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找寻“心”之栖所(王士强) (阅读117次)




找寻“心”之栖所
——关于沈奇近年的诗与诗话创作
王士强
 
 
  说起来,在当代中国诗歌界,沈奇一直是一位“非典型”、不好“界定”的人物:他写诗,但主要的是以学者知名,作为诗人的沈奇,则一再被遮蔽或时隐时现;他研究诗歌、评论诗歌,但路子比较“野”,不那么符合所谓“学术规范”的要求,也不太为学界“主流”所接纳;上世纪“新时期”之初,诗歌界的主导潮流是现实和浪漫,他注重的是先锋和现代,及至新世纪这些年,“现代”已经无往不胜所向披靡时,他却好像转而回归了传统?
  没错,沈奇确实比较特异,还有点不“合群”。不过,对于一位真正的诗人、学者来说,难道还一定需要“合群”吗?独立、自由与个性,难道不正是诗与诗学存在的基础和前提吗?无论是在诗歌研究还是诗歌写作中,沈奇也确实都有些不按套路出牌,常常剑走偏锋。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剑走偏锋,却往往能直击要害,或者说,他的戛戛独造或独辟蹊径,实际上从未偏离诗与诗学之正途,而恰恰是对诗与诗学之本质和尊严的捍卫。
  这是我读沈奇先生近年来的作品,具体来说,是其诗集《天生丽质》(文化艺术出版社2012年版)和诗话集《无核之云》(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15年版)的一些感想。阅读中,让我产生了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欣悦,我感觉,我可能读到了两部重要甚至杰出的作品。这两部作品虽然形态、内容上均有差异,却也有相得益彰相映成趣的地方,于是想到放到一起讨论,或可得出一些有意思的发现。
 

