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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我如何来想他!——毕汝协和他的《九级浪》  (阅读3647次)



                  教我如何来想他!
 ——毕汝协和他的《九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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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自立·


春日一晚,忽接到从纽约打来的长途电话。对方一报大名,虽说不是雷轰耳
际,也是电闪远方——“我是毕汝协……”啊!是他,那个在文革的红色年月里
写灰色小说《九级浪》的毕汝协!是他,这个少年时代前中宣部大院的邻居,而
且是同住在大院最北端的新北楼。新北楼是中宣部大院最北端的一座新楼。老北
楼(也叫幼儿园楼)则与它一墙之隔,不过墙上早已开了一扇大门,造成新旧合
一的局面。

这个大院本是旧北大红楼向北的延伸。那里环境幽静,是因为得益于毗邻的
景山和故宫。景山自然是四季常绿,郁郁葱葱;而故宫的历史氤氲则百年不散;
一个“静”字悬挂在皇城的上空。那是北京几乎唯一保留下来的故都景致。大院
在山和宫的东侧,故安静的氛围有染于此。但是其实所谓的安静,正好是一个阴
森的所在。自五,六十年代以来,这里早已静悄悄地发生了许多人亡故去的悲剧,
只是我们小孩子不知道。北大红楼后面的民主广场上,五十年代就已立起一座办
公大楼。文革一起,有造反派来批判周扬破坏了民主广场,他们闹轰轰干了一场,
但也未果而终。因为这里的一切,其实是和毛主席的名字联系在一起的。五十年
代中,他老人家在院子里的教育楼,发表了著名的关于宣传工作会议的讲话。而
对于我们小孩子,教育楼则是经常放映外国电影也就是所谓内部电影的地方。也
许,人们对于这样的文化现象更感好奇。有时侯,小孩子会扒着窗户往里看。

到了文革,中宣部人鬼混杂,名声大振,一句“庙小神灵大,池浅王八多”,
使得这个所谓的“阎王店”声名远播。那里的幼儿园楼里,居然住着类如戚本禹,
林杰,阮铭之流当时的政治明星。晚些时侯还有金敬迈可能也住了进来。他好像
是住进了新北楼的。不过,金先生和阮先生是后来转变成为反对左派而主张自由
的那一类人;而他们反对的立场又有所不同。我印象最深的,是见过阮铭,围着
一条类似五四时代的学生们围的那种围巾,在院子里轩然而过。但是他和他的老
婆批判四条汉子的文章里却说,是田汉们,四条汉子们,在当时的文坛上很是轩
然,他们居然反对鲁夫子,等等。

而在中学生里,也分成了造反和保守两派,只是泾渭并不分明。我们这个门
洞里的孩子组织了一个造反小组,是反对自己的黑帮老子的。虽然这样的反对其
实无根无缘,所以很快就停下来了。

这个造反小组当时还“接见”了受压绝食的清华大学的蒯大富,还与老蒯调
侃二,三……。他们通过林杰将老蒯的处境反映到了上面。于是有了周恩来后来
冒雨到清华为蒯平反之举。蒯大夫风云叱咤的日子没有多长。刘少奇一经打倒,
文革红潮很快从高落低。毛主席让蒯大富和进驻清华的工宣队合作,否则就通通
当做土匪消灭之的事情,说明了毛的政治伎俩的转变。老蒯们可以泪眼滂沱,但
是“天命”若违,就是自取灭亡。记得那时候清华校园里“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卧薪尝胆,自强不息”……这样的大字报,盖满校园。

老大哥既然已经失宠,小弟弟也无幸免。中学里的保守派在文革后期,许多
人成为逍遥派;而逍遥派中,又有一些人发展成为漂派。漂派在北京城里拉帮结
伙,各立山头,或者以什么大院为名,如海军大院,公安部大院;或者以个人为
名,如什么小点,王五,木头六。他们争风吃醋,武人也相轻。于是,一日,这
样的内斗不请自来,破门而入了。毕汝协携带他的一个姓杨的伙伴来我家寻衅,
而与我和我的弟弟刘双发生了一场喉舌和肢体战。

他在那次电话里说,“……不好意思,那时候还到你家里打架,呵呵……”

