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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从周的意义 (阅读4183次)



陈从周的意义
——陈从周先生逝世二周年纪念

  名园不可失周公,
  处处池塘哭此翁。
  多少灵峰痛米老,
  无人再拜玉玲珑。

    这是著名红学家冯其庸先生在陈从周先生去世后不久写作的悼亡诗《哭从周兄》的第二首。据说,由于这首诗是如此煽情,以至于当陈在国外未能参加葬礼的学生们读到此诗时竟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也许我们应该感谢中国园林界为我们贡献了这样一位颇具个人魅力的大师。从某种程度上说,陈从周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中国园林的代名词——这虽然失之偏颇,但不啻是一种将“园林”这一抽象名词具体化的有效途径。在苏州,他曾经拯救了大批默默无闻的古典园林,上了点年纪的人都会在茶余饭后,深情地回忆起一位操着浓重浙江口音的清癯老者为苏州园林的知名度作出的贡献。
    事实上,在50年代,陈从周就为当局企图以破除封建的名义拆除苏州古城墙的愚蠢举动而感到吃惊,专业的敏感和正直的性格使他和另一位同样迷恋城墙的老学究——梁思成先生达成了某种行动的一致(事先他们是否通过气这一点已无从查考,但从当时简陋的通讯设备来看,好象更多的是一种保护文物的本能和冲动让他们再次走到了一起)。他以严厉的口吻批评了盲目的现代化进程,这在人心惶惶的50年代简直是种自杀式的冒险。在他的提议遭到冷遇和不公正的反驳之后,他仍然固执地与简单粗暴的官员们周旋,有时甚至赌气地大吵大嚷(据他的工人弟子们回忆,陈私下里则温顺、腼腆甚至像个天真的小学生)。
    于是,当58年批判“中国营造学社”——梁思成和他的朋友们组成的建筑研究团体,它显然过于脱离于当时的政治生活而遭到非议——的风波席卷中国建筑界时,陈从周顺理成章地被推到了被告席上。美国记者R·特里尔在《毛泽东传》一书中记载了当时春风得意的最高领导人对梁等几个反对派的不屑一顾:“毛挑衅性地对一位高级知识分子说,推倒城墙是件好事,这位知识分子看到北京的城墙被破坏,痛心地流下了眼泪。拆牌楼是件好事,毛固执地高声说。”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陈的悲剧在于:他从未以任何形式和名义加入过这一组织,虽然他与他们过从甚密但并未暴露,而梁却似乎有意拉陈下水。在一次重要的自我检讨会上,梁漫不经心、甚至有些戏噱式地朗读了下面一段话:“我流毒是深的,在坐的陈从周他便能背我的文章,我反对拆北京城墙,他反对拆苏州城墙,应该同受到批判。”这种玩笑和自我炫耀激怒了在座的高级官员和建筑界的激进主义者,他们认为这是一条有利的线索,通过它就能把梁的“流毒”所至都牢牢控制在手心里。陈没有怨恨梁,相反,他为能和这样优秀的学者、建筑大师一同面对挑战和谩骂而感到自豪,或许,他们正是以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对“思想禁锢”的无声的反抗。若干年后,他在回忆起和梁先生在一起的风风雨雨时不禁感慨万千,并且毫不吝啬地将梁与王国维相提并论为清华园的“学术双星”。
    这种“前科”在66年开始的“文革”中很有可能是致命的,梁显然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于1972年怀着一腔悲愤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建筑艺术),而陈则大难不死、命不该绝。当时,他被分配进安徽歙县的一所“五七干校”,接受非人道的体力劳动的折磨;干校的实际掌权者认为,让一位建筑学教授去打扫厕所是让知识分子们斯文扫地的最佳方式。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陈以一种对厕所的狂热投入到新的工作中去,连一向喜欢吹毛求疵的红卫兵也对他的表现赞赏有加——厕所的地板总被拖得光可鉴人,对于6、70年代的消费水平,这样的厕所简直是一种奢侈。然而,除了在口头上给予慷慨地表扬之外,陈仍无法得到自由和实质性的平反。在他以后的回忆录中,他解释了让很多人感到迷惑的古怪行为。他说,作为一个功力深厚的书法爱好者,他可以把任何握在手中的工具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毛笔,而拖把恰巧让他如愿以偿。这种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在陈这里显然成了他活下去的精神支柱,也使一个豁达、澹泊而又聪明的老者笑到了最后。


