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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的寓言 (阅读6235次)




  从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六日海子的卧轨自杀开始,经过骆一禾的革命性病故,戈麦的焚诗自沉,直至顾城的杀妻自缢,诗歌死亡的多米诺骨牌已经砰然发动。当我着手收编有关顾城的文本时,诗人自杀的消息还在不断地传来──那些无名的、苦难的和脆弱的生命,正在或者将要加入这黑色的死亡游戏!
  在中国文学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发生着如此密集而又理由各异的自我屠杀。人们神色忧郁地从一个追悼会奔赴另一个追悼会,仿佛奔赴着诗歌的末日。但诗歌依然古怪地活着:死亡解救了默默无闻的诗歌,使它突然被公众惊骇的目光所照亮,从而以悲痛的容貌引出了一种希望。
  然而,越过死亡的现场,我们究竟能够探查到些什么呢?天才的海子和崇高的骆一禾,这两个人的身影停栖于诗歌的最深处,也就是停栖于从诗学跃向终极实在的那个灿烂边界,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们成为殉诗者。在穷尽言说的可能性之后,他们选择了英雄式的沉默。这沉默仿佛是有关精神复兴的紧张聚集,以使历史能够返回到对人类(种族)命运的极度关怀之中。这就使死亡话语成为最热烈和最惊心动魄的诗篇。
  毫无疑问,戈麦是海子和骆一禾所构筑的死亡链索中比较不引人注目的一环。一方面缺乏海子式的巨大天赋,一方面却拥有同样令人心碎的贫困和对于生存意义的痛切眷注,因找不到人性的出路而选择了死亡。在河流吞噬掉年轻面容的瞬间,他说出了针对实存世界的严厉宣判,正如海子曾经做过的那样,他要通过死亡粉碎“灵魂爬行”的“罪恶深重的时刻”。
  这样一种诗意的、本体的和形而上的死亡话语,超越了人们用哀怜和回忆所勾勒出的意义轮廓,也就是超出了诗人自身的命运,超出了诗歌和私人情感经验的限度。如同我们在浪漫主义时代所目击到的那样,每个诗人的死亡都是一次信念本文的正义题写,它充满悲悯,却拒绝一切来自道德群众的阐释。
  而在死亡序列的另外一头,我们看到的是杀妻者顾城的阴沉容貌,代表着与此全然不同的言说、立场。死亡并未发生在信念革命的现场,而是发生在仇恨聚集的午夜。为了阻止一个女人对他的叛离,他竟然实施了双重的死亡:谋杀和自缢。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灵魂的最后放纵,它打断海子以来死亡话语的诗意、正义性和无限的悯爱,使之下降到个人病态经验的层面。顾城说:这个人有罪,因此我判处她和我一起死!
这样的死亡同诗歌和信仰没有任何干系,它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木匠、猪倌、养鸡专业户)对其家庭事务所作出的过激反应。
  顾城在这个限度里怨气冲天地行动,向世俗伦理和律法发出公然的挑战。这最终在国际范围内激怒了道德群众,使他们能够在同一层面上实现与死者的对话:宣读他的罪行,然后,越过那自缢的肉身,把灵魂再次绞死在道德的常青树上。
  哀怜是另外一种我们可以预见到的立场。聆听过死亡的噩耗之后,一些环绕其诗歌和事迹的感伤回忆涌现了,它们企图把顾城送回诗歌的王国,绕开道德尺度,用审美话语对他进行纯粹的估量,这就使顾城最终成了生命悲剧中不幸的主角,诗歌是他的台词,利斧是他的道具,而童话则是他在其间失神和疯狂的布景。所有这些残缺不全的元素引诱了人,使人望见那从邪恶的死亡中迸发出来的美丽。
  道德主义和审美主义的话语就这样言说着死亡,在顾城平息了全部怒气的前额印盖上几条最后的定义。与此同时,有人从一个更为独特的角度告诫我们:当灵魂已经安息的时候,请不要再去打扰它。
  至此,我已就亡灵所点燃的言说火焰,作出了扼要的陈述。没有什么比顾城之死更能激发出人们的探询和纠纷,也没有什么比这死亡更加缺乏深度阐释的必要。但是,如果越过死亡,也就是越过一九九三年十月八日,回到死者生前的诗歌题写的岁月,我能够听取什么秘密而严重的消息吗?
  几乎所有的研究者都声称,顾城是我们时代最纯粹的童话诗人。我要从这个结论开始我的追问和探查。童话,也即儿童话语,如果它构成了顾城写作乃至生活的全部依据,那么它就是与死亡联系在一起并且使之获得重量的最紧要的事物。长期以来,顾城孜孜不倦地开辟着世界的童话面貌,也就是用儿童话语去题写心灵的风景,以获取一个存在的幻象。这幻象不是别的,就是一九七六年以后中国启蒙主义知识分子向群众出示的人性的公共家园。
  越过童年的困顿道路,盲目的旅程被匆匆打开了,“任性的孩子”把“幻影和梦”“放在狭长的贝壳里”,开始他的言说生涯。就像所有的“朦胧”诗人那样,在最初的时刻,顾城所能感知到的唯一景象正是存在的黑暗。祖国的苦难、人民沉痛的脸庞、荒芜破碎的家园以及国家播音员震耳欲聋的声音,所有这些黑暗元素动员着他,逼迫他向虚构的光明飞跃。
 然而我们可以看到,在儿童话语的世界中漂泊,是顾城要永久吟咏的母题,“我到哪里去啊?宇宙是这样的无边”,在带着全部的创痛和破裂反叛黑夜之后,他流亡在了他自己的话语国度,为了搜寻和指认那个儿童话语的内在核心──家园。从这样的话语流亡中,家园的诸多语象在依稀浮现。从树林、岛屿、草垛和纸叠的花园,家聚集着它破碎而恍惚的构件,以便最终稳定在一个可能真正进入和居住的语词上。

