉的半干涸状态的体验表现出切肤的疼痛,他在另一首诗中写道:“我充满弯曲的身体更像一个时代迟钝的河床/没有岸,我偏偏拴牢了四月的漂流。”(《SARS物语》)
  因此,“无量寺村”在杨晓民诗中的出现并不是一个偶然事件,它成为故园的一个隐喻,一个与生俱来的根基性的符码,是解读杨晓民诗歌的一把钥匙。杨晓民不断地写到无量寺,写到他的“一亩水田”,写到荒芜的园子、草根的气息、时光流逝中梦一样遥远而寒冷的景象。“这是无量寺。这些涂抹驴粪的墙,牲畜的身份/这些随风而落的叶子/冒着寒气的豆油灯/还有麦子的骨灰,我的一首小诗,随着一块石头入土了/……这就是无量寺,稻草染白了,鸟儿绝迹了,一亩地的收成/这从根子挖出的黄金,仿佛一口井上抽出的新芽/……这就是无量寺,一张丑陋而幸福的/嘴脸,一个村庄的不解之谜”(《半张脸》)这首诗使我想起穆旦的《在寒冷的腊月的夜里》一诗,灰暗的哀歌色调,情绪的复杂性,以及坚实的客观性,安全摒弃了传统家园题材诗歌浪漫主义的抒情方式,而转化为对骇人的真实的逼近。如果说荷尔德林的“漫游”仍是为了寻找语言中的故乡,在贫乏的时代里去注视、去吟唱远逝诸神的踪迹的话,在杨晓民笔下,他沿血脉之河的“漂流”已不执著于进入“有神的白昼”,更专注于贫乏本身,以及故园记忆中通过贫乏浮现出来的种种细节和症状。尽管故乡像绷带一样可以治愈一个人的心病,解除诗人奴隶般的痛苦,但杨晓民的故乡不再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精神家园”,他赋予它一种复杂性,一种令人深思的色彩。因为他的故园记忆交织着回归与逃离、白昼与黑夜、迷恋与愤怒。一方面,土地的身份钉在诗人的脚板上,他走得再远,故乡都是携带在身上的东西,另一方面,诗人也在逃离:“我逃离无量寺村,小溪里的鲤鱼追随着/我逃离枯水的码头,我的小麦长满任性的虫草/……我逃离一条小河,向南,一条私通之路/我异乡的口音,我的逃离像一条漏网之鱼”(《逃离》)在重返与逃离中,现代性诞生了:它的矛盾、痛楚与幻灭正是一个现代人的故园之歌。
  在杨晓民的近作中,谨慎的当代性与故园记忆仍有机地交织在一起,并引进了怪异而繁复的现代场景,犹如波德莱尔《巴黎的忧郁》中牛头马面开始登场。杨晓民既写到了对故园记忆的高潮体验,但他冷峻的笔触往往克制住情绪的大面积爆发,而转向节约和内敛。他写到了城市的变形记,写到了人的无立足之地,以及丧失重返之路后人群中弥漫的冷漠与彷徨。“在我离开无量寺村多年之后/那些无立足之地的人至今不肯俯下身子/在通往都市的长途汽车上/他们穿过我年年歉收的水田,冷漠、迷茫而坚定”(《无量寺村》)失忆,虚无感,人的根基的动摇,最终转化为“存在的晕眩”。当现代人丧失根的时候,同时也折断了自己的翅。
  杨晓民无量寺题材的诗歌是他个人写作的重要收获,并构成他诗歌建筑的坚固基石。《一个人和无量寺村》给了我极大的阅读震撼,诗人写了村庄里的一个自杀者,一个半瘫的男人如何一点点地爬向一个浅塘结束自己的生命。诗人在平静的抒写中抓住了死亡的晕眩感,尽管最后的颤栗宁静了,但这种颤栗仍飘荡在村庄上空,永远无法被记忆抹去。可以猜测,诗人写下这首诗是为了慰藉亡灵,是因为“我一度能够抓住驶向其死亡的万物”(伊凡·哥尔语)。

                   2004年2月2日乌鲁木齐北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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