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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流氓为师 (阅读305次)



拜流氓为师
邓程
(一)
  1999年秋,我负笈北上,投入北京大学中文系门下,拜流氓洪子诚为师。
  “流氓”二字,褒贬不一。通常看来,这是骂人的话,但从历史的长远的眼光来看,却未必不是崇高的褒奖。在人们的内心深处,在中国人的潜意识,有几个不是对流氓暗含敬意?萨孟武先生写过一篇奇文,“王伦何以不配做梁山泊领袖”(见氏著《水浒传与中国社会》),分析了三类人:贵族、流氓、知识分子,其中最不成器的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胆小,心胸狭隘,如萧何,“自爱”,不敢出头,只好推流氓刘邦为首。苏秦,感叹自己穷则发奋,如小富则安,就不可能有今天了。王伦更是嫉贤妒能,一个林冲尚且容不下,能成什么大事?最后死于非命。贵族虽能成事,但也必须好游侠,像李世民刘秀都是折节下士,刘秀更是与绿林赤眉纠缠半生。随着中国社会的日趋平民化,中国社会就更是流氓的天下。毛泽东就说,什么北大、人大,都不如绿林大学,我在那个学校学了点东西。洪子诚是那个时代的亲历者,在全民流氓化的浪潮中得到洗礼,对这一套自然并不陌生。
  流氓为什么能成事呢?这就涉及到知识分子的弱点了。知识分子的缺点并不如萨孟武先生所言,小富即安,穷则发奋,心胸狭隘,行为小气,这些弱点是各个阶层的人通行的缺陷,并不专属于知识分子。从某种意义来看,这都是人性的弱点,是人与生俱来的。知识分子最大的弱点还在于没有经过丛林世界的锤炼,没有经历过血腥的无规则的弱肉强食。在丛林世界里,利益是唯一的原则,背叛是家常便饭,自然防范也就特别严密。但防范再严密,枭雄也有破解的方法。曹操煮酒论英雄,说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刘备惊得筷子掉地。勉借虎穴暂栖身,说破英雄惊杀人。巧借闻雷来掩饰,随机应变信如神。知识分子没有经过这一阶段的磨练,敏感度、反应速度、权术技巧、心黑手辣都远不如流氓。书生气的托洛茨基怎么斗得过抢银行出身的斯大林?养尊处优的魏玛共和国高官碰上维也纳流浪汉出身的希特勒无招架之功。
  当我拜洪子诚为师的前前后后,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被表象所迷惑,以为洪子诚既然是北大教授,人又儒雅温和,一定是个谦谦君子了。早知道他是个流氓,那我刚好可以跟他好好学习,补上我的短板,如今后悔莫及!在一个流氓的时代,不学点流氓的手段,如何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
  可我当时完全不懂。以前一直在书斋一个人自得其乐,读硕士,才很快认识到这个流氓世界的真面目。考博士的时候大费周章。我决定选一块至少相对的净土。当时北大98年百年校庆前后,国家机器全部开动宣传北大,我被宣传的“兼容并包”蛊惑,决定考北大中文系。我那时有一个莫名其妙的观点,选导师要选水平高的,这样导师不会嫉妒学生。多么天真幼稚!
