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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山之夜 (阅读4040次)





祁山之夜


    这是我第一次在山上过夜。父亲将挖的红薯留下了一半,让姐姐和我将它们刨成薯片,摊在山中的大石上晒,待晒干后再收回家,一部分作过冬的粮食,一部分作交给公社的公粮。
    父亲挑着担子颤悠的身影溶化在血红的落日里,一点点变小,慢慢地就溶成了一个小金点,直至虚无。我和姐姐挑了二只好吃一点的红薯,就着泉水洗尽,就算是晚餐了。时令已在霜降与白露之间,山涧的泉水已有了些微凉意。我们啃着布满液汁的红薯,望着群山和远处的晚霞。这绵延的山脉,缄默不语,却让人感到巨大的力量,它好像坚守着一份秘密,让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去探究。山下面炊烟四起,在习习凉风中渗透到大地的每一丝缝隙,带着粮食的体香。周围的这一切,多么熟悉,多么亲切,像我一次次走过的路,路边的一座小茅屋一棵小树苗我都了然于胸,即使苍穹熄灭了大地上所有的灯盏,我相信我仍能一下子找到山下面那唯一的散发汗水与温暖的低矮草房。幕色还没完全合上,饱满的月亮已升上了山岗,它把银子般的光辉抛撒在每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头上,让这些仰望的人们看到有别于太阳下的巨大屋宇,洁净而透明的浑阔之境——似乎能将一切溶解。小小年纪的我,只觉得受一种神密的力量牵引着,安祥地注视着月光洗过的天空。夜空宛若一面巨大的镜子,能使它眼睛里的万物显现出自身。那我在它眼里会是什么样呢?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丁,人与星交相辉映。那么人是星在大地上的影子,那么今夜的哪一颗星将会熄灭或会远行或暗淡?我又是谁呢?我在白天将是怎样的一种幻境?多少个童年夜晚,似乎今晚才与我密切相关。
    现在我的童年生活已随风而逝。薯片们散开了,在我眼前的石山上承受着星月和露水。草叶摇摆的铁绿身姿被风抚动着,浮在地皮之上。如同周围茂盛的虫鸣密集地雀跃。星空宛如巨大的湖泊,清澈且静谧,我行走在湖底,像一尾小小的鱼,将姐姐刨好的红薯片均匀地撒到周围的石板上。红薯片在空中翻着灵巧的跟头,形成多变的轨迹,然后轻轻地落在石板上。它不像一块石头因有自身的重量,只会光滑地划出一条弧线,然后响亮地坠落在地上。薯片太轻了,太轻的东西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难免会更加曲折。
    看着埋头富有节奏刨着红薯片的姐姐,我不知该怎样与她交谈。在这寂静的夜晚,邻居、追逐的鸡鸭、迎着太阳转动的向日葵、吃草的羊群、公路上的拖拉机,都在梦乡。我们的谈话是多么的必要。我非常想与姐姐谈谈眼前的夜色与夜色中的山峦。我们可以直接看到青灰的山脊和绵延很远的如流水般的山脉,我看得出它的流动,很细腻,很流畅,像一首好听的苏格兰音乐。它的每一条波纹都像经过精心的设计,涌动着力度的美。姐姐埋着头,她的发丝沾了露水垂到了脸颊。她除了唱歌就是吩咐我不要让刨好的红薯片堆积得太多。她的歌唱得有些微忧伤,暗合我当时的心境,可我们年龄相差近十岁,经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我们的忧伤有着天壤之别,我们对夜色不同的理解决定了我们不一样的生命轨迹。那面无涯的大镜中,可惜我们无法看到自己的面容。其实一切都可从中明晰出来,变得清洁而明朗。只可惜我们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沾染了太多的尘沙,还以为自己是明月的后世,无法忆起明亮的前生。
站在祁山的夜色之中,我认为我已是一个懂事的少年了。我学会了仔细地谛听祁山的声音。面对这些熟悉的事物,我突然变得不知所措,我感到我新的认知是多么昂贵。在今夜,我流出了我体内的第一次精液。其实我永远也无法将祁山劈开,缄默者将永远缄默不语,一个人要谛听的永远是那么苍茫而虚渺。神便以这种虚幻的方式宣谕了夜幕笼罩下的宏阔人生。
    祁山依然在静静流淌,舒展,自然,一如既往。姐姐刨好了箩筐里剩下的红薯。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肢。她是那样的年青美丽,像一只蝴蝶轻伏在山脊上。我在那一夜也曾对一只停在身边的蝴蝶说,你别飞走,我会来寻你的美丽。祁山依旧,那只月下的蝴蝶我再也不曾看到。

                                              2002-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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