  ●“房子是木头做的 用光托住黑暗”(《海的图案》)
  ●“那棵深色的漆树 开着绿花 我没有种它 附近盖着小木板房”(《应世》)
  ●“你的手是一个很小的房屋 你说过:我要去那居住”(《季节·保存黄昏和早    晨》)
  ●“多少年了,我始终〓在你呼吸的山谷中生活〓我造了自己的房子”(同上))
  ●“我们走累了 你说:看不见那幢空房子……我们坐一下吧 这里有一个土坎”    (《那是冬天的黄土路》)
  ●“新房在暗红的梦中”(《午夜》)
  ●“红贝壳是她住所的屋顶 她关上了木门,就再不出来”(《叠影》)
  ●“我说,还有那个海湾 那个尖帽子小屋 那个你”(《分别的海》)
  ●“我多么希望,一个门口 早晨,阳光照在草上 我们站着 扶着自己的门扇
     门很低,但太阳是明亮的”(《门前》)
  ●“哎!王国哎!我的王国”(《小春天的谣曲》)
  …………

  所有这些诗意的言说和题写都指涉了一所奇异的房屋,它是整个儿童话语的中心语象,汇合著天堂和大地的全部光明、最高的爱和永不背弃他的誓约,而且它竟然如此具体与逼真,像一个亲切的玩具那样可以伸手触及。它是那一切玩具之上的玩具,放射着令人心碎的魔法光辉,向顾城发出经久不息的召唤。
  拥有一所木屋,也就是拥有灵魂所要寄寓的不朽家园,其中叠映着母亲的庄严幻象,这幻象是如此隐秘和难以名状,超出了儿童话语所能表达的量度,它是家园内部的家园,巨大而又无限,在所有行走的语象里面,在一切拥有子宫形体和恋子心情的事物之中,在全部的蜡笔、玻璃糖纸、瓷瓶、浆果、橘子、灯盏、书本、树叶、石阶、栅栏、马匹、麦地、尘土和金色火焰的深处。木屋,是顾城对母亲幻象所作出的最迫近的一种描述。
  正是这无限爱意的光辉制止了顾城,使漂泊的儿童停栖在他自己题写的话语家园里,四周是那些细小美妙的语词玩具,散乱在诗意言说的现场,使家园获得一种真正的儿童气质和秩序。
  我要在此援引的不是所有被顾城抚摸过的那些玩具语象,而是它们中与家园内在地纠缠起来的部份:树与斧,这是生命玩具和死亡玩具的一次最纯粹的组合,它们分布在顾城的儿童话语的大量文本之中,闪耀着天真而又阴险的光辉。

  ●“她住在闪亮的杉木林里……迟钝的铁斧在深处敲击”(《叠影》)
  ●“美丽的!美丽的!站着忧⑩7b的杉木 红粘土中有沙子,可以擦亮凶器 河岸上有
    铁斧,色彩无比细微……它们知道我将到来……我已经到来,又一次举起铁    斧”(《逝者》)
  ●“那棵深色的漆树 开着绿花……我的小斧子在哪”(《应世》)
  ●“那个爱她的人正在砍一棵杨树”(《硬币中的女王》)……

  杉条、漆树和杨树,代表着所有的花朵、草叶、植物和沉默寡言的生命,它们是构筑木屋家园的经验材料,必须在利斧下悄然死去,以完成最后的献祭。经过死亡玩具的严厉追问,生命玩具的意义突然从原初的质朴中迸发出来,或者说,利斧的暴力照亮了生命之树。
  这无非就是一种对抗性语象的互相释义而已,而导致这场对抗的是某种我称之为砍伐游戏的运动,它使利斧在树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如果我没有弄错,那么这游戏中已经隐含着言说者内在的暴力渴望。他自身就是那犀利的斧子,夹带着灵魂的全部动乱和风暴,敲击着无辜的树木。儿童话语掩蔽了这一切,使它看起来不像一场屠杀,倒像铁器对木器的一次天真无邪的访问。
  正是在树木悲怆地倒下的地方,开始了建造家园的事业,也正是在砍伐游戏结束的地点,我们深切地触及了死亡。诗歌,似乎就是日常经验世界的话语练习,在语词魔法的操纵下,顾城按照诗歌蓝本构筑着他的生活,这导致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后果:他在经验世界中的命运,不过是其话语世界的一个逼真的倒影而已。
  让我们再度回忆一下顾城的生命履历吧。这个人从漂泊和流亡中开始寻找家园的事业,并且在激流岛的树林边获得一座木屋,谢烨则充当着那个母亲幻象的现世化身,她负载起了一个家园的全部意义,而顾城居住在她里面。一切都在按照儿童话语的样式精确地进行。唯一的例外是谢烨的反抗──她竟然要弃他而去!家园的信念就这样完全崩溃了,使他沉浸在仇恨的火焰之中,并且从反面进入了那场终结的砍伐游戏:用一把我们早已熟识的死亡玩具拆卸了那个坏的家园,然后把自己悬吊在生命玩具上,从我称之为生命之树的地点,向尘世的梦想作了最后的眺望。
  死亡就这样追上了顾城和他的妻子,把他们拖入命运预先设定的结局。坟墓取代了家园,坐落在童话世界的中心,仿佛大声嘲笑着这些难以为继的谎言。诗歌是一场骗局,正是它引发了所有那些令人心碎的毁灭。
  在顾城和谢烨的墓碑上将镌刻这样的诗铭:

  我不认识命运
  却为它日夜工作

1993年底写于上海寓中
 (《利斧下的童话》一书的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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