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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诗人的邪恶与信仰 (阅读4979次)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张枣《镜中》


四川籍诗人张枣的《镜中》,极易让人读出作者关照世界的审美主义态度,“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的首尾重复,“梅花便落了下来”与“梅花便落满了南山”,第二句只稍作调整,便使得诗句充满了浓厚的感伤意味。“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和标题本身都加强了“悔恨”和终极审美解脱的虚幻性,总之,诗人太了解人生的悖论了,也非常轻松地使用了处理这种悖论的技巧。但是,我要寻找的,关于诗人的邪恶在哪里呢?


阅读就是谋杀:我不喜欢
孤独的人读我,那灼急的
呼吸令我生厌;他们揪起
书,就象揪起自己的器官。

这滚烫的夜啊,遍地苦痛。
他们用我呵斥勃起的花,
叫神鸡零狗碎无言以答,
叫面目可憎者无地自容,

自己却遛达在妓院药店,
跟不男不女的人们周旋,
讽刺一番暴君,谈谈凶年;

天上的星星高喊:“烧掉我!”
布拉格的水喊:“给我智者。”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卡夫卡致菲丽丝》第6首

这时候的张枣不是温文而雅的张枣了,通过卡夫卡这个人物,他需要迫切地表达点什么。我们读到了一个似乎犯了文字恐惧症的张枣,“阅读就是谋杀”,“读我就是杀我”表明了对文字世界(这个世界也意味着或近或远的真理世界)的极端不信任(可是,包括张枣在内的无数写作者在永远地用阅读和写作的方式谋杀或被谋杀,世界永无宁日),就像当年的卡夫卡对他自己的作品不信任,不愿意他的作品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一样。我找到了,诗人们和卡夫卡们是不信任自己的邪恶,所以阅读者的“呼吸令我生厌”了。张枣是否也打算烧毁他的全部作品呢?


我相信你是恶人
我相信你 来自火焰
我相信你 闪电之子
我相信你 记挂我的亡灵
我相信你来自地狱
我相信我曾是你的部分 一颗大的灵
我相信我曾闪烁
是你闪电中不可摧毁的漆暗
我相信你 谷神之子
今夜闪电如此迷人
我相信它曾照耀一切
令一切惊诧
我相信你曾期盼 一个好鬼进入你的梦境
我相信

      ——楚歌《我相信你是恶人》

关于诗人的邪恶,(诗人和人还有什么区别吗?)我写过这样的句子,其中是否融入了美国的超验主义,和汉文化本土更加熟谙的佛教思想,这要看具体读者的感受。梭罗在爱默生的笔下,曾承认自己有时候自己觉得像一条猎狗或是一头豹,如果他生在印第安人之间,一定是一个残忍的猎人。麻省的文化约束了他。既然诗人是大自然里的一根神经,善恶只是一个相同的词语,诗人的邪恶就不仅仅属于诗人自己的行而上世界,而可能卷入了万千复杂的行而下世界中。

诗人是邪恶的,对这一点我毫不怀疑,我还在作品《鬼火》第9节中写道:


“邪恶的水
邪恶的火
邪恶的天堂
邪恶的信天堂者
邪恶的药物
邪恶的受孕,不珍惜种子者,
邪恶的土终将接纳邪恶的骨头
邪恶的作诗者
邪恶的笑容”

但诗人的邪恶是否属于更高的善,是善的意志的美妙组成部分?我挑出了陀斯妥耶夫斯基的一个例子为证,说明极度推崇基督教教义的陀斯妥耶夫斯基怎样容忍着凡人的邪恶:

“在夜间看见一场大火,总是让人产生一种既烦躁又刺激的印象:焰火的作用可以用此解释。但是焰火听从某种装饰计划,而且没有任何危险;焰火能唤起轻松的、醉人的感觉,犹如喝下一杯香槟酒所产生的感觉。而火灾所产生的感觉则决然不同:恐惧心理和某种个人危险的感觉与夜间火灾激发的欢快激情相汇合,在观众(当然,除非他自己受到灾难的袭击)身上产生出一种精神震动,唤起他身上的毁灭本能。而在此之前,这种毁灭本能安眠在一切心灵中,甚至安眠在最稳重、谨小慎微的公务员心灵中。这种阴森的感觉几乎总是令人陶醉的。我怀疑在凝视一场火灾时,人们竟然会没有一丝丝快意。”  (朱莉娅/克里斯蒂瓦《恐怖的权利》第28页)

这是《群魔》中卑贱的维霍文斯基的心理自白。可是这与我想要说的诗人之邪恶有什么关系?如果每一个有灵魂的人都是诗人(他不写诗),都是邪恶的,那么会写诗的诗人怎样言说他们的邪恶呢?在一首大的诗中,即所谓诗人的哲学实践中,诗人踩着什么韵律的步伐,去表演他们那神圣的邪恶?惠特曼在《我自己的歌》第6首中表明了一种类似中国老庄的一种虚无主义思想,不过是积极地向世界“挺进”的行动者思想:

“这些其实是各个时代、各个地区、所有人们的思想,并非我的独创,
若只是我的思想而并非又是你的,那就毫无意义,或等于毫无意义,
若既不是谜语又不是谜底,它们也将毫无意义,
若它们不是既近且远,也就毫无意义。

这就是在有土地有水的地方生长出来的青草,
这是沐浴着全球的共同空气。”

在第7首中,他首先就宣示了自己“是肉体的诗人也是灵魂的诗人”,“占有天堂的愉快也占有地狱的苦痛”,第10节他写道:

“我是那个同情心的见证人,
(我应否把房屋内的东西列一清单却偏去了维持这一切的房屋呢?)
我不仅是“善”的诗人,也不拒绝作“恶”的诗人。
关于美德与罪恶的这种脱口而出的空谈是怎么回事呢?
邪恶推动着我,改正邪恶也推动着我,我是不偏不倚的,
我的步法表明我既不挑剔也不否定什么,
我湿润着所有已经成长起来的根芽。”

一种无视邪恶和改正邪恶的类似个人英雄主义的浪漫主义仍然使惠特曼是一个重复人类正义的言说者、一个准基督的形象,接着惠特曼继续为我们揭示他的秘密:

“我发现一边是某种平衡,和它对立的一边也是某种平衡,
软性的教义和稳定的教义都必然有益,
当前的思想和行动能够使我们奋起并及早起步。
经过了过去的亿万时刻而来到我跟前的此时此刻,
没有比它、比当前更完美的了。

过去行得正或今天行得正并不是什么奇迹,
永远永远使人惊奇的是天下竟会有小人或不信仰宗教者。”

但惠特曼的特殊性在于他是一个当下世界的赞美者,他肯定“此时此刻”的诗性,人类一切值得记住的诗人都肯定着“此时此刻”的诗性,赞美着当下的诗性,《自己的歌》第3首表明了他是一个手舞足蹈的诗人,他信仰邪恶对人性的推动作用,也信仰邪恶/洁净本身,并夹杂着一种存在的无比喜悦和无比满足的神秘主义:

“指出最好的并和最坏的分开,是这一代给下一代带来的烦恼,
认识到事物的完全吻合和平衡,他们在谈论时我却保持沉
默,我走去洗个澡并欣赏我自己。”

我欢迎我的每个器官和特性,也欢迎任何热情而洁净的人
——他的器官和特性,
没有一寸或一寸中的一分一厘是邪恶的,也不应该有什么
东西不及其余的那样熟悉。

我很满足——我能看见,跳舞,笑,歌唱;
彻夜在我身旁睡着的,拥抱我、热爱我的同床者,天微明
就悄悄地走了,
给我留下了几个盖着白毛巾的篮子,以它们的丰盛使屋子
也显得宽敞了,
难道我应该迟迟不接受、不觉悟而是冲着我的眼睛发火,
要它们回过头来不许它们在大路上东张西望,
并立即要求为我计算,一分钱不差地指出,
一件东西的确切价值和两件东西的确切价值,哪个处于前列?”

可是,这与我想讨论的诗人的邪恶有什么关系呢?显然,惠特曼的神秘主义不是东方式的静默,而是一种爱好行动的美国式神秘主义。惠特曼在本质上是抵制邪恶的,在《草叶集》中不难发现惠特曼精神里一种美国式的自然主义,和信仰的乐观倾向,与爱默生、梭罗的超验主义一脉相承。《自己的歌》第10和第52首包含了相同的句子,指导着新一代美国人的行动:

“我把自己交付给秽土,让它在我心爱的草丛中成长,
如果你又需要我,请在你的靴子底下寻找我。
你会不十分清楚我是谁,我的含义是什么,
但是我对你说来,仍将有益于你的健康,
还将滤净并充实你的血液。

如果你一时找不到我,请不要灰心丧气,
一处找不到再到别处去找,
我总在某个地方等候着你。”

惠特曼根本藐视着邪恶的力量,因为邪恶受着信仰的引导。诗人的信仰也遵从着邪恶的某种“本质力量”,正如浮士德的另一面是作恶的梅非斯特,“我是那种力的一部分,总是想作恶,结果却总是行善。”梅非斯特如是说。在汉语目前的诗歌写作中,我警惕诗人受邪恶的引导,而无视信仰的倾向。我希望年轻的诗人应该学习沉思的本领,以及鉴别美好诗句的本领。写作是附属于沉思的另一片土地,是有点神圣的事情。


2003/3/21
值美伊战争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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