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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母亲 (阅读4509次)




祭母亲



妈妈。你一直在我的身上疼痛。
三十七年前,你生下我。现在,你在我的身体里
活着。

母亲 。我一直都不肯再去坟地,不去按习俗摆放那些假惺惺的水果。我想起一个日本作家,每年都给她死去的妻子供奉柠檬,他在祭日替他妻子大口品尝柠檬。我羡慕他有酸涩的汁液。而我没有。我想不起哪一种水果与你的唇齿、与你一生更密切相关。你的前半生吃的最多的是地瓜,后半生吃的最多的是‘地巴唑’、‘复方丹参’和‘维脑路通’。你用这些东西滋养的神经常年牵挂我,你想不起水果;你把这些东西喂养的脾气传给我,让我在命运的深处感到酸痛。


妈妈。有一种痛苦艰难地穿过你,来到我的身体里。疼痛如此长久地折磨!我痛苦,因为你痛苦时我无能为力。
我伸出动情的手,却在最深处力不能及:你死着,从眼睛到嘴角,从头发到脚趾。

母亲。五年前。你昏迷的第九天深夜,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握住你39度C的手,我说:“妈!求求你,你醒过来吧!”你无力睁开眼,眼球却在眼皮下面波动!颅外排血瓶里,血液哗一下迅猛地往外流!母亲,你昏迷不语,但别用这样的方式发声!你把我吓坏了。那一刻,我长时间地看着你,一动不敢动,不敢碰你的手,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那一刻,你虚弱地站在无助的悬崖绝壁,只要有一点不当的外力,你就会在闪念之间倒下去。


妈妈。你最后四年半的路,是人走不动的路。你躺着,瘫痪并且痴呆。你无法本能地为最疼痛的那一部分欠一欠身。你总是左手抓住手帕右手抓着食物,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样的时间,一天可以叫做煎熬,一年叫做什么四年又叫做什么?妈妈,你让我为作为正常人感到安慰,让我为看不见正常的母亲痛苦。

母亲,终于有一天,你忍不住了,你对床边看书的我说:让我穿上棉袄跟你走吧?母亲,那是盛夏,你在流汗,迷失在幻觉里,而我能把你带到哪里?你多想站起来,而你的四肢已经不属于你。好几次,你在深夜意欲起身,却只能挪动上身,头就卡在床头和柜子之间!你能说话,但不会求救呼喊。
最后,你身体的每个部位都互相背叛了,你的身体成了补不完的漏洞。一个透风的身体能去哪里?
去年此时,小弟说,快回来母亲不行了。我从远方急冲冲赶回去。一路上,我站着,就止不住泪水;我躺下,就在皮肤下触到你的身体!那个和我身体紧密相连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地在死。


妈妈。有一张你的相片比你的遗相漂亮,它挂在墙上。在那儿,你永远穿着我给你做的咖啡色外套,黑丝巾也是我亲手给你系在脖子上。你在那里满足地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
但这是假相。多年里你不常笑,穿的也不是那件衣裳。

母亲。你只习惯对他人慷慨,却忘记自己,你活得如此卑微。
十多年前你从老家来看我,我没在家,你敲我的对门儿。对门那人只看了你一眼,就嘭一声把你关在楼道里。你再敲,他就拿出普通话呵斥你。他把你当成要饭的了,你说多可笑。从那以后,你才同意放弃经年不变的大襟蓝布褂和包头巾。后来,你喜欢自己做的对襟无领上衣,甚至夏天,你还爱上了裙子。
去年,你走五天之后,我们去圆坟,我给你带去了你的五条裙子。父亲说,捎去吧,你母亲喜欢穿裙子。


妈妈。从来没人说我俩长得像,你黑胖,而我白瘦。但是,现在,我一照镜子就看见你!我的嘴角正沿着你的唇线下沉,我的额头也显出了你的皱纹。那皱纹和你、和我姥姥的皱纹,有完全相同的纹理。

母亲。你的女儿很聪明,十三岁就学会了叠纸花、做枣糕、裁剪和缝纫,早早地得到了你的心灵手巧和你的全部的手艺,并开始对这类旧事物愤怒和鄙夷。从那时,我就开始逃离你。训斥你。
母亲,当我把你、我和我女儿,在人生这条线上连在一起时,我就忍不住绝望和哀泣:我们在宿命里越来越相像,从行为到脾气。
现在,我的女儿也十三岁了,她比我更聪明。有时候她投向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当年的我自己:相似的愤怒和鄙夷。母亲,现在我和你一样成了旧事物。而走在前面的你,你仰起的变形的脸,你卑微悲痛的一生,让我在一种宿命里不寒而栗!


妈妈。亲人的死,为什么总在五月。让我一闻见槐花的香气,枣花的香气,就感到一丝寒意进入身体。妈妈,今年我想起你,那些槐花就纷纷地往下落,里面有我数不尽的内疚和歉意。

母亲。经历病痛的人是可耻的,经历死亡的人更是可耻的,她有了不便言说的、噬咬内心的细节。而你的病和死,历尽最极端的方式,拖延四年半的时间。让你在每一个丑陋的细节里失去尊严。母亲,我不担心像你那样卑微地活着,但我恐惧像你那样死。我想忘掉那四年!
母亲,我永远记得那个苍黄而温暖的秋天。那时,我一踏进老家的大门、看见扯得满院子都是的藤蔓,就冲你抱怨:你怎么能把院子弄得这么混乱!妈妈你说:你看看,这都是给你种的。。那时我才看清,藤蔓的枯枝败叶底下,缀满了那么多长颈葫芦!我记起来,这一院子的葫芦源于当年春天,你看见女儿对一个长颈葫芦的外形露出惊喜!你悄悄
种下,日日呵护,从春天到秋天。你为了让葫芦长得光亮、结实,就一直让葫芦挂在秧藤上面,直至叶蔓耗尽枯干。
母亲,那是深秋。那一院子的枯枝败叶掩映的葫芦还活在我心里。你满意地看我把葫芦装了一麻袋,带回自己的家。那些葫芦,有一些,我画上图画送给了外地的朋友;还有一些,我的女儿在上面画上了惊奇的眼睛,刷了清漆,闪亮在我的书架上。


妈妈。三十七年前,你生下我。现在,你只在我的身体里活着。
妈妈,是你的谦卑让我宽慰,你对子女的无所求让我们少了内疚。但这逃避不了躲不掉的疼痛。

母亲。你从来不知道,有一个节日叫母亲节。今年的母亲节,电视上有人说:世上最疼爱我的那人去了。有一个细心、但不知情的朋友,发了短信给我,他说:小鱼,母亲节到了,别忘了问候母亲,给她道声平安!
母亲,我不为此流泪。
我为你,你死着。


2003/5/16 于母亲周年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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