“那都是小孩的胡闹。”我答。

值得一提的,是那时候的服饰文化。首先,文革是一种文化现象自勿多言,
如纳粹也是一种文化。这样的文化下面,有此大文化之子部,涉及衣食住行,歌
舞绘画……那时的阶层划分有人说是有了新阶级,有了特权阶层,但是官方是否
认的。否认是可以的,在实际生活中,阶层之显,还是很明确的。所谓的北京
“联动”(红卫兵联合行动委员会),“西纠”——一些官老爷子弟的红卫兵组
织——他们的服饰,就和老百姓的子弟不同。大致说来,他们常穿着父母的将校
呢军服,脚蹬将校靴,浮世而过,颇有一点天不亡我,“相信未来”的气度。比
较文雅而内敛一些的,则要在呢服外面套一见外套,或蓝色,或黄色。我记得毕
是属于后者。他身着一件黑呢大衣,内装,就是我所谓的有外套者。端庄的一张
脸,白晰晰的。垫肩很平整。到底是文人子弟,和军队大院里纯粹的痞子有些不
同。

“你当时说的话,我还记得很清楚。你引用一个现代派作家的话说,‘你们
说的话就像是嚼树皮……\'。”

因为打架的两方面其实是势均力敌的,所以就发展成为口水战。

我大笑,“我可是记不起来了。”

其实,我还是记得一些。我记得,毕鄙斥我说那样的话和自己的地位,身份
不合,云云。那次不欢而散,离中学生被驱赶和流放之结局已经不远。一种普遍
的大消沉,开始在北京城的街头巷尾,大院小楼里弥散开来。

我想,毕是一边过着他的风流倜傥的生活,一边构思他的对于这类生活的记
录和创造吧!于是他的消沉,变为一种有着积极自由意义上的消沉——准确说,
是一种积极的消极自由——如果可以这样附会的话。而《九级浪》——估计是在
1968年末1969年初写就——就是在这样的一种环境和心境中悄然诞生的。
他以一反常态的写作方式及其主题,以正面接触小人物的笔法,以消解文革“高,
大,全”的庸俗英雄主义之精神为自觉或不自觉之主题,甚至以反道德的激烈诉
求(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道德——福柯语),以张扬性的自由和美,来反映和
塑造文革中特定阶层的子弟们的准浪漫主义生活。这个浪漫主义是对正宗浪漫主
义的反驳,是嬉皮士和雅皮士生活风格在我们这里的最初的呈现,自无疑问。其
挑战主流意识形的异见形象,因此一举而被历史被推到了前台。一时间,“毕汝
协”和《九级浪》,成为那时最有趣的符号之一,被人们争相传告。

时隔三十年的今天,坊间提到他和他的书的文章开始面世,虽然还是极为罕
见;但是作为一个邻居的我发言,来谈我的邻居,还是首次。十年前,我在《今
天》杂志上发表过提起他来我家打架事的实录短篇小说《编年史的角落》;前几
年,又在为《中华读书报》所撰《一代人的爱伦堡》一文中提到他和《九级浪》;
直到前几天接到他亲自打电话后,更觉得有必要再写一文以尽其详。当然了,解
读《九级浪》的全部精神本质和精神内涵,非我一人可以囊括,还应有许多有志
于此者加入进来,方可展现那个时代的非官方文学的真谛。

有趣的是,我在七十年代中叶,也开始写作一些小说,也写一种所谓的非主
流文本。如我在七十年代末,在油印本《今天》上发表的几个小说(当然还应该
包括那些未发表的文本)。专文对《九级浪》加以介绍和分析,非本文宗旨。但
是简单而言,追寻毕的思路,无论是昨天还是今天,都很有必要。

我在电话中就单刀直入地问他,他写小说受哪些中外作家的影响。他说,“
我还是保守的。主要还是受鲁迅,契诃夫和萧洛霍夫的影响。”

“现代派和后现代对大陆作家很有影响,你对之如何看?”