  一定意义上,当下时代,是一个崇“脑”而抑“心”的时代。“脑”代表理性、冷静、权衡、社会化生存,“心”则代表情感、温度、自足、个体化生存。现代社会的高度竞争、快速流动,使得“脑”的向度被极度张扬,而“心”的向度常受到压抑。如此,越来越多的人越发聪明、高智商,但也同时心脑分离,情感冷漠,变成了政治动物、经济动物、冷血动物,并产生形形色色的社会问题。究其原因,还是现代人走得太快,把自己的“心”走丢了。现在人们说某某是“有心人”,已经成了极大的褒赞,可是,难道不是本应如此么?
  “心”,古已有之、人皆有之,只是现在的人不小心把它弄丢了,或者,而今人的心其实也还在,只是不受重视,被遗忘在了角落,让人以为它早已缺席不在了。沈奇近年于诗于诗学所探求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重新发现、找回那颗素朴、原初的“心”。他在《高原》一诗中写道:“今夜  在高原 / 不洗澡  洗心”,早已蒙尘的心,洗一洗方可找回“初心”、“本心”,找回原初本在的那个自己。“洗澡”只能清洗身体的外在,“洗心”才是更为内在、根本的,“洗心”方能真正“革面”,否则即使“革面”,也只是一种表面现象,难持长久。沈奇诗体诗话《无核之云》的第一节就说“诗意如灯 / 天心回家”,这里的“天心”庶几与“真心”“童心”“赤子之心”近之,有这样的天心,自然处处会有诗意,有发现的惊喜,有思绪的飞扬。
  现代社会追求“快”,高速度、快节奏、变化多端,而沈奇近年的“诗心”所在,无疑是在召唤一种“慢”,静一静,等一等,慢慢来:“慢的历史中—— / 方有生的乐趣 / 方有美的细节 / 方有诗意的 / 回忆与向往 // 急  生事 / 慢  生诗”(《无核之云·89》)。的确,诗由慢而生,慢下来的时候,人才会注意周边,发现“环境”以及环境中的美,才会贴近自然,重新与自然建立真切的关联,同样,也才能发现自身,聆听自己的心跳,感受自己的体温。慢下来的状态才是诗意的状态,也是自然的状态。精骛八极,心游万仞,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神与物游……由此,他打开了自己,张大了自己,宇宙成为自我的器官,同时,又收缩了自己,隐匿了自己,自我消泯于万事万物之中。这是真正的自由状态,真正的诗之状态:“诗要自然 / 如万物之生长 / 不可规划 // 诗要自然 / 如生命之生成 / 不可模仿”(《无核之云·91》),“诗  是天然的 // 天然的诗 / 居住在—— / 天然的诗心 // 天然的诗心 / 居住在—— / 生命的初稿”(《无核之云·93》),“浑圆地生成 / 宁静地坠落 / 带着汁水、芳香和核 // 诗  一个完整 / 而独立的创生”(《无核之云·94》)。这样一个自然、天然、浑然的世界,未经篡改与污染的世界,方是“天心回家”的诗的世界,沈奇近年的诗与诗话,正是对这样一个世界的描述、厘清、唤醒。
  贫乏的时代,诗歌何为?没有诗意的时代,诗歌何为?奥斯维辛之后,诗歌何为?今日之诗歌,到底是不可承受之重,还是不可承受之轻?沈奇给出的答案是:“有重的诗 / 有轻的诗 // 重  要重得 / 有骨头有肉 / 有风韵  而非 / 一块道学家 / 用来唬人的惊堂木 // 轻  要轻得 / 如一只飞鸟 / 而不是一根羽毛”(《无核之云·79》),诗歌可以“负重”,但应做到“负重而不失灵性”,诗歌应该“承美”,但应做到“承美而不失心魂”(《无核之云· 80》),诚哉斯言!
  面对现实生存的种种功用、效用,诗歌终归是“无用”的,这种“无用”不是对于诗歌的贬低,有时恰恰是一种褒扬。“无用之用”,“无用之为大用”,正是诗歌的核心特质之一。沈奇以“云烟”概括此种特质:“山无云烟 / 不生灵物 // 人无云烟 /不生逸气 // 文无云烟 / 不得润活 // 诗无云烟 / 不得灵动”(《无核之云·131》),进而叹赏:“回看云起时 / 诗意独苍茫 // 得‘云烟’者 / 得千古!”(《无核之云·133》)。云烟者何?若有若无,若远若近,若即若离,可远观、可回味、可怀想,而不可亵玩、不可窃为己有。诗有云烟,方得生命。人有云烟,方有襟怀。
 

  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的时代背景之下,其实仍然有道统、文脉在暗中流传。所谓文化,正是这样一种顽强甚至顽固的存在,而诗正是这其中的一部分;诗歌所守护的,是文化中最为核心、最为恒常的部分,一切在变,但诗意如常,诗的精神和本质并没有改变。就此而言,天不变,道亦不变,诗,同样不变。
  现代新诗与旧诗、古体诗相比,无论从内容、形式还是语言、技艺等层面,都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其中,诗与非诗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乃至分崩离析,造成新诗影响力渐次衰微,是不可忽视的一个方面。沈奇近年潜心《天生丽质》系列诗歌的创作,其立意在“古典理想的现代重构”,特别在语言层面上,刻意改变现代汉语过于僵硬、失去弹性的状况,重寻汉语原本的丰饶、优雅与灵动,且于整体诗风上,让人重温了某种暗香浮动、似曾相识的古典诗意,接通了一个伟大而悠远的传统,这是文化上的“根”或“本”。而其随之伴生的诗话集《无核之云》,则是以诗的形式,对新诗的本质和基本问题进行阐发、述论,在“新”诗之“变”中论说其“常”。
  沈奇近年“心仪”的这一诗歌理想与旨趣,自然并非要返身复古,而是试图在极言现代之单向度语境中,唤起一些被遗忘的文化记忆和汉语诗性,同时也力图在现代情境中,发现生活背后所隐藏的古今一脉的诗意。
  我们都知道,当此时代,简单地回到古典意境其意义并不大,因为人们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不可能再返回过去了,重要的是要找到现代情境中与古典意境相融通的部分,使之润泽、滋养、丰富现代人的精神生活。沈奇的这些作品里面,包含了“现代”与“古典”的对话,是具有当代性、现实性的,而不只是书斋生活、文人趣味的拾遗。唐代诗人韦应物有诗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而到沈奇这里:“花间一壶酒 / 酒是勾兑的假酒 / 花是塑料花 / 愁是真愁……”境况已然大为不同。再如《烟鹂》所写:“烟是烟雨 / 鹂是黄鹂 // 不是读张爱玲的小说 / 早忘了 人世间 / 还有这样的丽词 // 听“鹂” 已奢侈 / 如 古老的经典 / 何况还有“烟”做伴 // 南朝四百八十寺 / 多少楼台烟雨?”——
  
