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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川:另一个馆长 (阅读3461次)



西川:另一个“馆长”


  我们脸对着脸,相互辨认
  我听见有人在远方鼓掌
  一支午夜的钢琴曲归于寂静
  对了,是这样:一个人走近我
  犹豫了片刻,随即欲言又止地
  退回到他所从属的无边的阴影
      ——西川:《午夜的钢琴曲》(节选)

      尽管诗坛风云变幻,新人辈出,但大多是过眼云烟,领得三五天风骚后便无影无踪。我曾经对诗人的影响力的大小作过量化,结果发现:能够被人记住5首者寥寥无几,大约也只有于坚、西川、伊沙、海子、韩东等少数几个。在某些人的心目中,上面这份名单堪称“大师级”人物了。对此我持保守态度,我所理解的大师绝不仅仅限于文学的才能。
      “大师”并不见得总是一个褒义词,它炫目的光环下隐含着某种腐朽的气味。一个人被称为大师,除了说明他的确达到某一领域的高峰,也常常意味着一个无奈的事实:他似乎已经没有高峰可攀,或者对于更高的目标,已经无以为继。我今天只想谈及这个词语令人尊敬的一面。在我看来,西川是这个时代最有可能成为大师的诗人之一,渊博的学识和雍容的风度构成了他与其他诗人迥异的面貌。与张枣、柏桦、杨黎、李亚伟、郑单衣相比,西川对语言的敏感度不占优势,但他对诗歌结构的把握、他的文化视野和文学综合素质却稍胜一筹。有的诗人才华横溢,但充其量只能称为“聪明”,这种聪明往往表现为语言的灵动和诗意的纯粹,而西川的聪明是大聪明,接近了智慧,他的诗不仅仅是诗,还是文化和思想。由于要编选诗歌民刊《扬子鳄》,我和西川有过书信往来。我没有保留书信的习惯,每年的大量信件都在年末整理办公室时被清理掉,只有少数几封因为各种原因而舍弃不了。西川的信是“少数”中的一个。西川虽是个名人,但我尚未沦落到依靠名人来炫耀自己那般无聊,我保留它仅仅是因为它的主人给了我提醒,并让我看到了他的自省——他很委婉地提醒我不要把诗歌写得太像“诗”;认为自己获得过鲁迅文学奖的诗集《西川的诗》很幼稚、极不成熟;他不愿意刊物选发为他赢得巨大声誉的旧作,而希望读者把目光关注他90年代中期以来的变化……我不知道诗坛还有几个像西川这样在喧嚣中保持认真与清醒的诗人。
  从西川的创作状况看来,他还有高峰可攀,即使是人们已经认为他达到了某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度,我相信西川自己也觉得还有前行的力气。从20世纪80年代的《在哈尔盖仰望星空》、《体验》到90年代的《致敬》、《近景和远景》、《厄运》、《鹰的话语》,到21世纪的《游历与虚构》、《游荡闲谈》,从简单到繁复,从单纯到综合,从诗到“非诗”,诗人的形象日趋丰满,文体的界限逐渐模糊。有福的是读者,他们从中得到了更丰富的感受。新时期以来的中国诗人,能够由简而繁并能“双赢”者,西川居首位。
  有论者说西川的诗歌资源来自聂鲁达、博尔赫斯和庞德,(程光炜:《不知所终的旅行》)我不知道什么叫“诗歌资源”,它指的是题材、技巧还是精神,抑或是其他的什么?印象中的聂鲁达诗歌热烈而大方,漠视技巧,不吝啬激情,读他的诗像思维在疾走。即使是著名的《马楚比楚高峰》也不如帕斯的《太阳石》和瓦雷里的《海滨墓园》来得深沉。西川的诗从来没有跑步的感觉,只是闲庭信步,甚至躅躅慢行,比如《十二只天鹅》、《一个人老了》。艾青的某些诗的“资源”倒更有可能来自聂鲁达。博尔赫斯比西川神秘,他的诗歌里有谜语般的诱惑力,这一特长为西川作品所欠缺。西川稍嫌明朗,不如博尔赫斯内敛。两人的书卷气倒相当接近,西川的确“有某种介于现代诗人和博尔赫斯式图书馆馆长之间的气质”。(同上)那么庞德呢?一个语言的锻铸师,一个“野心勃勃”的“泛诗歌”天才,后一点与西川相似。这样说来,程光炜的描述似乎也不无道理。只是这样的结论意义不大,一个中国诗人如果不在国外找到“资源”或“偶像”是否就无法下笔呢?一谈到某个中国诗人就首先为其在西方找出一个“老师”或对应者,除了能够证明自己的博学,还能说明多少问题?阅读虽然重要,却永远无法代替个人的天赋和生活的经验,屈原和李白的诗歌资源来自于哪个外国诗人?有意思的是,另一个评论家则认为西川“深受欧美象征派诗人叶芝、瓦雷里、梅特林克等人的影响”。(陈晓明:《表意的焦虑》第197页,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6月出版)两个著名评论家列举的名字没有一个重合,不知道哪一个更有道理?西川对这些论断是否认同?
每一个成熟的诗人都拥有一套自己的制胜武器,这一武器的存在,使“这一个”与“另一个”有了区别。西川的武器之一是对仗:有时是上句与下句的对仗,有时是段与段之间的对仗。“看山的人风化在山中/看海的人漂浮在海上”,(《世纪》)“在目光和谈吐之间/在黄瓜和茶叶之间/像烟上升,像水下降”。(《一个人老了》)这种技巧的运用不仅在字面上覆盖了一层吸力,也使诗歌增添了浓郁的书卷气。然而,当我在西川的诗文集《水渍》(百花文艺出版社2002年出版)上读到他的新作《我和你、我和他、我和我》、《我看见,我听见》时,我产生了淡淡的失望:一个诗人是多么容易被习惯所牵绊!在这两首洋洋数十行的诗歌中,几乎每隔几句都会出现对仗:“头发变白会在怎样的风中/牙齿落光需要怎样的疼痛”,“水果悄声细语/落花初识寂静”,“要是你注视一角天空/便会有乌云生成/要是你注视一部电话/便会猛然听见一阵电话铃”,“一个错字无以改变人类的命运/可一个蛀虫却能够蛀掉一个真理”……令人忍不住怀疑:如果没有对仗,这些字句还能写到第几行?
  当然,对于一个素质全面的诗人而言,上述“破绽”是白璧微暇,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有哪一个诗人的每一句作品都经得起推敲呢?西川已经很完美了,大多数后来者只能生活在他的光环下。我把上面这个“缺口”当作西川故意留给更年轻的写作者的一个鼓励,让他们不至于因为前辈的辉煌而裹足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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