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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子洲头摆渡僧 (阅读5134次)



西子洲头摆渡僧

几时剃染成僧相?何处舟青着色尘?
——太虚

洪水到的时候,清师父正在老槐树下纳凉,一条腿搁在茶桌的一角,另一条腿悬空。树梢上的蝉子呼啦呼啦地叫,清师父也就呼啦呼啦地打着熟酣,颇有你笑我也笑,你哭我也哭,相较量的意思。聋子阿婆捎给他吃的两只西瓜如今只剩下半只在茶桌上摆着,有半只空壳罩在和尚的肚子上。肥大肚皮上的一块翠绿,摇摇欲坠,却不见落到地上,令旁观的孩子一见而欣喜了。
槐树是西子庙的槐树,和尚是西子庙的和尚,和西子河边的西子庙一样,简直是有口皆碑。庙以河得名,和尚以庙得名,大抵是不差的。只是这河与庙的叫法又是从什么典故中来,就是在庙里出家二十多年的清师父,也只有挠头皮的份。最初是聋子阿婆认得庙里供奉的是西施娘娘——“脸如莲萼,又姓得一个好姓氏,不是西施娘娘咋的?”城里的私塾先生来过好几位,一样的结论,还说出好几段传奇,说是县志上具载,大家也就不疑了。
菩萨是有了名姓缘由,渐渐也传得城里的头面人物来看,而香火终究比不得外村的大佛寺、关帝庙、三清观,于是一路衰败下去。一间旧瓦房,两株老槐树,外加上个七老八十的老和尚,怎么也热闹不起来。到大前年,老和尚才收了个关门的新徒弟,法号净慧,是聋子阿婆的傻子孙子,厚道是厚道,就是不爱说话。
聋子阿婆的住处离西子庙不过几十步远,下庙堂,沿岸直走,过几亩西瓜地,就到阿婆家门口。四面是菜畦地围着,一架丝瓜悬在屋前,即使是在大日头底下也看不明朗。从江河里引来的渠水一尺多宽,沿屋子绕一个弯,从西瓜地流进庙后面的竹林里。阿婆常说要在她家屋前的西子河上架一座大桥就好了,不用傻子去撑清师父的摆渡船,风里来雨里去的,让她放不下这份心。
所谓摆渡船,就是以柏木为底,以三明瓦为蓬的一种小舟。淡淡流水,沦胥而逝。泛泛柏舟,载浮载滞。每天清晨,清师父穿一件小袄,撑一支长篙,光头光脚,立在船头,“哎唷——哼唷”几声,就把城里的客人载过河来,把上城卖菜求医的渡过江去。及至收渡钱时,坐船的乘客就戏谑他:“出家人六根清净,怎的也收钱钞?莫不个假和尚么?”
“下回见着菩萨时,多支些香也就是了。”另一个说。
这样说时,和尚便捋起袖口,只在船头一站,双手叉腰,铁塔一般,两眼有如铜铃相仿。众人见他着恼,神气便不能维持,噤了声,纳上几文铜钱,和尚这时才转嗔为喜。
和尚当然不能谈钱,一谈钱仿佛就丢了出家人的身份。但过着这样一个简峭的生活,而彷徨于一个求温饱之心;因此便不觉得摆渡是经营,而应算是梧竹幽居之外的一种修行了。
江上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的船只。闲时,和尚也有雅兴,一张藤椅,一壶苦茶,傻子徒弟侍奉一旁,就在堤上柳荫下看流水潺潺,粼粼地仿佛有一团火在水面上滚过。只有当不知来自何方的行舟经过,才搅动了这一方的宁静。清师父虽不爱橹声桨影,拉纤的苦工震天的叫喊,却也好客。若有船工靠岸停船,讨一杯茶吃,不论相识与否,都要寒暄几句。
“师父怎么称呼?”
“法号智清。”
“今年高寿?”
“免高,四十有八。”
一盏茶的工夫,船工起身告辞,和尚以礼相送,少不了合掌稽首,默然无语,挥手自兹去。
和尚觉得这两句话说得不错: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

