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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志坚的评论和诗歌 (阅读620次)



 
袁志坚,诗歌写作者。1972年生于湖北阳新,现居宁波。宁波出版社总编辑,高级记者,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做过教师、警察、记者、经理等。近年来出版有诗集《断续》《个人危机》《爱与同情》。


以下为袁志坚评张执浩等四则:





自我观察者的言说
——读张执浩《宽阔》有感
                             
 
 
    一个写作者,有代表作不易;每一个写作阶段,在放弃与转型中,产生新的代表作更不易;而找到自己的言说方式,则是殊不易了。从《宽阔》所展示的作品及气象而言,我认为,张执浩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言说方式。
    这个言说方式是怎样的呢?总的来说,是开始了一个自我观察者的言说,是孟子所称“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的书写。这是我的理解。而张执浩自己的理解是“目击成诗,脱口而出”。
    我认为,“目击”,是“自我观察”,是“反身”,即向内的自我审视和自我理解。物象与心象的关系,不是心投于物,而是物备于心,能认识、理解万物而不是将其变形、曲解。我认为,“脱口而出”,就是不假思索,心口一致,是真诚的、无欺的、主体性十足的言说,指向“乐莫大焉”的终极安慰。王阳明《别诸生》诗云:“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打开自身的存在,体会自身的实践,良知出于本真,日用常行显现出诗与思,“目击”即是“不离”,“脱口而出”与“直造”都意味着去蔽之意义。
    这是执浩的重大转向。也可以说,中国当代诗需要这样去除矫情之气、暴戾之气的写作,回到平常心,回到尽物之性、发乎本心上来。对于读者有亲和力的诗,首先是物我亲和的。
执浩刚开始写诗时,就有了《糖纸》成为代表作,那时他写得有才气,语言精致、单纯,物象更多地表现为介质性的。打个比方,“糖纸”只是一面镜子,作为观看的中介,还不是对象性的。文本更多地由词作为动力,一个词推动另一个词,一个想象引发另一个想象,滑翔的状态,是不及物的。进入新世纪,他写下了长诗《美声》,语言有了重量,意象、结构、主题都复杂起来,那时生活给了他一些打击,“最亲的人正从最广袤的田野上消逝”,“低于大地的人在默默回忆”,“一个人老了,另一个人/将接过他衰老的容颜”,他不得不由“一个害怕成长的人”,转而“宁愿彻底地老,仿佛岁月真的无情”,这提前的衰老使他开始观察现实。这首诗里的物象具体、细微、形而下,生活的细节变得尖锐,诗人不再是一个理想化的审美者、梦幻者,“最后的高音正在攀爬虚拟的穹顶”,现实和将来要求他“无需闪避”(以上均引自《美声》,2001)。他这样概括自己的状态:“我想抒情,但生活强迫我叙事”(《岁末诗章》,2002),写作由此饱含情感。2003年,《高原上的野花》令张执浩另开面目,这首打动人心的诗,是沉痛和悲愤过后释放的大爱、大悲悯,也使他的写作进入一种即景式的阶段,他重新回到抒情,只是这是大地上的抒情,抒情里深藏着个人经验,抒情里有各色各样的人间故事。他敏于观察世界,并有了清晰的个人立场和价值标准,当然,这也决定了他尚处于诗风多变的探索期,世界本身是多变的,有太多不确定性。同时,一个问题也值得注意:如果一首诗里注入太多的东西,太自我沉浸,这首诗留下的空间也可能是让人紧张的。大致从2008年开始,张执浩开始写得富于智性和趣味,一个人心智的成熟,意味着他的言辞精简。他不需要借助太多的修辞,而需要做减法了,他在日常生活中体悟到诗意,因为他已知晓日常生活的不可对抗,他与日常生活进行了和解,他在善意地对待生活,亦即善意地对待自己。所以,他从外而内地观察自己,从那些容易被忽视的、几乎程式化的生活中,他发现了生命的鲜活,发现了即使是“哀求着的生命/是很有意味的”(《仿<枕草子>》,2013)。他的写作,已经不必造作,豁然开朗。这几年来,他的一首又一首短诗,就这样自然流露而出,并且让他坚定了“目击成诗,脱口而出”的言说方式。
     对此,我曾与执浩讨论,说他写得越来越真,不再是绷着写。平常我们读到的很多当代诗都是拧巴的,语言纠结、意象晦隐、结构错乱、价值混乱,勉为其难地故作姿态、作深刻状。其实清晰、精准、有效率的表达才是好的表达。执浩给我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我自觉心态比较好”,说完,他以微博私信告知“在煨鸡汤。回来再细说。”
    我知道他是个好厨师,一个生活的调和者和趣味的尝试者。我把他写厨房生活的两首打鸡蛋的诗,抄录如下:
     
