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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天使  (阅读5536次)



#一部关于天使的电影

她第一次看《柏林穹苍下》是在艺术中心。那套电影中的天使是两个中年男子,不是惯见的肥胖可爱的小娃娃。她第一次知道天使也可以是中年男子。他们穿着灰黑色的长大衣,大衣和他们的面容一样饱历风霜;他们无所不在,人们却不会察觉。她一向喜欢奇特的视象,电影中的画面对她十分震撼,中年男子天使坐在巨大的石像手臂上,背着密云的天空,俯视人间雕像高入云霄,她从未见过那么高的雕像,从上面望下去,人间十分渺小。天使常常到图书馆,不是看书,只是看望那些学生,每个天使都穿深色长大衣,都是中年人,也有一个是女人。街道上久久不见天使,原来天使都聚集在图书馆内,看到其他天使来了,就亲切的笑一笑。有的天使喜欢坐在椅上,有人来坐便起身让位,但大部份的天使喜欢坐在楼梯扶手上。她常常去图书馆,看完电影以后每次到图书馆上楼梯时,就不再把手放在扶手上。
其中一个天使,她称他天使甲,天使甲除了图书馆外还常去马戏团,常去看望一个表演空中飞人的年轻女子,女子看不到他。有一次,独自一个人坐着,她突然掩面哭起来了。她的梦想是做一个空中飞人,但马戏团生意不好,她只能回头去做女侍应。她喜欢做空中飞人,在半空中荡着秋千,后面插一对满是羽毛的翅膀。因为有梦想,所以平凡的人也一样可以飞翔。电影中的她哭起来了,看电影的她是明白的。她有时也会这样哭起来,生命的荒谬、生活的重担和挫折,她明白。那一阵子,她父亲刚去世,依照族人的律例,身为独女的她和身为未亡人的母亲因为是女子便不能继承父亲的遗产,她开始担心日后的生活还有她未完成的学业,她还可以再读书吗?还是要休学出去工作?她父亲那边的亲戚、叔叔伯伯为了争夺她父亲的财产使尽法宝,一连几个晚上聚在一起争吵不休。她第一次知道当为了钱而吵架时,人的脸孔是可以那样丑陋的。母亲从做女孩到做人妻子长期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到了这样的关头依然软弱无能,只剩下她,一个人对抗着全世界,她明白哭泣后面的情绪。天使甲不知明不明白,看着那马戏团的女子,他做天使的本能要去守护她,他放弃了做天使,他情愿到凡间做一个凡人,去照顾她。那是天使的任务吧,天使守护凡人,守护脆弱的凡人。
天使甲的面容,让她想起她所认识的某个中年男子。她有时也会询问他的意见,她觉得他有智慧。她在图书馆的书架上见到他写的书,一些关于社会改革的书,她伸出手指,用指尖抚摸书册上他的名字,对他的想念总让她在最沮丧时得到一些支持,她想他就是她的天使。他是为她而下凡的。
后来她和他交往起来,过了几年,又为了一些事不再来往。
后来她才明白,他最初也以为她是他的天使。他也一样有生活的困顿烦忧,而且比她更多,因为年纪和身份的关系。中年的男子寻找的天使不会是另一个中年男子,而是年轻貌美的女子,像她。
几年之后,她看到报纸报道,他因为涉嫌侵占他人财产,被廉政公署调查。

电影快要结束时,我看到邻座的女子突然掩面哭起来了。


#天使的性别

神学家曾为了天使的性别而争论,这争论当然是没有结果的。《圣经》内有一些篇章内说天使Gabriel是女性,但也语焉不详。
可是一到了艺术家手里,无端端就跑出那些肥胖可爱,长着翅膀的小宝贝,否则就是美女。那些画家可能从未想过,天使只为上帝传讯,又不繁殖后代,像亚当夏娃一样,要「性」来做什么呢?可是在画上那些肥胖可爱光秃秃的小天使,很清楚的可以看见他们的小鸡鸡;美女天使也是赤裸着上身,秀美的面貌、丰满的胸部,不是不惹人遐思的。