  一回首已是百年身。很快博士毕业了。博士论文写好以后,我就明白,这篇论文领先花拳绣腿的学术界五十年是没有问题的了。也正因为如此,我的厄运开始了。这时,洪子诚多年积累的流氓技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他先是恐吓我,从心理上摧毁我。我有次去他家谈找工作的事情,他说:“你能找一个北京工运学院这样的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我听了如五雷轰顶。一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北京工运学院从何而来,二不知道洪子诚为什么对我这么大的仇恨。回宿舍后精神基本崩溃。更悲催的是,我自己找的一个单位,中央民族大学,已经对我很有意向了。洪子诚知道后,居然主动要求给我写推荐信。毕竟是老师,还是关心学生的。但是推荐信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拿回后,决定打开看看。一看,不得了。“这个学生缺乏社会经验,应对能力。”“对诗歌有自己的见解。”“相信能胜任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教学工作。”我被恐惧所控制,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当时连南京的朋友都在传说我这次答辩过不了,毕不了业。最后经过一个晚上的思想斗争,决定把推荐信交过去,宁肯丢掉工作也要换取论文通过。工作自然是没有了。不仅中央民族大学,其它所有的地方,社科院,人大,首师大,洪子诚都打了招呼。我最后去了出版社。
  后来才发现这是一个完全错误的决策。其实,洪子诚作为一个有文化的流氓,他是不会跟你硬来的。赤膊上阵不是他的风格。答辩时我一看到两个人我就明白他的长远计划了。这两个人就是首师大的王光明和人大的程光炜,都是新诗界的一霸。很显然,他算好了,就用这两个人出面就可以对我长久的压制,根本不用在答辩上搞名堂。后来果然,各种评审,课题,出书的审查,找工作的外审专家都少不了以这两个人为代表的“新诗专家”。自然全部是否定的结果。首师大的王光明还曾经亲自跑印刷厂,撤下刊物对我的评论文章。他养的这两个打手完美的发挥了作用。
  为了防止我毕业后东山再起,洪子诚一改以前深居简出的生活习惯,不顾年老多病,在全国各地演讲,用文革那套上纲上线的方法,说我反对新诗,否定新诗。一直到去年(2016年),还在现代文学馆诋毁我。这时,距离我毕业已经过去十四年。一直被洪子诚压着打。也曾经想钻个空子,在《文学评论》里发表过一篇文章,洪子诚知道后大为震怒。发我文章的编辑从那以后和我断绝关系。
  洪子诚整我基本上是半公开的,人们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看法。对此,洪子诚也准备了说辞。他有一段时间对外说,看了我的毕业论文经常晚上睡不着觉。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我反对新诗。是这样的吗?洪子诚是那种为了学术为了文学为了新诗而不顾一切,丧心病狂,痛下杀手的人吗?
  当然不是,这不过是流氓的狡诈而已。按理说,他这样说出去,对自己不利。因为按国际通行的惯例,学术自由是最高原则,破坏学术自由,无论什么理由都是犯罪。他这样说,不是承认自己学术专制吗?这就不了解国情了。中国是一个流氓传统深厚的国家,有信仰的人是异类,哪怕学术专制也会得到谅解。关键是,他这样说,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见不得人的东西,那就是对年轻人的嫉妒。从他这么多年,刀刀见血,都瞄着我个人的前途,就可证明洪子诚纯粹是出于自己的嫉妒心理,而不是学术问题。中国人会因为学术问题撕破脸皮吗?你听说过吗?
正人君子洪子诚,至今道貌岸然,高高在上。我毕业时,河南某大学表示要我。我向洪子诚汇报时,在电话里听到他用十足的流氓腔调说:“去啊!去河南某大学啊!要不我跟你换,你到北大,我去河南。”他们这一代的成功者,基本上都是借政治翻身,靠打人上位,以打人结束。打人、整人,就是他们这些人一生的主旋律。拳打上一代,脚踢下一代,独有自己,留于天地之间。而我自己呢,侧身名利场中,与流氓为伍,心情败坏。因叹慧业文人,名心难化,政如邯郸梦断,漏尽钟鸣,卢生遗表,犹思摹拓二王,以流传后世。则其名根一点,坚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犹烧之不失也。
                               (二)
无独有偶。
孙绍振先生有一篇文章《北大中文系,让我把你摇醒----读<学者吴小如>兼谈钱学森世纪之问》(《南方周末》2012年9月13日),在文章里,孙先生提到北大中文系的一个潜规则。那就是中文系历年都要驱逐一批人,整一批人。这里有大众熟悉的沈从文,也有大众不太熟悉的傅璇琮等等。“这些被驱逐的,本来是可以为北大中文系增光,为北大校徽增加含金量的,而留下的,能为北大争光的当然也许不在少数,但是,靠北大中文系这块牌子为自身增光,从而降低北大校徽含金量的也不在少数。更为不堪的是,还有一些为北大中文系丢丑的,如向薄熙来卖身投靠作学术投机的。至于一些在学术上长期不下蛋的母鸡,却顺利地评上了教授,对于这些人,中文系倒是相当宽容的,从学术体制上说,这就叫做人才的逆向淘汰,打着神圣的旗号,遂使学术素质的整体退化不可避免。”(见前文)北大中文系学术地位日益低下的原因,所谓钱学森之问的答案,不是昭然若揭吗?至于造成这种逆淘汰的原因是什么?是人性?人种?文化?国民性?体制?还是别的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洪子诚辈看到北大中文系江河日下,今非昔比,一代不如一代,其实是心里窃喜的。因为这样不仅掩盖了自己学术上的无能,自身反而因下一代再下一代的更加无能而巍然俨然,隐隐然要成为一代宗师了。这就像斯巴达人,面对数量庞大的奴隶希洛人,为了统治的稳固,要定期把其中聪明强壮的人剪除。不过我有一点不理解的是,洪子诚也是奴才出身,是怎么获得主子的底气和杀气的?他不是经常在台上羞答答地展示自己的善良与软弱吗?是不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跻身上流社会,成了主子的一员?难道真的应了那句话,奴才当了主子,会比主子更凶狠?
