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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访谈:舌战群儒或夺路而逃的掩饰过程 (阅读4775次)





          整理:陈鱼

  最初收到访谈邀请的时候,我以为这不是难事。没想到实施起来却让我无法进行,我害怕单调乏味,更害怕单调乏味了还要硬撑下去的那份尴尬。或许这是本性吧,我惯于在行动之前忐忑不安。为使访谈不堕入片面狭隘的旋涡,我决定邀请对诗歌持不同态度的朋友来做提问者。呵呵,舌战群儒的威风我想摆摆,夺路而逃的仓皇我也想试试。
  正如我期待的,几天之内,我陆续收到这些朋友返回的QQ消息和邮件。他们提出的问题就像甩过来的一根根鱼线,晶莹闪亮,鱼饵更是色香味俱全。我在水下打量它们,挨近它们,接着,我把它们拴到了一起,然后一嘴吞下。


一.关于写作

鸳鸯眼(男,心理医生,温和的读诗者):看到过您的绘画作品,感觉造型很美,而在您的诗歌中则是另一幅图景――某种真实体验的抽象揭露,这种揭露在我看来有些是触目惊心的。您同意这种看法吗?

陈鱼:我很明白您的意思。我画画时总有一种唯美、天真、好玩的心态,总认为创作那种视觉上的东西要让人养眼。而进入诗歌时却不然。我常常是在沉郁、悲哀、冲动时进入诗歌,或在失重无语时企图从文字的流泄中抓住点什么。

鸳鸯眼:在您的诗歌背后或内心深处,好像有个“梦魇”般的存在(请原谅,我想不出恰当的表达),您的许多诗歌像是在着力把它刻画出来。您在诗生活网站作品集的题目就是《晒梦场》,我理解的对吗?

陈鱼:这是很好的理解,并且为我深化了。这个“梦魇”可能是人们都有的,而在我身上表现得更为集中突兀,使我无法不把它带到诗歌里。有时候,正是那种“着力把它刻画出来”的刻意,使我的诗有一些表达上的隐晦和不轻松。

鸳鸯眼:您觉得诗歌创作给您带来的最大益处是什么?谁对您诗歌创作风格的影响比较大?

陈鱼:带给我最大的益处应该是一种缓解,并使我把自己置放在有益的交流中,使我得到朋友,我相信同类相互作为镜子有一种必不可少的审美慰藉。您了解我在现实中的强烈不适和自闭,就可以理解我对这个益处的珍惜。我喜欢过的作品都有可能对我有影响,只是分不清谁影响最大。写作中我是一个摇摆的人,但就像哀婉的、灵魂出窍的音乐对我有强大的吸力一样,诗歌的感受上也有这种审美偏向。

鸳鸯眼:您对自己的诗歌作品最满意的是哪一些?

陈鱼:我看自己的诗,全然不像看别人的诗那样有明确的看法。别人向我反馈“好”的看法,我才会对这诗再有感觉,觉得还行,否则写过的诗我就不想再读。举出一些名字的话,可能有《床下的鼠》、《在深夜呼吸,旁边是母亲》、《那个时辰》、《葫芦,或一场单恋》、《扮演》、《我的朋友》。

左后卫(男,网友,网络诗人):你的诗里有尖锐的疼痛的声音。这跟你确切的经验和虚拟的意识哪个关系更密切?

陈鱼:跟经验更密切。一些深刻的内心经验,它们不由自主地渗透在写作的神经脉络中。

左后卫:你的诗句有加大句子容量的趋向。你觉得"疾速表白"是你的风格或风格之一吗?

陈鱼:算是吧。一种在诗歌里演绎着的性情习惯。

左后卫:我们知道有"世间的真实"和"心底的真实",两者是对称的,几乎分毫不差。可往往表达的时候被掺了假。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是逻辑思维规范还是表达者偏偏选择了错位角度?

陈鱼:谁的表达?你好像不是指具体个人而是指一种诗歌现象。
我们常见的言不及物,那种偏离了事物本态的“错位”表达,好像是在表达中更多地听从于习惯,听从于逻辑,听从于观点,而不是去接近繁复、无序又统一、本色的感受状态。错位的表达可能在逻辑和观点中成立,但不直入人心。有些诗人这方面做的相反且好,拥有我们说的“与内心同质的”梦语言状态。比如小安,比如桥,女诗人这方面的领会和写作把握有天然的优势。

左后卫:读过你的诗,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您。可能有些唐突。你能接受纹身吗?就是"刺青"。当然,我指的是在你自己身上刺。比如肩头绣一朵梅花,肚脐周围盘一条小蛇,胳膊上刺一个"LOVE"什么的。我知道一提这个你就能预感到一针一针下去时,小股小股的血冒出来的感受。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你觉得那甜蜜吗?