“我很少看这样的书籍。”

是的,我在他前几年在谢泳主编的《黄河》杂志上发表的文章知悉,毕先生
是手捧一本《史记》或《后汉书》,面对他所居住的纽约的高楼大厦而读之悠然。
是的,说他完全生活在以往,可能至少有一半是准确的;同理,说他在英文世界
有一半的关注是中国字和中国的文章,也是准确的。

我还记得,他在那篇文章里说,如果将文革比喻成为一条大船如泰坦尼克号,
他的沉没只是时间问题的话,那么,人们以各种方式逃生是必然的。毕说,有人
是乘快艇逃的,有人是游泳逃的,而我,是抱着一个尿桶逃的。话中的幽默依然
故我,是灰色的,不是红色的。

他告诉我,“我正在完成一部四十万字的小说。是我用来压棺材底儿的。还
有就是,我有一部电影脚本已经完成。看看哪里可以用……”

没有几天,他又寄来了他写的一些文章和一张近照。从照片观察,今日之毕
汝协已经不是昨日之毕汝协,城府已深的他,唯有一双眼睛,精神质地依然坚实,
触之可感!和我印象中的翩翩少年,衣装笔挺,当然是判若两人了。他的身边有
一男童。正如他在电话中说,“我有一个两岁的儿子。”再读他的十几篇短文,
今日之他的本真款款近我而来。原来,他的儿子是他和他的露水夫人所有。昔日
的他是一个他自称的“美男子”。上得他的床榻的女子可有百名——这是他一点
也不回避的。他只是为有了一个和昔日之他一样相貌堂堂的男孩而骄傲。他告诉
他的儿子——那篇文章是以父子通函的方式写就——希望他的儿子原谅一个昔日
玩世不恭的,“问心有愧”的父亲。

他写道:“孩子,我要告诉你,当年,你的父亲是北京城里有名的花花公子
……其时正逢文革乱世,一夕数惊,了无生趣,你父仪表出众,颇得异性青睐。
于是乎,我一头载进了温柔乡,以此逃避文革风暴带来的痛苦。我变得玩世不恭,
喜怒无常。许许多多女子在我身边勾留片刻之后离去。京华地面上被我用体温捂
暖的香榻何止百处!

“你的母亲便是这情人系列中的一位……

“爱儿,我对你的出生未负责,然而我却要对你的成长倾注心血;毕竟,人
生是一个漫漫长路。

“……希望你勿蹈父亲之覆辙……”

其坦白,坦诚和率真实属罕见,很有忏悔录中卢梭的游魂影幻(一个值得一
提的细节是,他在海外发表此文时用的化名。今天,他托我在内地酌处发表,是
用了真名实姓的)。

然而他又说,对于他在文革中的选择,他是至今无悔的。于是,毕就有了时
下中国人经常讨论的悔与不悔两种反思俱在的矛盾心理。

此外,他还寄来一些较为可读的文章。文中时时流露他看过的古籍文字的踪
影和痕迹。看了这些文字,我尤感突出的是,时空逆转,似可成现实。历史感和
未来感,从未像今天一样得以融合化解。虽然《九级浪》的作者和文革中所有的
中国人一样不能避开恐惧,但是从他的共时性人生看,一个人通过文字,是可以
在时空隧道中自由穿行的。只是不知道他人在纽约,对于美国的文化抱有什么看
法。许多在美国的朋友在京时,多是接触过外国文学而口必称纳博科夫的。老纳
和毕的可变性是否存在,就要看毕的文化全球化在其新著中表现出来的功夫了。
这当然是说笑话!

我们现在将文革研究专家杨健的有关文字录入于兹,以便读者知《九级浪》
之一二,它大概有十万字的篇幅:

“小说以第一人称:我,来叙述。主人公是个中学生,每天坐在家中二层楼
上看书绘画,每日百般无聊,象十九世纪的作家俯视下面的平房四合院,那里生
息着芸芸众生。一天,男主角忽然注意到一个美丽少女从窗下走过,引起了‘我’
的注意。后来,‘我’发现女孩经常从窗下走过,气质不俗。渐渐,男主角开始
期待她每日的出现。此时的‘我’,还是一个纯洁的少年。后来,‘我’与‘她’
——司马丽—同结伴和一位绘画老师学习画画,但‘我’的心爱的女朋友被绘画
老师骗奸了(这一解释过于简单,还另有说法)。司马丽从此走向堕落,‘我’
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幻灭了。最后这个‘我’,也跟着其它的男性后面,玩弄
了自己从前心灵上的圣洁的‘女神’——司马丽。