     从冰箱里摸出两颗鸡蛋
     必定有一颗是主动的
     被动的那颗在左手,有点沉
     你试着用力试着
     让它们相互搏击
     先破碎的,必定是右手的那只
     每次都是这样
     现在,它们沉浸在碗底
     再也区分不了主动和被动
     你拿起一根筷子搅拌它们
     你越搅越快,等到你慢下来
     油锅已经不耐烦了
     每次都是这样
     每一口油锅都缺少耐心
           ——《小实验》(2010)
   
     还有什么比打鸡蛋更有趣的呢?
     当我决定用破碎来成全
     你,还有什么
     比赤裸的撞击更带劲?
     往往是这样:两只鸡蛋
     有着几乎孪生的表情
     平静中蕴含危险,这一端
     是暴力的,而那一头有暴力的加速器
     我把一双手分成左右两只
     我把我分成快乐和悲伤两部分
     我一天打一次鸡蛋
     很久没有听过鸡鸣声了
     很久了,我靠这些蛋壳维系着
     似有似无的
     我与你
           ——《打鸡蛋》(2008)
 
我不对这两首诗作文本细读。我要说的是,这样的诗,意象单一,语法简单,结构开放,是符合“诗无达诂”的期待的。它们打开了一个谁都不可能不熟悉的情境,但让不同的人看到了这庸常而琐碎的生活背后,有着不可忽视的差异性。张执浩的视角转换如此自如,从对两只鸡蛋、两只手的观察开始,继而观察到打鸡蛋的自己,观察到自己和油锅的关系、和他者的关系,令读者不由得警觉地寻找主体所在,寻找陌生的自我,把那些隐喻还原到具体的人与事之中,从而提炼出高于生活的感悟。
    这些诗松弛的语言留下了太多的空白。空白,也许就是“宽阔”的同义词。作为读者,我填补这些空白的方式,就是和张执浩一样,贴近“目击”的事物。或者是温和的:“我买到了蛾眉豆。/这让我满心欢喜”“因为她,/我离你近了许多”(《蛾眉豆》,2013);或者是体恤的:“蘑菇说:‘酱紫,酱紫……’/木耳听见了,但木耳不回答/蘑菇与木耳都想回神农架”(《蘑菇说木耳听》,2011);或者是悲伤的,但这悲伤是柔软的:“如果根茎继续说/它会说到我小时候曾坐在树下/拿一把铲子,对着地球/轻轻地挖”(《如果根茎能说话》,2012);或者是愤怒的,但这愤怒是微弱的:“他愤怒的表情是一只拳头/使再大的劲也有空虚”(《一只手的表情》,2011);或者是虚无的,但这虚无是美好的:“我在你细嫩的左腕上画出了圆满/和单一:三根指针归零/我们的故事没有结束没有开始”(《画表的人》,2011)。或者,“宽容”是“宽阔”的另一个同义词,张执浩的诗里,虽然也有批判和警惕,但他不夸饰疼痛,不激化冲突,他甚至用上一些近乎卖萌、玩笑的语气和词语,真的是“心态比较好”。这个懂得自嘲的中年,理解了生活,理解了万物,开始把诗写得像寓言。他用贴近、亲和的方式观察自己,他让我们学习左手握住右手而不是相互搏击,学习接受快乐和悲伤乃至用破碎去成全,学习用一首脱口而出的诗来抚慰无奈的自己。
 
2013年11月
    (文中诗句均引自《宽阔》,张执浩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10月第1版。)
 
 
 
