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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庄子与德里达 (阅读4871次)




1、

庄子蛰居已久,庄子久未出门。21世纪的庄子在网上遇见了德里达,一个到过中国的演讲者,一个说法语的来自阿尔及利亚的人。庄子久未开口。一天,庄子做梦竟然没有梦见蝴蝶,他梦见了德里达。德里达黝黑的皮肤似乎过滤了许多地中海的阳光,梦中的庄子,摸了摸脸蛋。德里达咕哝了一些庄子听不懂的词语。于是,庄子决定连夜学法语。

2、

第二天,庄子又一次梦见了德里达。这一次,庄子开口了。

庄子:昨晚我竟然梦见了你,尊敬的德里达先生。你来过中国吗?
德里达:承蒙你遇见我的魂灵,去年我来过贵国。
庄子:有人说我构制了汉语的虚无主义传统,你怎么看待?
德里达:虚无主义似乎不是一个人的错,在欧洲,尼采也常被人说他确立了一个新的虚无主义传统。我不认为一个人能有那么大的构制魅力。
庄子:我好名吗?
德里达:这个问题我认为我没有必要回答。
庄子:但我竟然在汉语里取得了如此大的声名,我在世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我认为这没什么错。
德里达:对。距离2000多年的我也预见到了未来我的名气。你今天要与我谈论什么?或者说,你是如此需要见到真的我吗?
庄子:我感慨,发明词语的,或者说,语言对人类是一个太大的错误。
德里达:你以为我会与你一样对此感慨吗?
庄子:我想不会吧,如果我现在居住欧洲,声名可能比你还大呢。你不是表述了一个很迷人的概念,叫做“TRACE”,汉语里类似“踪迹”的意思吗?
德里达:也可以是“灰烬”,也可以是“正在下雪的天气里雪地里不断被雪覆盖的印痕”。
庄子:这我明白,去年您的中国之行,很多人,包括记者都明白你这个术语的意思吗?
德里达:中国人很聪明,我没有感觉到中国人不明白我的这个术语,或者说概念。
庄子:但据说你在某大学演讲的时候,一个校长致欢迎词,竟然没有提到不久前发生的美国“9.11”事件。
德里达:你的意思是说,我在演讲开初,很严肃地提到了此事件?我严肃吗,严肃对于中国的听众有感染力或有足够的影响吗?
庄子:当然,不过中国人很快就会忘记你的神情以及你的演讲内容的,包括那位校长。中国听众大约只会记得你一个严肃思想家的容貌。汉语里古老的血液会很快吞食你欧洲的新鲜血液,他还会怀疑你的血是人造的,像机油一样的东西呢。不过幸运的是,汉语里攻击的基因在很多个时候是隐埋不现的,您在中国不会被攻击为冒牌货。
德里达:谢谢你的提醒。在欧洲我才会有许多对立的观点,有时候我要用我的力量与它们撞击。不过我怀疑你是否对我有所误解,虽然我时刻等待/欢迎/赞同着他人对我误解。
庄子:你是否应该是说,汉语的误解是你前所未有的,但欧洲难道不是一样吗?每一个误解都是一个新的误解,误解就是良好的开端。
德里达:对。您似乎不是出生在汉语传统的,您的著作我会抽时间专心研读的。我一时难以想象阅读您的《南华经》会怎样对我产生启示。
庄子:惭愧。您太严肃了,我只不过写了一些好玩的句子,顺手举了几个例子,让昆虫啊,蚂蚁啊,鱼啊,骷髅啊等等说了一些我虚想的东西,是后人把我的几篇言论封为经书了。您最好别读。
德里达:我一定拜读的。我,一个阿尔及利亚出生的法语思想者,阅读您的方块文字,一定很有意思。
庄子:那你一定误读。你会把它赶出您的思想大厦的,或者说,你能找到最好的我的思想门径吗?
德里达:怎么会呢,太可惜了我不懂汉语。
庄子:真是有可惜吗,你难道不庆幸您仅仅熟悉地中海一带的语言吗?难道我们能假想一人能完全进入另一种语言吗?
德里达:完全是不可能的,“完全”是我们人类的一个幻想,我对个各种文本的复杂阐释就是站住了这样一个基点。
庄子:我们的对话也是一个幻想罢了。
德里达:这也是我感受到的悲哀。我审读各种文本,我在做事情而已。
庄子:就像屠夫在卖肉,菜农在种地一样。
德里达: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的,你的描述是准确的。
庄子:我们能否谈论诗?
德里达:可以。
庄子:在西方,诗人仍然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据说诗人的朗诵节目还收费可观。
德里达:诗人在西方一直很有地位,我不太清楚中国的情况。但我听说李白,他很潇洒,皇帝喜欢他,也有一定的地位吧。
庄子:我本来要谈论诗的,怎么谈到了诗人呢,请你谅解,可能是因为我也一直喜欢被后人说是诗人吧。我的诗是诗吗?这是我自言自语的一个问题,不需要你回答。
德里达:哦,从你的口气看出,做一个汉语诗人,是如此痛苦。
庄子:你很善解我意,但我的作品,故意渲染一种大乐,惹得后人纷纷学我,“妻子死后鼓盆而歌”,还有的人躲到深山老林里去,出门时把语言埋在自家园地里了。
德里达:抱歉,我一时不明白。
庄子:不明白好,地中海海边上的大脑可能是不明白这一点了,事实上我们刚才已经提示到这个内容。
德里达:那我们还可以谈论点什么?
庄子:今天,怎么又是我梦见你,而不是你梦见我呢?
德里达:这一点似乎我有罪过吗?
庄子:没有此意,我是说,我昨天在梦中匆匆见你一面,今天就邀你谈话,你没有感到一点意外吗?
德里达:哦,如果你不提醒,我几乎没有注意这一点。什么时候我邀请你去地中海一带讲学?
庄子:我会对讲学感兴趣吗?我从来不象孔子那样,广招门徒的。看来我得改换面目了。
德里达:我妻子在呼唤我,我希望我们还有交流的机会。
庄子:去吧,谢谢你。
德里达:再见。
庄子:再见。

