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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球化:一个幽灵在徘徊 (阅读4265次)




全球化或者不

一个幽灵,全球化的幽灵,在世界各地徘徊。建立在道德和幻想基础之上的乌托邦业已破产,建立在金钱和利益之上的乌托邦升出了地平线。在这个“美丽新世界”的大门口,政治家和跨国公司的老板用镀金的字体,联手写下了这样的口号:全世界资产者,联合起来!
全世界资产者很快地联合起来了,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财富。巨额利润驱使他们互相依赖和四处扩张,资本的“英特纳雄耐尔”正在实现。而各民族无产者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却还处于彼此隔绝、分裂甚至敌对的状态。贫困使他们孤立无援。无产者谈不上什么利益,更无所谓“共同的”利益。但他们却有着共同的损失和灾难。虽然在世界各地也时常爆发不同形式的反全球化运动,但这些人士目前还更多地像卢德分子(机器破坏者)一样,只能是一种自发的、零星的和破坏性的抵抗。
加入全球化进程或者不——已经成为任何一个国家的生死抉择。困难的是,全球化或者反全球化,理由一样多。事实上对于一个弱小国家而言,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接受全球化,意味着长期处于文化、经济的劣势地位,成为强国利益分赃的牺牲品;意味着自身的文化传统和价值体系不可避免地面临崩溃的命运;反之,则意味着在文化上、政治上和经济上长期处于孤立的地位和封闭状态,被联合起来的国际社会所抛弃。如此看来,全球化是死路一条,反全球化也是死路一条。面对这一两难处境,更多的人的心理是:横竖是死,不如一搏。大多数国家的决策机关所考虑的已经不是是否接受全球化的问题,而是应对全球化的策略。也就是说,人们已将全球化作为一个既定事实来接受了。
总有一些自以为是的人认为,第三世界国家像久旱的禾苗渴求甘露一般地盼望全球化的降临。在殖民主义时代,这些人以同样的逻辑认定居住在非洲、美洲的“野蛮人”渴望他们的“文明”。然而,“文明”的逻辑遭到了意外的抵抗。最终结果是:借助于火枪和福音书,“文明”征服了“野蛮”。今天,通往全球化的道路,虽然没有那么血腥,但也不可避免地要对弱小者的加倍掠夺。而一个专制国家的人民却还有受到双重的压榨和掠夺。本国特色的压迫和“依照国际惯例”的压迫。那些自身问题重重的弱小国家差不多是在以“饮鸩止渴”的方式来迎接它。
尽管人类历史上(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一直有着“天下大同”的理想,但在我看来,所谓“全球化”的观念,却属于西方文化范畴。它起源于“欧洲一体化”观念,随着地理大发现时代的到来,逐步扩展为一种“全球”理念。工业化时代的理性主义的总体化观念和自然科学的发展,促使了“全球化”观念的成熟。黑格尔-马克思的历史观,即是这种观念的产物。而信息化时代则为这一理念的实现提供了充分的物质条件。今天,全球化的理想在资本的驱动下,正在以另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方式在实现。
近代以来的中国知识分子艰难地接受了这一新的“全球”理念。尽快摆脱封闭和落后的状况,加入“全球化”的进程,融入世界(其实是西方)大家庭——这一直是近代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的梦想。借用一个“五四”式的表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被国际社会所抛弃的焦虑,在1980年代的“新启蒙”话语中表达得淋漓尽致。关于所谓“球籍”问题的讨论,担心落后就要被开除地球的“球籍”。在这一点上,知识分子跟政府合作的机会最多。知识分子常常会跟政府产生对立和冲突,但在“现代化”问题上却配合默契,一起引导民族在通往现代化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欲望诱导·文化赝品·殖民化