 
“金黄的老虎”诗歌印象
 
 
     我迁居宁波的第五年,大学时的诗兄冰马得知道恢复了写诗,向我介绍了“金黄的老虎”,称呼是亲切的“老虎”。我和老虎用微博约了一下,便在本雅明咖啡馆见面。他带来了两本已出版的诗集《烟草史补遗》和《春服既成》,我带了一些打印稿。第一次见面,交谈就很愉悦,我们埋头读对方的文本,直接说出诗歌主张,而并不臧否诗坛人物。他的诗,是能够抓住我的第一眼的。
     后来我们用微信作了更深入的交流,互相转帖一些文字,不局限于诗歌。我在湖北有些故交活跃于诗坛,我碰到他们便说起老虎。他们一致认为我和老虎交往是一件好事,不仅因为老虎的诗歌作品不错,更因为老虎内心斑斓且毫不凶猛。女性朋友尤其认为老虎有熟男的魅力,是个善解人意且乐于助人的好伙伴。张执浩主编《汉诗》,他很多时候从网络上选稿,所以他熟悉老虎的创作。余笑忠很早就在“诗生活”、“界限”上出没,他说老虎也是早期“诗生活”、“界限”的活跃分子。冰马是“硬骸”的成员,他与老虎也是网上的老友,虽然未曾谋面。老虎曾自述,他在“早班火车”、“流放地”、“若缺”上也很活跃。今年4月在北京,《人民文学》主编施战军自曝和老虎是十多年的网友,以施先生学院派的眼光,与老虎打得水深火热,可见老虎在网络空间的影响力。
    老虎很想让我加入诗人群体。他先后两次邀我加入微信群。一次是拉我进入一个他自建的群,有一百多号人,我上去后很快就退出来了。一是反感有人没有节制地贴出自己的“作品”,二是反感其中肉麻的互相吹捧。我觉得有点对不住老虎,但他非常厚道地对我表示理解。第二次是湖南“明天”搞了一个群,开诗人的作品研讨会,这个还是令人称道的,发扬了网络论坛时代“拍砖”的传统,也有主持人引导和组织发言,剔除非诗的言论。那天是评老虎的诗,我很想去说几句,但又太怕热闹,临阵退缩了。事后看了老虎在微信上发的一个比较完整的记录,觉得懂得老虎的诗人还是有的,我不必自作多情,以为自己才是老虎的知交。
     老虎是网络论坛时代成名的诗人,但他并不刻意反体制或漠视体制,相反他关心时事和历史,他的诗歌把个人体验和公共现实巧妙地结合起来了。《人民文学》副主编邱华栋去年来参加“宁波文学周”活动,我们仨一起喝茶。华栋喜欢老虎的诗,称赞其“不知来历”,写法独特。老虎第一次和我见面时也说他在写诗方面“无父无兄”。他的诗歌里有一种令人迷幻的气息,我们共同的朋友李以亮称之为“肉身气息”。但是,这种气息不是下流的而是风雅的,不是惹人分泌性腺而是令人忽然陷入空无,不是为了取悦旁人而是为了反观自我。老虎的这种肉身气息,流露在他很多的艳情诗里(艳情诗是西方诗歌传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想象力是由热而冷的,他赞美爱欲却否定尘世。他想象的对象穿越古今中外,包括诗人、模特、娱乐明星、政治家、村姑及陌生人,包括少女、贵妇和不辨年龄的天使、狐仙鬼怪。他的《烟草史补遗》和《在黔香阁》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前者似乎是一则明清笔记小说,后者似乎是一段后现代主义的摇滚歌词。作为虚无主义者的老虎是害怕衰老和死亡的,作为审美主义者的老虎又是害怕恶俗和堕落的,所以,他常常打断意淫而归于反省,常常在重色渲染之后无情解构,一个人身上深藏慈悲喜舍四无量心。从骨子里说,老虎的诗是无邪的诗,他自己命名为“大悲咒的旋律”(见诗作《大悲咒》)。
     玄学派诗人约翰·多恩是写艳情诗的高手,后来写政治诗和神学诗,风格奇诡,想象丰富。我觉得老虎有些像多恩,善用奇喻,即一种悖论式的隐喻,一种夸张的眼光,令读者诧异甚至震惊,然而不失有趣、机智。老虎善于把看似毫无关联的事物揉在一起,他的叙述构成了整体隐喻,而不是简单地用语词构成隐喻。诗人颜梅玖称老虎有“旁逸斜出”的能力,即老虎常常言在此而意在彼,这个判断是准确的。另一个女诗人西娃说老虎的叙述有鲜明的个人姿态,是主观的、在场的,直心是道场,我深以为同感。但若说老虎的叙述并无作者隐身之意图,我就不敢苟同了。老虎其实常常把思想隐藏于感觉之后,用戏剧性的故事来冒充史实,揭示癫狂和荒诞。有人评价老虎的诗“调皮”或者“有魔法”,其实未解老虎的理性和严肃。尤其老虎曲折地谈论政治时,口吻亦庄亦谐。在《搏斗记》里,老虎虚拟了一个与父亲角斗的故事,其中有多重隐喻,读者不妨破解老虎设置的迷宫。
     我一再强调老虎的叙述能力,是因为他很多的诗如微电影,蒙太奇的画面、让人称奇的人物、多有转折的节奏自不必说,情节的反动性、颠覆性明显迥异于日常经验。设置这种巨大反差,老虎的口气却始终是娓娓道来的,从容不迫,如同他用四川普通话摆龙门阵。这使老虎的诗歌极其好读,但又有些玄奥、神秘。我不问老虎的出身,我知道他从幽僻处来,又能够适应热闹的场合,二者我都不及他,所以愿意和他相交,弥补我的不足,提高我的格调。
 