3、

第三天,德里达飞跃了大西洋,来到了庄子的梦中。        

德里达:你好,尊敬的庄子。
庄子:你好,很高兴我们又在一起。
德里达:哲学是什么,我想听到你对此问题的看法。
庄子:哲学是什么?我的后学们列出了许多答卷,我的回答不能让你满意的。
德里达:为什么,你难道也站在后现代主义的现场上,对此问题迷茫吗?
庄子:我也很后现代,这一点有汉语的当代学者认识到了。我的哲学是无,无有之谓有。
德里达:汉语是否天生的简洁,或者说,汉语里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浪漫主义”,在你那个时代,“无”的哲学不是耸人听闻吗?
庄子:是的,我的所谓“学问”嘲讽了春秋时代所有的哲学,惹得孔子的弟子,在描述孔子与我交谈的时候,把我说得深不可测。而孔子则被说成在只得了“小道”了。
德里达:但你的哲学在你的时期发挥了社会的功用吗?
庄子:没有。只不过随着时代的演进,我的哲学令人着迷。
德里达:真遗憾,我难以想象你置身的时代。你的意思是,你的哲学在汉语里,至今仍然是一些人生活的“工具”,对此你认为怎么样,在你的时代,你是否想过,你发挥了某种“预言家”的功用吗?
庄子:我明白我将声明鼎盛,但我没有想到我竟然起了一种扛旗帜的作用。我满意于我的影响力,而我现在的忧虑是,我拉了汉语的后腿,是历史的罪人呢。
德里达: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哲学家要反思他们可能对历史造成的罪孽吗?
庄子:对。这一点毫无疑问。虚无主义将永远是我的罪名。
德里达:那么,在汉语的历史上,你能列出没有虚无主义主义罪名的哲学家吗?最好是你同时代的。
庄子:孔子,荀子们没有。孟子次之。虽然孟子是个软骨头。
德里达:我一时弄不懂,你在世时不是要嘲讽孔子吗?难道孔子不是你说的“软骨头”。
庄子:抱歉,你一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也许永远弄不懂。
德里达:啊?
庄子:孔子没有“群氓”的概念。是泥土里生出的一棵善良的树苗。
德里达:“群氓”好象不是汉语里原初就有的“概念”吧。
庄子:有类似的概念。孔子不会令人着迷,但他的学说很有用,我是就历史的有益影响而言的。这一点与他比较,我永远惭愧。
德里达:孔子的话语没有染上“后现代”色彩吗?
庄子:没有,一点全无。他只与弟子开玩笑说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的一个叫做子路的弟子听了好高兴,但马上遭到了孔子的训斥。
德里达:有意思。那对于你来说,“无”哲学的根基到底在什么地方呢。
庄子:这一点吗?我的后学们太清楚了。你可以问一问当今汉语里任何哲学家。
德里达:当今汉语的哲学家你认为谁将有巨大的历史影响力呢?
庄子:太难回答了。也许已经诞生,也许还要晚出生一些年代。我没有这方面的预见。或许非汉语的人士还能预见呢。
德里达:我承认我没有这方面的预见力,但愿这一点没有证明法语的无能。
庄子:你谦虚了。事实上,每个哲学家都应该敢于勇敢地去预见未来,预见哲学的命运。
德里达: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记住你对我说的这个观点。
庄子:关于虚无主义,就让后人的唾沫,填满我这张虚无的老脸吧。
德里达:我会向你当今的同行转告你的意思的,你同意吗?
庄子:需要转告,我求之不得。
德里达:你还来地中海讲学吗?
庄子:来,一定来,我一定邀请我的时代英雄孔子先生一起。我来,他一定来。
德里达:荣幸。那时候希望能得到你对欧洲诸语言的评价。
庄子:好了,这次交谈很愉快,我的妻子在梦中死去,我要去为她鼓盆而歌了。
德里达:啊?节哀!啊?哈哈。
庄子:再见。
德里达:再见。


02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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