“司马丽是在人民解放军围城的炮声中呱呱落地的,可以讲是与新中国同时
诞生。她的父亲是一个旧知识分子,家庭具有旧官僚的背景。司马丽是父亲小老
婆生的,这使她在重视抓阶级斗争的社会环境中,和文革开始后‘血统论’横行
的时代备受歧视和屈辱。可是司马丽却表现出了惊人的高贵、独立和圣洁。到文
草运动的后期,司马丽的家庭受到重大打击,本人又孤立无援,前景渺茫,看不
见任何个人出路。在一个夜晚,‘我’偕司马丽,两人学画归来,在小胡同里突
然被‘流氓’拦劫,‘我’被用刀子逼向墙角,仓惶逃避,司马丽被‘流氓’拖
到黑暗角落里强行施暴,幸亏有下夜班的工人路过,将司马丽解救。司马丽衣衫
撕破,—人在黑暗中徘徊,‘我’追随在后。后来,‘我’发现司马丽跑到了绘
画老师的家里,教师屋里的灯熄灭了,‘我’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捂着脸跑开了。

“小说的名称,缘于俄国画家埃瓦佐夫斯基的油画《九级浪》。画面是:茫
茫大海,乌云密布,九级惊涛骇浪之中,一只帆船即将倾覆的场面。小说中教师
家中即挂此画。司马丽堕落后,生活放纵,与以前叛若两人,毫无廉耻可言。男
青年们中间流传她的闲话,说此女浪得厉害,‘浪’得够九级了。在小说结尾,
男主角也与司马丽发生了性关系,胡闹一通。写胡闹的过程,司马丽脱下衣服,
胸部露出烟头烫的疤痕,以及金丝镶边的乳罩(腐朽的象征),场景触目惊心。
男主角‘我’玩弄了司马丽之后,小说迅即跳到‘老莫’,展开‘我’与朋友在
餐桌上的一段对话,用调侃的语气说:老师是第一个(指玩弄司马丽),‘我’
跟在后边,踏着老师足迹。其它人一个一个跟着上。至此,小说就结束了。(另
有一版本,小说结尾交待,男主角同司马丽一同前往山西农村插队)。”

从杨健的叙说来看,书如其人的答案还是可以得到验证的。

《九级浪》的写作给我们今天的读者一个今天的结论,他不同于昨天的读者
给他的结论。这是因为,昨天的读者,主要是想逃避在作者营造的回避文革的人
性本能之中;而今天的读者——遗憾的是他们至今未见其残缺本的出版——则可
能从一个更高的角度来诠释所谓的灰色文本的含义,因为在那个时代敢于用灰色
为文是灰色中人的一种勇气,他比红色中人歌咏红色,不知道要强多少。此其一。

二是,因为在红色的年代,要杜绝红色是很困难的。我们看到过在红色中歌
咏红色,也歌咏灰色的人。那已经是真实的模糊影像了。而此书出世之涵义我看
正在于此。文革后期,北京的中学生——一些前红卫兵,大都变成了所谓的漂派
即逍遥派,他们在城市里到处闲逛,打架斗殴,拍婆子(女孩子),用这种种不
同于造反(造反包括思维上的反叛,也包括嗜血成性,无恶不作!)和批判的青
春方程式,来解释他们的内心苦闷。但是过这样的生活是一回事,过这样的生活
而且要反思之,记录之,评判之,则是另一回事情了。后者当然是一个高手。毕
汝协可以称做这样的高手。他颇有一点身在庐山而见其真面目的才能,当然是不
可多得的。这一点至关重要。在当时完全或者一部分脱离和排斥意识形态主流的
思维而另起炉灶者,是那个时代之翘楚,也就是今天所谓具有独立之精神者。这
样的独立人士,和那些感觉上有些独立——如反对文艺的一统天下而喊出一点“
烟,酒,女人”——而思想上并不独立,而要继续相信红卫兵的未来的诗人,有
着质地上的区别。重复而言,毕的反叛比较纯粹,是因为他在摒斥红色主流方面
做到了,或者说几乎做到了另起炉灶。虽然二者写作的时间大概前后相差无几。