    和大多数老一代知识分子相似,他们的家族谱系总是繁复到让人目眩神迷的地步。陈就是这样一个幸运儿,他有幸成为富有传奇色彩的大诗人徐志摩的表妹夫,而徐父又戏剧性的是陈的嫂嫂徐惠君的叔叔。这种双重情谊使得陈从小就对徐表示出特殊的好感——虽然事实上,倒楣的徐志摩去见莎士比亚的时候,陈还不足13岁,当然还不可能恋爱和结婚。之后,这种特殊的好感逐渐转变为一种追星族般的收藏嗜好,他从徐的前妻、遗孀和堂兄弟中获取了大量第一手的资料,并且在耗费了一些时日后,将这些资料编辑成颇负盛名的《徐志摩年谱》一书,以表达他对这位兄长的哀思。
    或许是徐志摩的关系,陈最迟在16岁时就已经与梁思成、林徽音等徐的生前好友建立了友谊。1934年在上海开的小型碰头会(包括前面三人、赵渊如及资深的建筑师陈植)可以看作是一场对徐的追思仪式,林徽音是个话多的女人,但突然之间她变得沉默了,也许想到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林在私下与陈的交谈中透露了曾珍藏着徐的两册英文日记。显然,梁被蒙在鼓里;因为陈在林去世之后,曾一度试图寻访这两本神秘的日记但最终未能如愿。
    徐生前深爱的另一个女人陆小曼则要大方的多。在她去世之前,她把凌叔华(徐的女性追慕者)写给徐的信全数交给陈保管;当然,陆小曼没有子女和其他可信赖的亲人也是陈独获青睐的重要原因。
    可见,陈在这个圈子中扮演了一个非常活跃的角色,这种文人的身份和古怪脾气也一直陪伴他的始终。梁氏夫妇不仅是一对恩爱的、郎才女貌的浪漫主义者,而且是当时中国数一数二的旅行家。即使在烽火连三月的抗战时期,他们也没有放弃在各种奇形怪状的寺庙和破房子中测量、勘探、耗尽精力。身材苗条、体质虚弱的林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缺乏避孕措施而患上了难以治愈的内科疾病,但付出的代价也让他们在国际建筑界声名鹊起——至今,日本建筑界的某些学者在提到梁氏夫妇及“营造学社”时仍会毫不犹豫地向着东方三鞠躬。
梁把陈带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迥异于徐志摩言辞华丽的文学世界,而又和中国文人非同寻常的抒情气质相吻合。陈很快就从一个狂热的文学青年的圈子里走了出来,进而投身于当时还属于新潮学科的古建筑和园林学的研究工作。在这些方面,他都表现得很有才华。旺盛的体力保证了他在炎热的午后不致于晕倒,美术方面的天分又让他在转行于设计的过程中几乎未遇上什么麻烦。
    他的足迹遍布于大江南北,一个快活的中年人和他的随从、助手们游山玩水,眼目清凉。不论是高入云端的泰山,还是宗教味十足的普陀都让他流连忘返。值得大书特书的是,对于那些还处于冬眠状态的江南园林来说,陈的到来是它们的出头之日。陈的老师张大千是位儒雅之士(而且是位不怎么虔诚的佛教徒),他曾经长期隐居在一所名叫“网师园”的风景秀丽的小园子里,修身养性。陈在张那里学到了书画丹青的绝技,陈的聪明伶俐赢得了老师的喜爱和夸奖。若干年后,当陈故地重游,园林依旧而人去楼空。伤感的陈发誓要让这座中国古典园林的颠峰之作为世人所爱,于是他于1958年向当时的苏州市长李芸华强烈要求修复和开放。秉性刚烈的陈的要求引起了市长的高度重视,他将此事委派给一名叫做秦新东的好干部(他同时也是古典园林爱好者和管理官员)全权处理,并于同年国庆佳节之际开放迎宾。
    80年代初,从“四人帮”的魔爪中侥幸存活的陈决定凭借出色的文学功底来写一系列有关中国古典园林的文章,以告慰自己浪费的十年光阴。他成功了,那批总题为《说园》的难以归类的文章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被“文革”革掉了知识的人们开始意识到并不只有美利坚的帝国大厦才能称之为美的“建筑”。中国园林高高的外墙上班驳的皱纹总给人拘谨和老态龙钟的假象,但当他们一旦进入园中,他们就明白陈笔下那些漂亮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是真实存在,并且也许要更为动人。


    陈的老师张大千早年遵循佛陀的教导,但当他领悟到肉类是他不可缺少的食物这一更高真谛时,他动摇了。而早年的陈可能从没有想过要和经常碰面的佛像谈谈心,但是当他的爱子陈丰在美国遭到歹徒袭击而不幸送命之后,他开始考虑这一行为的合法性。在此之前,妻子蒋定的逝世已经在他脆弱的心理防线上留下了千疮百孔;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事实又让已经70岁的老者一片茫然。他频繁地进出玉佛寺,与真禅法师探讨佛理,以求解脱;并将自己的一本小册子取名《世缘集》,真禅为其题写了书名。
    晚年的陈谈佛、游园、听曲,一身简朴的、不变的灰黑色中山装,是人们对他最鲜明的印象。他对研究生严格得不近人情,却和工人和社会上的讨教者打得火热。对于政府规划的不合理之处,他总是扮演仗义执言的角色,有时甚至像头愤怒的狮子,直到那些妄自尊大的瞎指挥者低头认错,改过自新。这种不愉快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一般情况下,他的暴烈情绪总能控制在一定的限度内。但是,一次激烈的争吵让陈成了无辜的牺牲品——过度的激动导致老年中风,这种病痛一直伴随着陈的最后岁月。据说,当时的主持者竭力主张将徐家汇的一幢历史悠久的建筑拆除以保证地铁工程的顺利实施,陈认为开了这样的先例会对以后的古建筑保护造成极大的威胁,因而是不理智的。这位倔强的老爷也许听惯了漂亮话,显然没把它放在心上。这种没有教养的举止让陈难以忍受,他拍案而起,准备将这位地方官数落一番。但是不幸发生了,与会者注意到陈呼吸困难,面色蜡黄,神色黯然,摇摇欲坠,于是人们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送往附近的大医院。
    中风的好处在于他可以躲避开许多无聊而又碍于情面的会议,但也给他的身心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灾难性打击。陈在最后的岁月里仍然试图挣扎着移动他那双苍白、瘦削的手来写作关于他所热爱的诗词、昆曲、园林和亲友,这种美好的愿望终于在2000年3月16日凌晨划上了令人悲痛的句号。
    追溯其80多年的人生生涯,就可以了解到一位中国传统文人可爱的执著,他的爱与恨。在我们这一辈人眼中,陈所代表的传统文人的价值观念可能过于拘泥,但他们为中国文化的传承所作出的贡献将永载史册。陈从周先生是我所触及的园林学者中最伟大者,他将与他所热爱的园林艺术一样与中国人民同在!

河西
200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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