和尚孤单的很,唯一的伴是个傻子,天资驽钝,念不会经卷,唱不得梵音法号,和尚也不清楚当初为什么要收下他。总之,若大个院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青灯黄卷,寂寞难耐呐。
庙宇残破,泥墙上水迹斑斑,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一到雨天,庙内就湿漉漉地难行,更不消说是好睡了。傻子净慧貌似迂阔,却自有傻子的欢喜。
徒弟眨着眼睛问师父:“是菩萨降下这场雨的吗?”——“还是一场雨就降下一个菩萨?”
师父默然了。和尚忽然觉着徒弟小小的心儿确是纯净如水,又暗藏着佛家的智慧了。傻子托腮依着临水的窗子,看着雨打河面,杨柳随风低拂的手势;直到雨势渐歇,天空收拾了云层,又露出满天的星斗。
“经了雨,杨柳也会着凉的吧?”傻子低声地问一句。
“杨柳不像傻子哩。”师父宛然。
后院墙根下不知是谁撒下的几株野花,花开了,明艳艳地一簇又一簇。徒弟掐了几枝,拿一只画有赤蛱蝴蝶的白色瓷瓶盛着,摆放在“摘花赌身轻”的西子娘娘的供桌上。问他,做甚,答曰:这花红,这花香,配女菩萨才好看呢。庙后是一大片竹林,阿婆家的水流过这里,鼓眼的蟾蜍也藏在这里。净慧爱着竹子的骨节,爱听风从竹叶子间穿过时发出的摩擦声,他说每一根竹子他都摸过、抱过,每一根竹子都很个好听的名字,都是菩萨的化身。
在庙里,菩萨住中间,师徒住两边;师父住大间,徒弟住小间,相安无事。白天,师父去渡人,徒弟留守打扫,烧香,磕头,接待上香的客人。铺地的砖上有无数的花纹,斜行十字、仙鹤、牡丹、赵子龙,小和尚爱看温润而寂静的石头,爱看时光收拾起地面上细碎的影子,然而徒弟更爱看着师父了,就在河边找一块干净的石头,垫在屁股底下,望着乌蓬船斜斜地开出,在水中起伏摇晃,然后如一匹马向对岸奔去。徒弟觉得师父像个威武的将军,长篙是矛,斗笠是盔甲,亚赛长阪坡上的赵子龙呢。——亏得傻子也知道三国遗事。
后来,小庙索性关了门,徒弟就坐到了渡船的尾上。师父在前方撑船,徒弟在后面奋力摇橹。吱吱哑哑的摇橹声,哗许哗许的划水声,师父全都听得见。
再后来,徒弟站到了船首,操起长篙试量着水深与水浅。好大一片水,一篙下去点碎了平整如镜的水面,像是遍地的碎银子。傻子只知道卖力气,让师父高兴,撑得兴起,便耍一路“乌龙探海”,竹竿子在他手上,真真像是闹龙宫的铁棒,起起落落之间,那小舟船头微翘,飞起来一般,倏忽间已是一水相隔的彼岸了。
“小师父好身手啊。”
赢得满堂喝彩也是做师父的荣耀。傻人也有傻人的智慧呢。
师父该退居二线。不过——
“开船了……”
“靠岸了……”
拖着长长尾音的几声号子,收钱的本事,一仍其旧,还得师父出马,师父的招牌,师父的手段。如今,连这些似乎都已经用不着,师父只要躺在庙前的槐树下,沏一壶浓茶,尖着嘴轻轻地吹浮在上层的茶叶末子,然后清声唱几段歌子,等着渡船返航,就是他一天的全部计划。偶尔几个香客,也占不了几柱香的时间。这些日子以来,享了清福的清师父长胖了不少,原本清癯的身子微微发福,心里恐怕也是一样的幸福罢。
谁说傻子不懂事,在师父的眼中,没有比徒弟更得意的了。人朴实,更难得有一颗纯然向佛之心。为了这个徒弟,和尚没少和那些浪荡子吵架。有赊欠渡钱的,有偷瓜摸菜的,有设计着让净慧出丑的,和尚一一寻过,直把大红脸涨成酱紫色,横眉怒目,未开言,先以金刚之怒示人。
要说和尚应以宽大为怀,和尚也不愿做恶人,和尚暗地里念了无数声佛,只求少些积怨。
和尚想起自己的师父在临终之前,叮嘱自己要将大弟子领到装骨灰坛子的塔前,见上一面。为了了这桩心事,不免要让徒弟在师公的面前拜上一拜。
“师父,一座塔,你拜他做什么?”
“你师公在里边看着你哩。”