第三点,这也是所谓“玩主文学”的始做俑者给我们的一点启发。毕在纽约
好像是写过一部《纽约玩主》。只是我未得见之。玩主的含义每每参差不齐,十
分不同。旧中国上海的十里洋场和北平的八大胡同,是有玩主出入其间的。新中
国有没有玩主,尚无可考之处。人祸天灾,是中国人渡过二十世纪中期的几乎全
部生活情景。文革中又有谁有资格,有雅兴,有钱,来玩呢!我见过一个当时的
纨绔,在街上巧遇其家里长辈。那老太从汽车里钻出来,当即给那个子弟百元大
钞。那时候这样阔气的,怕是绝无仅有吧!玩的特权,只是蕴藏在那个阶层子弟
们的手上。他们觉得文革的极端主义也破坏了他们的生活方式,所以要用玩一下
来“解构”之。她们一群狗男女或密藏于公寓,或邀集于公园,什么莫斯科餐厅,
什么北海的冰场,都留下他们的身影。他们的“玩”,是文革中独特的现象,和
广大老百姓的生活毫无干系。将这个场面记录在案,恐怕还是有助于分析中国社
会个阶级在那时的各自的地位的。

而干部子弟以“玩”来发泄他们对社会的不满,也是他们的目的之一。这和
西方的“玩”——那种商业行为——以及和西方文化,文学中的悲观主义和黑色
幽默等现代主义,还是两回事。在这个意义上定位《九级浪》,又是一件颇为困
难的文本分析工作。漂派之外,当时,北京的中学生里,已经出现了一批号称关
心国家大事的读书人士。他们接触到的书籍,有许多是所谓封资修读物。其中就
有苏联作家爱伦堡的名著,如《解冻》,《人·岁月·生活》;他的《九级浪》,
也已经登堂入室。当然,爱氏的《九级浪》并无我刚才所说的那种“浪”的含义。
确切而言,爱伦堡也是一个两面人。他是一方面对西方的文化推崇备至,另一方
面,则为苏联政权大骂英、美帝国主义。他的政论影响了我们的父辈;而他的
《人》等书籍又影响了我们。至于毕是否看过爱的《九级浪》,而后再写他的
《九级浪》,还有待考证。如果说爱伦堡的一部《解冻》,确实起到了解冻苏联
文化僵土之作用的话,那么,毕的《九级浪》,可以说,是文革中间的第一次春
潮。虽然《九级浪》的命运仍然逃不出所谓“中国无大师”的结论。因为毕在那
以后的“机会主义”(他本人是同意我的这样的戏说的!)表现,如他写作批林
批孔和批水浒的剧本,说明了那时候的青年写手的政治和思想局限性。固然,他
的这两个手稿未得在当时发表。这倒是给了《九级浪》一个清白。

毕汝协的写作在那时候“理”所当然地受到威胁。他的手抄本究竟有多少人
读过,本无可考证。但是首先是他本人,已经感到大祸将至。他将书稿匆匆忙忙
地掩埋在颐和园环水的一座孤岛。他是和他的女友冒着严寒淌水至岛,将其书稿
埋在岛上的,认为入土可安。但是土地有时也会开玩笑。等形势稍微宽松一点,
他将其破土而出的时候,手稿已被腐蚀,残缺不全了。毕对颐和园似乎别有情衷。
他在给我寄来的一篇小文章里,还提起他所说的“悲惨世界”的故事。因为他居
然在文革的颐和园里,贴了一个声称这个世界是“悲惨世界”,而他,是一个“
不幸者”的留言。之后,他就独上孤舟,荡浆于水面了。这时,他看见警察跑去
抹掉了他的“反标”。他觉得很后怕……颐和园如今已经远去了。我们如何定义
颐和园和纽约时代广场的关系,遂成为漂浮在我们和毕先生面前的一个既老又新
的话题了。所幸我还是看到了他的不多的一些政论文章。虽然不敢苟同其见,但
是他在思考这类问题是显而易见的了。比如说,他就写了他对于911事件的看
法,在《世界日报》上发表;认为美国的制度就是资产阶级专政……

诸如此类的小故事还有许多。

时隔三十年后,他曾在一篇文章中广告天下,声称:如果有哪位人士存有此
著原稿,他乐意用高价收购之。作为他的一个邻居,我帮助他在一些著名的网站
上贴出了这个告示。但是迄今无人响应。他们是否对《九级浪》感兴趣呢?

他们是否还记得毕先生这个人呢?

他们看到我上述所言,又会做何观感呢?

而对于我来说,有一句老话改一改,就成了今天的思念和思考——教我如何
来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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