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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街幽蓝 (阅读2710次)



    这是我每天必须经过的街道,我经过一家家的店铺,如同经过图书馆的陈列架。每一家店铺都有一种未知的角落,比如:熨衣房传出的布料的气味,使我想起一个下雨的午后,一本闲适的书,书名是我所不知道的,我也不知道那本书上留下了多少指纹和眼泪,又比如纸马店,在花圈、冥器和晚餐中间,开路师唱歌的音调,含混的音节和蓝烟间的幻象。做完道场以后,他返回一个人狭窄的床铺,抽完一支烟这后,甜蜜的睡眠开始,梦境中呈现某些神秘的对话。再比如,一家酸糖汤鱼的火锅店,我所熟知的芜荽,木姜子油和腐乳的味道,也熟知一尾鱼月光般细腻的口感,熟知一个手腕上有着栗色痣的服务生的微笑。可是我却不知道,死去的鱼,它的童年,它的爱情,以及哭泣。街道向我展示的仅仅是表面的花朵,而吸引我的却是未知的深邃。

    在一天行将结束,黑暗尚未占领大地的时候,光线是昏暗的。六月是一个含混不清的季节,像一个人呓语。气候飘忽不定,夏的手指偶尔会伸进六月的日历,只是在傍晚,晚风己经开始漂拂,像微凉的水清洗着葡萄。我是那个目光空洞的人,车轮的声音,口哨,偶尔的尖叫覆盖了我。六月是一个舞台,在某一些时刻,会出现吊带裙的裸足少女,她们有着花朵般的嘴唇,眼泪般的脚趾,温存的乳房,柔软的曲线,像一枚草戒指。这个时候,我总是放低脚步,注视着她们一点点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有一些窗户通往客厅,有一些巷子通往宅院。必然的幽暗,在傍晚绽现。这一条街道,陪伴我度过,吸纳我每一天的忧伤与欢乐。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是一个阴影,也是一种修辞。走在这条街道上,我总是一再想起博尔赫斯,他的眼睛长在脚趾上,在布宜诺斯艾丽斯,他看到窗前的人,像一朵烛焰。多么轻巧的比喻,却总是在某些低落的时候,击碎我的心灵。世界上最近的距离,就是一个作家与另一个作家的距离。他们总是一再地相遇。仿佛自己和另一个自己,只是时间己默默流逝了几百年。

    我是不停行走的人,我知道每一条细小的道路,都通往另一个人,通向他们的生活、爱情和睡眠。街道的某些地方,总是有这样的巷子,每当夜色酣畅,居民们就像鱼儿一样游回自己的宅院,比如此刻的我。我所喜欢的欧洲的街道,法国梧桐的繁茂,呈现出墓园一般的静谧与安详。路边,果绿色的木椅上,覆盖着几片树叶,或者还有几行诗句。天空像被浆洗过一样,散发出青草的气味。没有车,如果有的话,也是一辆漆黑的马车,你可以听到车轴与马蹄的声音,可以看见百叶窗里的少女和水的声音。坐在木椅上,给远方的朋友写一封长信,或者只是静静地呆着,像一只吃饱了的鸽子。只是这里不是欧洲,连一点欧洲的气味也没有,它只是我内心的幻像,每个人的内心,都应该保留这样的幻想,就像一块铁器,即使鸽面己经生锈,它的内部,也应该明亮如初。

    最使我迷恋的依然是黄昏,食物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打着赤膊,喝着啤酒的人,他们的谈话,像云豆脚脚一样绵密。空空的酒瓶,发出漆黑的光。总有一些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空空的酒瓶。过街的人们,像鼹鼠一样慌张。我所迷恋的,还有果绿色的拐角。在我的直觉里,拐角是最适合分手的地方。逃离相爱人的眼睛和背影。一个新的开始,源自一个旧的了结。咖啡馆就在拐角处,咖啡馆总是让我想起下午,海明威和铅笔。在马德里的时候,海明威总是呆在一个角落,削着铅笔。他的手指上还留着夜晚的味道。如果不写作,他会喝烈酒,抽烟。外面的人行色,赶往海滨,赛马场和情人的床。在我的想象里,咖啡馆的光线是灰暗的,灰暗适合于回忆和交谈。如果有可能的话,还应该有一个木制的楼梯,通往阁楼和天台。天台上应该有黑葡萄架,月光和星辰,从枝条间渗透下来,打在手心,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我继续向前走,家里有柔软的沙发,凉茶和淡然的音乐,这些都是我夜晚的情人。一个流浪者,对生活很少苛求,他的内心有一个宗教,他不言语,他的行走,就是祷告。我只是这个城市里短暂的停留者,如同偶尔刮过的风。我在城市不同的角落里,切割夜晚,像切割炖米兰式小牛肉。“不能死在故乡,那就死在路上。”这是许多年以后,某一个人的墓志铭。 十五分钟以后,我回到了家,坐在窗前。风穿过夜色,像一把明亮的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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