#天使和魔使

我打开电脑网络,寻找关于天使的的资料,第一天搜寻器显示有十八万六千五百多个关于天使的网址,我逐一打开,看到一百多个已经觉得有点疲倦,而且其中有不少是重复的。过几天我再寻找,网址已经增加到十九万个以上了。
能在网络上找到天使吗?
我又去找demon,demon只有一千多个,真是邪不胜正。
demon在中文内没有很好的翻译,一般还是译成魔鬼,devil也译成魔鬼,但在圣经里,demon是和devil不同的。demon以前是天使,他们犯了罪,投奔魔鬼,为魔鬼所使役。就好像天使为上帝奔走一样,在我的想像中就像是一个空间画分成两个领域,魔鬼是恶境里的上帝。其实devil以前本来也是天使,而且是上帝麾下的首席天使,因为认为自己才能不逊于上帝,对上帝不是很服气,便叛变想取而代之。圣经上是这么说的,我觉得这倒合乎人性,至少很多武侠小说里也有类似的情节。
后来天使迈克打败了魔鬼并且把他驱逐到地狱。
天使和魔使也都有阶级的分别,但我们凡人对两者都不太清楚。基本上天使的阶级架构比较复杂,也比较混乱,迈克好像分别属于几个不同的阶层,大抵是超出我们凡人的认知范围以外。看你怎么解释了,或许像许多教徒和非教徒辩论时落于下风时使出的绝招一样:「人是没有能力理解神的想法的。」
魔使也有上下级别之分,因为对他们的记载比起对天使的少了许多,所以很难知道其中架构,反正和人一样,下属要听上司的,最后还是要听命于魔鬼就是了。中央集权制。
每一个魔使都有他独特的天性,分别拥有苦涩、背叛、死亡…… 等等不良德性,而这些不良德性都很符合家母对本人的描述。而天使就没有个别的差异,这让我想到哪位作家说的话:「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福的家庭却每个有每个的故事。」大概善良的,也几乎每个都一样;不善良的,每个都有每个的特徵。这样说起来,天使不是很乏味吗?如果每个都一样。另一个说到魔使的网络,由基督教徒设置,说到现代的”New age”浪潮也是魔使为了迷惑世人创造出来的玩意,比如水晶啊、香氛治疗啊、瑜珈啊、气功啊、静坐之类,刚好本人就嗜好这些玩意,所以一个酷似天使的女孩便说:demon最适合的中文翻译便是杜家祁。

#在网络上寻找天使

我在电脑里找到一个网址,照着每个人的星座,每个人都可以分配到一个天使。我从来就弄不清楚我的星座。依照生日,我应该是巨蟹座的,但是巨蟹座的美好德性,我是一样也没有,那包括母性、爱家。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对家庭这种制度及其衍生出来的道德体制,怀有一种说不出是反感或是反叛的情绪。我认识的一些巨蟹座的朋友,都真是善良得很,包括我们的名诗人洛枫小姐。「我觉得我比较像双子座,不像巨蟹座。我没有那么善良」我说。
一个几乎和我同样邪恶,也弄不清自己是水瓶座还是天蠍座的朋友点头同意:「是的,我也认为你没有那么善良。」
当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异的神色。