楼台早没有了
鹂  便不知去了哪里
连炊烟也变味了
雨  是酸雨
  
  只留下这个
  失忆的词
  让人失意……
  
  这里面所包含的情状非常复杂,富有张力,由“失忆”而“失意”,却委实又呈现出了一个“诗意”的世界。古今对照,举重若轻,沈奇的如此诗笔,亦堪称“神奇”。
  中国新文学的先驱鲁迅有诗句云 “寂寞新文苑,平安旧战场。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沈奇也写有他的《彷徨》。他如此写道:“在城市 / 我们失去自己 / 在荒原 / 我们寻找自己 // 人群的深处 / 是人的消失 / 自然的深处 / 是自然的荒废”——
 
两个深处
两重孤独
两处彷徨
两种寂寞
 
两种不知所措中
苦无葬心之地
 
  这里面所表达的情境与鲁迅所写自不尽相同,却也不无相通之处。那种孤独、寂寞、彷徨、纠结,庶几近之。这里所谓“葬心之地”尤其值得重视,人们常说“死无葬身之地”,“葬身之地”固然重要,可是认真想想,“葬心之地”其实更为重要:设若心无归依,即使有葬身之地,生命亦无栖所,若有葬心之地,即或无葬身之地又有何妨,生命同样可得自在、圆满。如此,有无葬“心”之地,才真的是至关重要的。


  何谓诗人?沈奇说:“被命运所伤害 /或  准备去 / 伤害命运的人”(《无核之云· 125》),一语道出了诗人与“命运”之间的关系,其中所包含的内容极为丰富。
  关于诗人,沈奇又说:“生命理想的 / ‘捕虹浪子’ // 语言家园的 / ‘守望人’”(《无核之云·127》),这里指出了诗歌“生命”与“语言”的双重属性,两者确如鸟之双翼,缺一则不平衡,飞之不高、不稳。
  关于诗,沈奇又言:“诗  是‘隔岸观火’/ 疏离于时代  而又 / 窥视着时代的变化 // 诗  是‘火中取栗’ / 投身于生活  而又 / 跳脱于生活的拘押”(《无核之云·122》),诗歌之于时代,确实需要这种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的能力,既要体现诗歌之“常”,又要体现诗歌之“变”。这当然是有难度的,但惟其如此,才是诗歌之为艺术的理由。
  此生如寄,白驹过隙,而诗歌则可能比肉身存在更久,甚而获得“永生”,如沈奇所写:“物的世界 / 是一种借住 // 诗的世界 / 方是永生”(《无核之云·6》)。如此,诗歌自然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不过,这种意义更多的在于其个人性、内向性,在于对个体内心的滋养、抚慰,《无核之云》中有多处论及诗的此种特质,略引数则:
 
诗是弱者的深呼吸 / 那隐秘的 / 自尊和骄傲 / 没钱也直着腰
                                          ——《无核之云·157》
 