陈鱼:我不接受。我直觉上不喜欢看到它们刺和刺成的样子。对我来说,它们太强烈、太直接了,直接得失去了美感,也就称不上甜蜜。呵呵,我宁肯写诗、涂画、编织、种植、埋藏,这些在我来说,也许有迂回的同质性。

左后卫:有幸看过你的两幅画,很喜欢。还听你说过,作画是桩体力活儿,很让你愉快。我深有同感,虽然我没有本事作画。那么,诗歌带给您的是什么呢?可能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我指的是诗歌对于你的精神的意义。我提供几个词让你选吧:“隐秘的倾诉快感”,“文本纪录”,“与心灵趋向契合的巧妙”,“痛苦”,“信手涂鸦”,“与作画互补或者平衡”,“不知道或说不清”。

陈鱼:嗯,我还是喜欢选择题,我选“隐秘的倾诉快感”,“与心灵趋向契合的巧妙”和“不知道说不清”。


锵阿锵(男,身边的读诗者或诗歌文本的仇恨者):诗生活几乎就是私生活,我理解诗意的产生,却不能理解诗意的被传达。换言之,我可以理解寻找诗意的人,却不理解制造诗意的人。你还是那么坚信诗歌文本存在的意义吗?

陈鱼:清醒时占卜,糊涂处读诗。写诗的都是甘愿在尘世里过家家的人。读诗要傻读,得把自己倾空了还原到自然状态才成,可你看你,已经把盔甲武装到神经末梢了,还怎么感受诗歌的柔软?得了,你还是回去听音乐吧,在那边你的微细神经还没坏死。至于说到诗歌文本的存在意义,我当然是坚信的,起码,诗歌可以给同类看。听说过这句话没――“痛苦是痛苦的顺势疗法”――这是我说的,但听上去,又像是我在哪里读到的名言呵。事实上,诗意只有在传达的时候才具备了诗意,不管传达的方式是什么。问题可能出在诗歌所使用的文字与日常交流所使用的文字太难区分吧,很多写诗的和读诗的分不清这个,这很遗憾。

锵阿锵:读了你的《试一试水性》,我发现最打动我的,竟是这首诗怎么可以这样写实?!那些涌动在诗句后面的真实场景是我不忍卒睹的,可当它们被慢慢含化,最终以诗的坚核吐露时,我竟然发现它们是如此轻易就占领了我。这是我的脆弱还是诗的坚硬?这可能是缘于我对作者经历的了解,可是那些不了解的人,能够触及这些字码的根须吗?我怀疑从根本而言,诗从一开始就是被误读的,作者真实的动机客观上被藏匿了。你很热衷于这种藏匿吗?你是希望那些困窘被更远的解读来剖析吗?

陈鱼:锵锵,你的问题纠缠着对文字和沟通的复杂仇恨和极度的不信任。“真实动机”是什么?你直指出来我会答得更轻松些。另有人指出我的“藏匿”,我现在在想这个。那些需要藏匿的困窘,表达出来就轻松了,对作者来说,这是个人需要。没有人硬逼着自己写诗,倒是有人逼着自己不写诗。

书前书后(女,法律专业,同龄网友):作为女性读者,很容易从你的《扮演》《患者》等诗里感觉到一种压抑、困惑和挣扎。可我注意到,这些诗的初稿和定稿常常有很大的改动,比如从《活着的轮廓》《脸》到《患者——自画像》,似乎是刻意把比较尖锐的表达打磨得柔和了。这纯粹是从艺术角度考虑还是一种不自觉的遮掩?

陈鱼:真没想到我这一漏洞会被你看出来!我坦白,这一点上足见我写作的不成熟和不自信。有些诗,我再看时总是忍不住要改,也许还越改越坏。



二.关于生活

小毛(女,同事,中学地埋教师,敏感的读诗者):你的身上扬溢着诗人气质,比如敏感、细腻、深邃、骨子里的抑郁,这些气质是属于诗歌的。但是在凡俗生活中,你不觉得自己很另类吗?

陈鱼:写诗也是凡俗生活的一部分,最好别割裂,尤其不能对立起来。没有敏感,哪来的迟钝?没有细腻,哪来的粗俗?没有深邃,哪来的浮浅?没有骨子里的抑郁,哪来的表面上的轻松与媚俗?就是这样,矛盾又和谐。

小毛:最初写诗的时候,你有没有这种情况:读到过谁的诗以后,也想成为他(她)那样的诗人?