“师公长什么模样?”
“大脑壳,长嘴长脚,花白胡子,眼睛像葡萄,爱穿一件青布的袍子……”
徒弟颇感诧异,活脱脱那不是后村白老汉么。
庙后大柏树旁的这座砖塔,两尺来高,一尺来宽,塔顶上几缕杂草,塔基上的青苔一直向上蔓延,没有停止下来的意思。有一面的青砖已经开始脱落,——破了,阿弥陀佛。看在和尚的眼里,疼在和尚的心头。
师父和徒弟摆上香案,两柱香,几样供品,伏地,恭恭敬敬地嗑了几个响头,徒弟是默默地把思想转移到白老汉身上,师父是默默地流泪。
徒弟忽然想起阿婆小时候讲过的故事,西湖边上的雷峰塔下,镇着白娘娘,让白娘娘受了好多苦,忍不住想哭。不晓得一样是塔,是不是也一样镇着师公。不晓得一座塔是不是就是一个神仙的贬谪之所。
“师公在塔里头做什么?”
“涅槃。”
徒弟不懂得,“会像白娘娘一样受苦吗?”
师父微笑着摇头:“不会。——白娘娘一心在此岸,师公一心在彼岸了。“
徒弟还是不懂得,于是他不做声了,他的心中多了一个在塔里涅盘的师公,至于涅盘是什么,他想不明白,只隐约地觉得,大概会像庙里女菩萨一样高高地站着,面郏温暖的罢。
和尚认为,造神话者讲的故事即使惨绝人寰,也终究比这人间的故事要美丽许多。和尚想着自己百年之后,有个徒弟为自己修一座塔,容纳了装着他的坛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一座青砖垒就的矮矮的塔,望上去像是和尚的缩影,样子很美,白天和师父一起晒太阳,晚上在半轮月亮底下陪着师父,默默地立着。按庙里的旧例,每到观音菩萨生辰之日,有徒弟会要来拜一拜,安神。
和尚就是怕傻子不会懂得,或是时间一久就忘了。于是用渡船的钱准备着自己为自己造上一座,好好地树起来,在上面刻上几个明文。傻子只知道,渡钱是过客积蓄下的功德,不知道师父枕在枕头下面的钱罐子里了。到天黑的时候,徒弟一溜烟跑来,奉上一个白面的大馒头,把和尚吃。
“傻子也知道疼师父了。”和尚摸徒弟光溜溜的脑袋。
师父笑,傻子也跟着笑。
他想起给傻子落发时,大红的香烛,前前后后的亮堂。聋子阿婆坐在窗子底下,一面笑,一面抹着眼泪。傻子听话地跪着,和尚穿过的一件肥大僧袍现在套在他的身上,不合身也凑合着穿。清师父一手摁着头,一手持一把锋利的戒刀,横着竖地几下,就是一个新鲜的模样。讲的话和尚大多忘记了,经也没有念,木鱼也没有敲,那确是清楚一定的。
和尚忽然睁开眼,聋子阿婆的叫声把他吵醒了。零零落落听得几个不连贯的字,好象是什么“水”,什么“红”的,听不真切。
他一骨碌站起身来,抬头,天不知什么时候变了脸,乌黑乌黑的一团,点缀着几粒豆大的雨点,像是直接压在槐树顶上的,随时都可能泼泻下来。河面上咆哮着顺流而下的浑水,夹杂着石头和杂物,轰隆隆地像一条凶神恶煞般的蛟龙。
好大的水。河面仿佛顿时宽绰了一倍。和尚放不下心,登高瞭望,有一只船在水中央,船头的小伙子俨然在望着他。
傻子,真是傻子。和尚愤然,偌大的水,怎么还要渡江?
大水围着他,像一片汪洋上的一根浮草;河水看样子要漫上船来了,年轻人的身子挂在水上,光看得见一副闪亮的脑壳。
默默地,和尚忽然觉得生命里一样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离他而去,而他却抓不住它。宏亮的话声被狂风遮盖住了,还有什么路径吗?和尚不知道,和尚也不知道菩萨会怎么指点。
终于,江面上只剩下了水,庙里也只剩下了一个垂首低眉的菩萨。

河西
2003.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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