其实,我一直安慰自己,我还算幸运的。毕竟,我没有碰上反右和文革的时代。否则不知会遭遇到怎样的更悲惨的经历。最重要的是,洪子诚整我时我已到博士毕业阶段,思想业已成熟,虽然“缺乏社会经验,应对能力差”,不过对洪子诚的伎俩不仅洞若观火,而且满心蔑视。洪子诚想打掉我的信心,看来也没有做到。虽然我的个人前途被毁灭,但我还在坚持。而且互联网时代,想要完全封杀我也是痴心妄想。尽管如此,我知道,我掩盖不了内心的恐惧。莫言说:“在我的童年生活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除了饥饿和孤独外,那就是恐惧了。”“我每次回到家乡,见到当年那些横行霸道过的人,尽管他们对我已经是满脸媚笑,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低头弯腰,心中充满恐惧。当我路过当年那几间曾经拷打过人的房屋时,尽管那房屋已经破败不堪,即将倒塌,但我还是感到不寒而栗,就像我明知小石桥上根本没有什么鬼,但还是要奔跑要吼叫一样。”(莫言《我们的恐惧与希望》)当我读到这里,仿佛一下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萦绕在心,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就是像洪子诚那样的心黑手辣,怀着莫名仇恨的人,埋伏在你所不知的满脸堆笑的温和的人群里。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可能向你发出明枪暗箭。你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依然免不了覆灭的命运。危机四伏,到处都是陷阱。如同在旷野之中,四面受敌。如对无物之阵,束手就擒。有一段时间网上有过一波歌颂文革歌颂极权的狂潮,甚至还有大学教授歌颂朝鲜。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其中有一幕非常美好而安静的画面,朝鲜人民站在金日成和金正日的巨大铜像下,镜头扫过他们的脸,他们的笑容非常灿烂,但眼里却是恐惧。”(《整个国家都在造假》)不知道那位教授有没有体会过这种恐惧?
只可惜那些被北大中文系彻底毁灭的青年人。他们一定跟我一样,怀着祟高的信任,如同飞蛾扑火,自投罗网。告诫天下人,一定要擦亮双眼,不要被宣传蛊惑。孙绍振先生说得好:“这几年北大中文系当道者不乏从内地到港台反复宣扬‘大学精神’,为蔡元培先生的‘兼容并包’自豪者。但是,把‘兼容并包’讲上一万遍,如果不与痛苦的历史经验教训相结合,在危机中还以先觉先知自慰自得,甚至还流露出优越感,其所云无异于欺人之谈,北大中文系沿着九斤老太的逻辑滑行并非绝对不可能。”(见前文)确实如此。以兼容并包为名,行嫉贤妒能之实。什么独立精神,自由思想,全是鬼扯。这些既得利益的权贵的如簧之舌欺骗了多少青年才俊,诱天下英才而灭之。只要有人进入中文系的大门,他们就会狞笑着庆贺:“入我彀中矣!”进来以后,只有两个出路:要么被灭,要么老老实实当奴才。当然,话又说回来,如果你看中北大中文系的资源,又不想当奴才,自信自己有刘备的演技,又有火中取栗的勇敢和敏捷,也不妨前来一试。
                        
2017年7月18日于西三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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