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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暖暖的冬日 (阅读2849次)




                                                    

    太阳的影子斜了,透过那紫色的窗栏——铁的——照耀着疯长的吊兰。在阴影里,几片枯黄的叶儿,那水分和阳光滋润不到的地方,流露出对生命的叹息。蚂蚁并没有听到,她只是忙着自己的事情,她没有时间思考。也许几千只的蚂蚁能组成世界上最美丽的图案。谁的世界?人的?蚂蚁的?我的?吊兰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从阳台一直拉到客厅,就象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蚂蚁。一只剥开的橘子放在桌上,一瓣、二瓣、三瓣、四瓣、五瓣、六瓣、七瓣、八瓣、九瓣、十瓣、十一瓣、十二瓣。不。十一瓣。妈妈说:"苏联的电影不好看,老是马车,马车在街上不停地跑"。他没有看过苏联影片。他,只看过《地道战》。地道一直朝地底下挖,挖过去是美国。美国人都头朝下站着么?他们的头顶上是不是也有星星。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大家都这样写。后操场上的几张铁长椅(多年以后,他才突然想到,那是用废弃的矿车改做的。)很烫,仰面躺上去,睁不开眼。耀眼的白光消失了整个的世界。很烫。他翻了下身,用手指轻轻的压死一只蚂蚁,并想起用放大镜烧死蚂蚁的情景,语文书烧着了。手指也伸进去试过,很烫。天上连一只鸟儿也没有,遮住阳光的手背血红血红。很多年以后,当他躺在壶口瀑布旁一块大石板上的时候,也是中午,他第一次看见了云彩,一朵孤云。他剥出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看见那个很久以前的中午,随着清脆的铃声,罐笼的钢丝绳在上升。只有眼白才是白的,他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头上的矿灯,在白天依然亮着。"L",那是父亲。露出了洁白的牙齿。那和蔼的笑容显得很可怕,他心里清楚,那不是鬼。毛二黑在大麻子地里走着,走着,便叫鬼捏住了,他的父母便到处去找他,没有找到,直到天黑了他才回来,便发高烧,成了哑巴。更衣室的柜子都上着锁。号码锁。他的衣服放进垫了报纸的更衣箱中。澡塘的水很烫,他坐在池边,回声很大,随着哗哗啦啦的水声,矿工们的身躯渐渐地白了起来,黑色的躯体,随着喷头的水流,划出一道道白线,弯弯曲曲,流过一根根肋骨,流过腹部、大腿、小腿、脚面,黑水与清水混在一起顺着墙边,流进了墙角的下水道,在墙外的浅水沟中依然流着,流过矿部的门口,依然向南,向右拐进村子的蔬菜地里,依然冒着白色的热气。伸手摸摸,水仍是热的,小手绢便放在水沟中洗洗,一路走着,由风吹干,就象是用手撑着一面旗子。矿工的躯体在澡池中显得越来越白了,在白色中泛着青灰。他剥出一瓣桔子放入口中。只有他们的脸还没有来得及擦洗,依然是乌黑。每个人的大腿间都吊着那个东西,一晃一晃,黑黑的,很不好看,他想到了驴。
    驴。有时是四条腿,有时是五条腿。他坐在马车后边的车沿上,双手紧紧地抓住荆笆,心里这样想着。马车夫不时地用鞭子轻轻向后掠,头也不回。手臂被鞭梢擦着,一阵灼热。蝴蝶总爱在坟头上飞,他抡起衣服扑上去,恐惧,惊喜,好奇,夹杂在一起。身上一直在出汗。将蝴蝶小心地装进火柴盒里。预定录制节目的时间到了,打开电视,按下录像机的控制键。双钢琴。在漫天飞雪的夜里,风声。琴声。打碗花是不能采的。他不认识蒲公英。很久,很久。将蝴蝶夹进书中,紧紧地合上书本,要制作一个完美的标本,翅膀依然完好,身体则一团模糊了,他纳闷。孙文临死前是立了遗嘱的,他想。他高声说要立个遗嘱,同学们笑着问:给谁呢?他不明白。他觉得死前立一个遗嘱,只是死亡的一种必经程序,就象我们要吃到桔子就必须剥开桔子皮一样。应该立个遗嘱,他已经十四岁了。十年以后父亲去世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说。噢,只是在头天晚上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他回忆着。看着桌上干了的桔子皮。拧开百叶窗,阳光又射进来,只有透过百叶窗的阳光,才是真正的阳光。他想。罂粟,罂粟,为什么这美丽的花是毒品,也许正因为是毒品才显得美丽吧!人总是要死的。花儿春天又开了。鸟儿们,昆虫们,唱啊!唱啊!"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他呆呆地站着,想起自己死后的一个早晨,他在空中漫漫地升腾,轻飘飘的,象只纸鸢,离开了躯体的他,此时十分幸福,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阳光穿透他的身躯照在大地上,竟没留下一点儿影子。他有点倦意,在暖洋洋的游荡中,又进入了一个新的幻梦。当然,枕的是鸭绒枕头。一个穿淡紫色连衣裙的女孩在横过马路,一只纸鸢在后面紧紧跟着她,不远也不近,总保持着两米的距离。女孩向东,纸鸢也向东;女孩向北转弯,纸鸢也向北转弯;女孩爬上山坡,纸鸢也跟上山坡;女孩跑下山坡,纸鸢也飘下山坡;女孩进了厕所,纸鸢在门口等。女孩出来时,美丽的大眼睛只剩下眼白,眼珠却被抽水马桶冲走了。
    抽水马桶坏了,修不好。整夜整夜滴滴嗒嗒的水声,朦朦中便觉得夜里外面在下雨,习惯了便不再厌烦,渐渐地感受到其中的诗意。春雨、夏雨、秋雨、冬雨,随着四季的变幻,抽水马桶的滴水声敲出不同的情境,伴着他。莱特作为一种典范的"流水别墅",不也正是为了倾听那流水的声响吗?山泉的自然流水声和马桶的滴漏声,在耳朵听来,难道有本质的区别吗?冬天的雨声乃是一种天籁。他突然明白,假如抽水马桶一旦修好了,他便会失去生活的全部宁静和美好希望,而重新陷入孤独和焦虑之中,这只马桶乃是拯救其灵魂的神明,就象杜尚的《喷泉》。他独自吃吃地笑着,木然的神情。心中一阵冰凉的感觉,浸透了全身。
    人,过去是一种动物。
    人,现在依然是一种动物。
    静极了的时候,整流器的躁声大的惊人。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可以炸出一声雷鸣!
    桔子吃完了,桔子皮依然摊在桌上,吃剩下的桔子核,不知道能否再次变成桔子。
    一只孤雁悄悄地从天边掠过。
    一个女孩独自坐在窗前写作。

                         林 鑫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八日夜写
                    十九日补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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