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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语  (阅读3292次)



            

我在重庆一幢孤独和传统的青砖楼上读书和写作。窗外有闲云飘过,鸟类很少,但它们时常鸣叫并偶尔在离我窗子不远的地方斜斜飞过,带着某种孤独和高深莫测的色彩。有时候米粒一样的阳光穿过几片刺梧桐停下来,停在轻轻从空气中闪过的鸟儿们的身上,它们的羽毛便有了火焰和黄金的色彩。我的写作和读书常常因为它们而被美妙地中断,在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空下昏暗抑或潮湿的三层楼窗里,一个写作者与某些纯粹如水的东西相悖地面对着日常生活的巨大威胁。我常常在想:鸟儿的自由、风雨中的巢……和它们的飞翔、恋爱。
我居住的地方靠近一所师范大学的后校门,但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蔓草、紫苜蓿,或者任何与芳草萋萋相关的植物。整条街道被鱼腥味和小贩们泡沫一样的嘴脸挤满,水果、小面和夜晚时邻居制造的垃圾充斥了空间,小风过路的时候,便会有散发霉味的腐败气息丝丝入扣,像吸烟者的恶习无处不在。我在这样的背景里读书和写作,像一只失败的鸟,生活在没有天空的地方,或者,翅膀对于他来说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钢筋、水泥、物质背景和三层楼窗下的众语喧哗。而这只鸟儿或许更会无以复加地拒绝夜晚——黑色的幕布下巨大的寂寞和孤独。我常常在写作不能继续的时候把糟糕的手稿叠成一架纸飞机,从三层楼窗上向下开,它会直直地往下坠,或者在空中拐上一个弯,然后停在地上,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黄昏的时候,师范大学的广播便会脆脆地鸣叫。那些成长得像一颗颗大葱或者白菜的花裙子或者牛仔裤们就三三两两地从后校门往外涌,他们的脸上浮动着早晨七、八点钟的微笑,与黄昏和我形成鲜明的对比。我看见他们在瞬间青草一样地弥漫了整条街道,如同看见一群品种不同的鸟儿齐刷刷地向前飞,它们中应该有灰雀、黄鹂、鹞子、凤冠、布谷……以及其它。但他们的身上普遍都带有了阳光的色泽。它们没有黑夜,黑夜暂时只是被他们理解为白天的一种。而我无法更准确地辨清他们的快乐和年青的心情能够持续多久。应该说所有的学校都是养鸟为林,并且成为鸟们一生自由飞翔时一个个必不可少的客居的巢,它充满了力量、韧性和青春期的忧伤和彷徨。我记得很多年前作为我的巢之一的那所学校,她的温暖和我年青纯正的心跳。后来我从那里飞出来,去学习工作、去学习恋爱和失恋,也去学习众生喧哗的杂语时代里以笔为生的断翅的飞翔……我怀恋着这些的时候,通常能够跳过窗看见那些花裙子和牛仔裤快乐地磨肩擦踵,他们现在的美丽将超过蜂鸟面对花丛,同时,唯一可知的还有就是它们很快就要开始另一种鸟类的生活:求职、婚烟、上班、下岗……也就是从一座鸟林飞到另一座更大的鸟林。这让我常常浅薄地想到:做一只幼鸟的乐趣,它的衣食温饱和无忧无虑,还有就是,它对将来具有的最美好的设想。
鸟儿们同样有自己的音乐,不一定只是超然的喜多朗,印象里有一个丑男人赵传的一支歌就曾经使我们泪流满面了很多年,它叫做《一只小小鸟》,那个坚强的左手填词右手谱曲的丑男人在歌里写到:有时候我像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怎么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同时他还认为自己已经“成为猎人的目标”。或者,你可以讥笑这个继续热爱着自己那位被不幸遭受强暴的女友的赵传是在无病呻吟,也可以把写这篇文章的李海洲看作是迂腐文人的穷酸牢骚。但是“有一种鸟的声音真正具有价值,无论是物质的内部和外界”。鸟群散落在大地,无论健康和贫瘠,即使是一只从火焰中三次穿过并且被混凝土冻结的知更鸟,它肯定曾经有过自己认为的文明和精神内核。或者在某些特定时候,由于天气、背景、抑或缺少血液和活力,某些鸟儿遗失了自己的恋爱、工作、或者婚烟自由,但关于梦想、回忆和风雨中的巢却是永具情节意义的。
在我阅读过的与鸟类有关的书里,一本叫做《大地上的事情》的书最具感动我的资格。它的作者苇岸说:他们是人类卑微的邻居,在无视和伤害的历史里,繁衍生息,它们以无畏的献身精神,主动亲近莫测的我们。这一段话本来是作者专指麻雀的,但我个人认为它可放之所有的鸟类。但有一个问题却一直困绕着我,那就是做人应该是比做动物更快乐,有一句话叫做:你愿意做一个痛苦的哲学家还是做一条快乐的狗。但现在问题是太多的人已经不具备做鸟的资格,不管他是在笼子里,在黑夜里,还是就直接在天空里。
小时候我在乡下,每当打雷的时候阿婆就站在屋檐下唤正在田野边疯跑的我:要下雨了,孩子,快回家吧。这时候我就会看见燕子低低绕梁斜飞,它精巧的巢在风雨欲来之时显得更加美丽。很多年后的今天,我在自己背阳的青砖楼檐下无法查找到任何鸟巢,而我所身处环境里的鸟类也开始人渐稀少,除了休闲的笼子,我常常会去到更远的山林或者开阔地,看他们和我的城市生活相反地自由飞翔和鸣叫,有时候天空飘过阴霾,四周除了我仅留下树叶间相互轻撞的沙沙声,我的心就会慢慢地向下掉,并且突然发紧,然后阿婆的那句话就开始轻轻地从风中传来:
“要下雨了,孩子,快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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