陈鱼:好像没有过。我读诗,要么无动于衷,要么被震撼,被震撼的时候,我话都不会说了,更不敢奢望像他(她)那样有力量。

小毛:在《扮演》那首诗里,你写到了你所扮演的不同的角色。在生活中,女儿、妻子、母亲、诗人、画家、教师众多角色中,你自己觉得哪一种你扮演得最得心应手?

陈鱼:女儿。我是说唯有作为女儿没有挫败感。 

小毛:总见到你素面朝天,一点口红都不涂,好象很不自恋,但这是不是另一种方式的自恋?

陈鱼:哈哈,也可能吧。不过,我的自卑很可能比自恋更强大。

小毛:你孤独吗?你渴望与朋友沟通吗?

陈鱼:孤独久了,反倒觉着这词儿陌生了。事实上,孤独这个概念很复杂。谁不渴望与朋友沟通呢?具体的情形是:我一边强烈自卑自己的沟通能力,一边奢望朋友们的理解构成我的支持系统。

小毛:据我所知,你有一些异性朋友,你吸引他们的,更多是因为你的才气还是你身上散发出来的女人味?

陈鱼:哈哈,那你问问他们吧。不过,才气和女人味本来就不是两样东西。
十几年前,一个从远方来访的、温和的女诗人说到朋友,她说: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异性朋友?她和别人随意说起的一句话对我却像一个启蒙。拥有的生活层面的朋友、也拥有精神层面的朋友(包括异性朋友),是你完整生活的一部分。



三.关于经历和价值观

冷面狗屎(男,网络诗人,评论者):在你的个人写作史中,有哪几年是意义非常的,当时你处于什么样的生活状态?

陈鱼:1985-87年,那时刚接受现代艺术思想的启蒙,也正年轻不安,有话要说但不知所云;1994年,认识了一拨人,让我重新开始写,写作畅开了我封闭沉闷的生活;1996年认识了几位诗人,再次写诗,一组叙说冲动中的长诗《絮叨》让我重新体会到写作中的忘我状态,但冲动过去之后,我羞于拿它示人;1999年开始接触网络之后,才意识到“诗艺”和交流,自觉有所提高。

冷面狗屎:如果把上世纪以10年为单位划分为10个年代,你喜欢生活在哪一个文学年代?
    陈鱼:80年代。那是一个收藏我的青春的懵懂、崇憬与不堪的年代,也是刚被启蒙的、充满激情与活力的年代。

冷面狗屎:如果你只有一部诗集,你会让这部你唯一的诗集叫做什么?
陈鱼:《晒梦场》。

冷面狗屎:现在请你准备一下大脑,然后编选一本从1990到2003的中国诗选,但只能选入20首作品,接着为这本诗选起一个名字,最后写下一句话的前言和一句话的后记。

陈鱼:这个游戏得按我的规则玩,时间得从1985到2003年。按个人阅读印象来选20首,均衡分配,一人一首:台湾的白秋(加上草字头)、伊蕾、韩东、于坚、吕德安、杨黎、小安、海子、鲁西西、刘乙蘅、张曙光、孙磊、欧阳江河、朱文、左后卫、尹丽川、沈娟蕾、宇向、冷面狗屎(当然,这人不能缺呵,而且还留出一个备用名额,用于礼尚往来:)
诗选的名字:《深呼吸》。
一句话前言:在好诗里呆着。
一句话后记:能让你在里面呆得住的,就是好诗。


四.鱼说余话

  关于诗,以前我说,诗在本质上是私人性的和脆弱的,但它在传达与交流中的作用是完全相反的。现在,我仍这样认为。诗歌应该是一种诱人介入的语言幻象,它是写作者在自身的真实资源、想象与语言迷醉之间构建的一种联系,这联系在可感觉的情感辉耀中、在由神经支配的景观中,散发能量并激动人心。但我知道,对诗的向往和自身的写作是在两个层面上,我个人的写作还远没有达到期盼中的语言迷醉,仍是一个欲语的哑者,我所拥有的,只是面对现实时越积越多的沉默――像越积越多的乌云,我也像密布的乌云期待雷电和雨水那样,期待诗歌,期待到达语言的淋漓酣畅。
  交流、写成的文字、友谊,这些全是水面上的事情,而我更多的是生活在水下,像某类两栖动物,我在水下吃食、消化,睡觉、生病、恐惧、梦想。当然,我需要常常跃出水面,为了呼吸、为了交流、为了“一种对联系的热烈渴望”。一个轻捷的句子就可以把我送出水面,这个访谈当然也可以,但我不敢确定它提供的是不是一个假象。

                   20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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