在那个网页上,我找到了我的天使的名字,一个很长一串的犹太人名字。因为长,因为是犹太人名字,当我离开那个网页后,我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我当然认识过几个犹太人,有的还是我的好朋友,但我想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是我的天使。我确信在我生活中,我从没见过他,那个应该守护我的天使,或者因为我不是教徒,天使只守护教徒的,圣经上说。
当我再度在网络上寻找那个网页,不知道为什么,我再也找不到了。在此之前,我并不很看重这件事,只不过是因为我要写这篇文章,我需要把那个名字写出来,可是当我再也找不到了,我开始焦虑起来,我要怎样才能找到它?当我愈想忘掉这件事,焦虑却像滚雪球一样,愈滚愈大,我开始为了找不到我的天使而烦恼。我需要我的天使。
天使能帮助我吗?我想起《柏林穹苍下》的天使,有个镜头使我十分震憾。一个痛苦的人坐在天台的边缘,头埋在手掌里,好像很绝望的样子,天使抚着那人的肩,细声的安慰着他,但是那人完全没有感受到天使,一阵子以后他一下子便从高楼上跳下去。天使只是站起来,走开。
我不知道天使会不会有挫折感,当他的工作做得不好,会不会也感受到我常常感受到的工作压力,然后做恶梦,食慾不振,像我一样。

#和天使联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使成了一个热门的符号。即使在香港。天使本来不在我们文化之内的,可是就像圣诞节的灯饰、卡片、圣诞歌曲、派对一样,天使变成了我们日常文化的一部份,即使对非教徒而言。
在西方,近年更加涌起了一股天使热,冒出来了一些天使专家,教你怎样和天使接触。在网络上,也有不少这样的广告,你只要打个电话去,就有专家教导你如何进入属灵的境界,如何和你的天使联络。就像网络里也有许多教人如何去寻找爱情的专家。
天使很容易和丘比特混淆。在西方油画内,有一些画家把天使画成肥肥胖胖、手执弓箭的赤身小宝宝,当然长着翅膀。天使从何时开始拿起弓箭呢?在希腊神话中,丘比特是爱神维纳斯的儿子,十分顽皮,拿着爱情的弓箭到处乱射,制造了不少爱情悲剧。受伤的人包括维纳斯和丘比特自己。天使也会拿着爱情的弓箭乱射吗?
天使是要照顾人们的不是吗?如果生命里缺少爱情,一个人难道可以真正说得上幸福快乐?

《柏林穹苍下》天使进入了女主角的睡梦中,女主角依稀见到天使的面容。后来她和别人谈话,别人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可是她知道她终会碰见一个男子,她见过他的面容,在梦中。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当她听到他因为涉嫌侵占他人财产被调查起诉的事,她想她应该打个电话给他,做什么呢?她也不很清楚。如果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她打去安慰岂不更加尴尬。再说他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一些小小的涌动,在心中此起彼落,让她想再和他谈谈,或者只是听听他的声音……。她望着电话机上的十二个按纽,1234567890*#,一直望着。

「……」第四声、第五声、第六声。我把电话放下,像以前一样,那个不知道是水瓶座还是天蠍座的人老是不在家。

#谁是天使?

多年以前我曾听过一个美国朋友告诉我,他们在大学的时候流行一种游戏,叫「谁是我的天使」。玩法是某个人会自愿做另一个人的天使,替他做很多事。比如说当他下课回到宿舍,发现宿舍整理得乾乾净净,有时桌上会放一包巧克力糖或是一包芝士饼乾。其他的人可能会知道谁是他的天使,但大家都不会告诉他。他自己也可能会秘密地为某一个人做天使做上一段时候。
我从没想过,这个游戏也传到了香港。有一次我在排队等校内巴士时,听到排在我前面的两个男学生的对话:
第一个男孩子说:「我今天上课后回到宿舍,发现我的天使已经把我的房间打扫了一次,我的宿舍从来没有那么乾净过。」
第二个男孩子说:「你有没有想过谁是你的天使?会不会是安琪拉?」
第一个男孩子沈默了半晌,然后说:「我希望不是。」
第二个男孩子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心想。)
第一个男孩子又沈默半晌,然后说:「如果是安琪拉,那么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对我好。我不希望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对我好。」

我看到队伍的后列,有个女孩子离开排队的行列,朝着相反的方向,远远的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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