从理论上说,各民族文化是平等的,世界是各平等民族的共同体。但事实上中国人从来也没有打算过跟黑非洲或阿拉伯世界融为一体。“与国际接轨”之“国际”,其实指的主要就是西方国家。然而,经济全球化尚且可以容忍,而它所带来的文化上的后果更可怕。文化隐藏在金钱的面具背后,悄悄地潜入,并借助金钱的力量改变一切。
前几天,一位朋友就跟我说,小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吃上一块奶油面包,他从书上看到了这种食物的名字,就把它想象为天底下最顶级的美味。“现在,”朋友说,“我们可以天天吃外国人的食物了。”
他所说的“外国”指的当然是西方世界,也就是说,第三世界的民众的欲望幻想的对象,是西方国家的生活方式。经济全球化轻而易举地满足了人们的这种欲望。这就是我们所能享受到全球化所带来的好处,它使我们的生活看上去更便捷、更丰富。人们当然有享受这种生活权利。
“天天吃外国人的食物”。可是,为什么要天天吃“外国人”的食物呢?经济全球化的发展,可以使我们也能吃到外国人的食物;但如果发展就是为了吃外国人的食物的话,则未免舍本求末。我的那位朋友小时候的欲望幻想还仅仅是一种幻想,而今天的孩子们的欲望则可能在短暂的时间内获得满足。商业文化宣传就是让你相信自己需要天天吃别人的食物,然后天天购买。或者刺激起你新的欲望。
全球化在文化上的最大的谎言即是对文化同一性的承诺。全球化观点认为,有一种适用于不同民族的、普世性的文化模式,这种模式是好的,合乎人类理想的。而陈旧的、坏的文化应该被改变或取消。这种“社会进化论”观念模式危害极大。目前所能找到的最能体现文化“同一性”的中介就是金钱。通过物质欲望诱导,资本家可以谋取更大的利润,进一步又刺激起更大的欲望,无限膨胀。国家知识分子则利用他们的言论特权,不断地为这一谎言寻找理论依据。经济全球化尊奉的单一价值原则——经济利益,也不可避免地改变文化的的价值和格局,文化的单一化趋向很难避免。
其实,西方化还是本土化,现在看来已经不成为问题。这个世界已经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西方化了。经济、文化、国家政治等制度已经西方化了。本土化问题局限于在西方化的前提下,如何多多少少地保持一点民族特性而已。所谓民族特性就像是蛋糕上面的一层裱花,借以识别蛋糕的品种,其内部可能完全相同。经济全球化必将加剧这一文化趋同倾向。
具体地看,文化趋同的样板更多的来自西方,尤其是美国的通俗文化。1980年代,国家在经济上与西方世界往来频繁,但在文化上则依然偏向于抵制和对抗。到了1990年代,除了政治上依然在对抗之外,文化上也开始认同了。例如,带有官方色彩的国产故事片《紧急迫降》(以及国产动画片《宝莲灯》等)的编导毫不讳言对所谓进口大片的“借鉴”。一位导演曾坦诚地表示:由于技术、资金等客观条件的限制,我们离好莱坞的电影还有一定的距离。这也就意味着如果技术、资金等方面的条件成熟的话,他们就可以做到跟好莱坞一模一样了呢?
由此看来,本土的文化工作者所在全球化文化大格局中要做的事情,不过是使“好莱坞”、“迪斯尼”最大限度地本土化。依靠大量伪造的西方文化的赝品来支撑本土的文化市场。“中国制造”堕落为“中国伪造”。
商业文化是最早被殖民化的文化,从商品名称、商业广告,到商品款式风格,无不带有浓重的西方的文化殖民色彩。下面一个例子也许更能说明问题:我家里有一只小枕头,商标用双语书写,英文是Wendy’s,中文叫“韵妮诗”。这两种名字都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从哪个语种方面看,都是一堆符号垃圾。写上Wendy’s,是想让外国人来购买吗?显然不是。这种枕头只有中国人自己来买。那又何必要写英文呢?这里,就决不仅仅是商业和文字的问题了。这个很“洋气”的名字制造了“洋货”的假象。制造商的这种符号欺骗,是预设了人们的文化心理,既是对“Wendy’s”的物质期待(洋文是产品物质品质的保证),也是对“韵妮诗”的文化认同(洋气的名字是产品的文化品位的标志)。这甚至具有某种象征性:人们枕在用谎言填充的枕头上,做着双重的文化空虚的怪梦。一个没有意义的、空洞的符号,成为人们文化想象的附着物,不仅自身的语言文字消失,另一种文化的符号也是一片空虚——这就是赝品时代的殖民文化的必然结果,也是文化没落的开端。
人们希望在经济全球化的同时,保留各民族自身的文化特色,但这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全球化过程实际上是在加快文化殖民化的过程。由此看来,第三世界的知识分子的文化忧虑不无道理。但是,这班焦虑的知识分子陷于现代文化断裂的鸿沟中,他们往往只能简单地在全球化和民族主义的两极摇摆,从一个极端滑向另一个极端。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已经被逼进了一个死角。人类已别无选择。
资本全球化无处不在的幽灵,像一个魔法师一样支配着文明的进程。这个邪恶的幽灵,仿佛成了世界唯一的拯救。我们没法阻止它。但不知道是否可以解除它所施的魔法,使我们这个世界多一些可能性。可能性就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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