诗  是偷闲者 / 淡淡的下午茶 / 喝的人各喝各的味道 / 不喝的人
忙别的/什么事去了
——《无核之云·160》
 
诗  是于时代暗处 / 发光的萤火虫 / 提着一盏 / 只照亮自己的小灯笼 / 在荒荒的野地里跑 / 不为什么地跑
——《无核之云·161》
 
诗  镀金时代的 / 私人邮件 // 诗  物质暗夜的 / 精神闪电
——《无核之云·163》
 
  在这样的偏于“弱”的、个体的、诗歌本体功能方面的论述之外,沈奇也对于力量型、外向型、社会化的自由等,有着鲜明的推崇与强调,“自由”的品质之于诗歌而言,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诗  让我们免于 / 成为类的平均数 / 并重新获取 / 独立自由的 / 本初自我
——《无核之云·87》
 
一个能跳脱出 / 体制与惯性的拘押 / 而自由思考的人 / 总是会最先接近 / 诗与真理的人 // 诗是选择“不”的选择
——《无核之云·88》
 
在体制的网络上 / 诗  永远是一只 / 失效的“鼠标”
——《无核之云·124》
 
  ……如此的形式亦“诗”亦“话”,实际上是以诗论诗,具有元诗的性质,完全可以当做诗来读。这些诗话称得上切中肯綮,对诗歌的本质进行了形象化的解说。诗歌最为本质的部分的确是不可见、不可知、不可解、不可说的,正如沈奇所谓之“无核之云”。云朵的组成是看不见的水汽,花朵的核心空空如也,但是通过变化的云图、零落的花瓣,无疑可以让人们更好地认知其构成,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领略其神韵。


  写到了这个份上,活到了这个份上,历经四十余年诗路历程的沈奇,确乎称得上是写明白、活明白了,其人其诗均呈现出一种通透、澄明、淡远的特质。
  这么说并不是要否定沈奇此前诗与诗学的意义,主要的是因为,在我看来,沈奇晚近的这些诗与思,有着更为鲜明的个人烙印,艺术的水准和价值也要更高一些,的确写出了属于自己的、别人所写不出的作品。沈奇此前的一些作品也很优秀,但大多仍是在时代的写作潮流框架之内,未必能凸显出其独有的特质和追求,而现在的这些作品,更像是在经历长跑之后或有意或无意的一次爆发,异军突起而成为一个高峰,在其个人作品谱系中的意义更为重要,在诗歌史上应该也能留下印记。
  沈奇《天生丽质》和《无核之云》的写作,是在接近六十岁以及六十岁之后,一定程度上说已经是创作上的“高龄”,而他近年的创造力仍可谓繁茂强韧,达到了一种自如、睿智、随心所欲、无所挂碍的境地,可以说是向晚愈明。由清晨而黄昏,沈奇数十年与诗歌亲密无间、同舟共济,为诗所“害”的同时也受诗之“惠”,如此的人生智慧与境界,便是诗歌给予诗人最重要的回馈之一。
  对沈奇而言,他的内心是有所归依、有所依靠的,“心”有所属、有所本。这其中难免会有纠结、痛苦、无力甚至无望(在这样一个艰困、矛盾重重的时代),但他身上仍然有着不一样的气质,有着某种古风、傲骨、诗性。这一切,自然还是由于他独特的“诗心”所在,由于他自己所言的“心斋”所在:“诗贵有心斋 / 方不为时风所动 / 亦不为功利所惑 / 而得大自在 // 有大自在之诗心 / 方通存在之深呼吸”(《无核之云·141》)。
在《无核之云》压轴的第200则中,沈奇写道:
 
此刻——谁
没有经过洗礼
谁就没有归宿
 
——诗的洗礼
自由
孤独
还有……爱
 
诗意如灯
天心回家
 
  ——“天心回家”!拥有“天心”、初心、本心,并守护它,这样的人是有福的。当然,“天心回家”并不是一个静态的结果,而更多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不断地返回天心、不停地找寻本心,才可谓“活着”,才可能更为长久地“活着”。诗歌存在的意义,便是让人真正地“活着”,并且能够更为长久地“活着”。
 
20172月于北京——天津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4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