 
 
将个人现实并入文化叙事
——荣荣《零碎》读后
  
 
 
      当前有些所谓的女性主义诗歌,出现了两种截然相反的倾向:或“口红化”,以假声献媚和矫喘滥情,逢迎“感官消费主义”;或“刺青化”,以欲望反叛和女权扩张,对抗“菲勒斯中心”。二者均过犹不及。荣荣在诗集《零碎》中的表达,却表达出新的气象来,没有谵妄或自恋,多了怀疑与拷问,将个人现实并入文化叙事,一方面敏于女性知觉,另一方面又否弃了性别极化。
    作为诗人,荣荣的女性知觉异常敏锐。爱情、亲人,居家、游历,荣荣把尘世生活中很多细小的事情上升为诗歌事件,把孤立和偶在对接于常态和必然,把私人情感公开至共同焦虑。个人经验以非常勇敢、直接的表达,取代了知识经验的中庸、伪饰的表达,令人惊讶地传达了一种真实感,迫使读者追问自己是否处于类似的场域之中,是否回避了内心的软弱和迷思。这不是结构―功能主义对女性气质的文化屈从,也不是出于社会冲突论的女权抗争因为二者皆易落入从男性视角观察女性的陷阱。荣荣不是像社会学家一样去探究自身与社会的变迁关系,而是抛开对性别差异的修辞来展开对生命意义的思考。她有着女性的知觉,却站在中性的立场,她注意到日常生活中不合理的分化,却超越了符号化和结构化的语义复制。
 她从自身出发,写到对时间不可逆的惊慌,以男女对白的形式增强紧张感和间离感,而且她把这种惊慌视作远离孤独意义的非本真。诗中的男性是软弱、敏感、易于表白、非理性的形象,而诗中的女性的回答,以无谓的方式消解了虚假的价值秩序和虚假的情感想象。他远山远水的沮丧令人心疼:
 
      “我是六十年代的 是不是老了?”
      “近来我失眠 我想我爱上你了……” 
      “你是我能抓住的最后激情……”
      “哎,你何必那样!”
 
             ——《实况》
 
            她关注到在身体与爱情之间的错位和荒诞:
      他劫掠了她两天还是三天
      一个糟糕的入侵者
      如此认真 谁也不想打扰
      这不是双臂可以控制的距离
 
            ——《类似》
 
    和《实况》一样,《类似》里揭示的男性、女性之间的距离是如此难以逾越,女性的主体性不是体现为对男性的反强制、反征服较量,而是体现为对强制、征服本身的彻底否定。作为行动者的男性,行为是那么勉强而缺乏自我。在现代人的生存结构和利益关联中,取悦是另一种入侵,引诱是另一种劫掠,人生的虚伪像一张薄纸被诗人轻易捅破。
  荣荣同样也批判女性的妥协,主张女性的去蔽,但是她的批判和主张又是温和的,甚至是包容的、同情的:“安逸是一只眼前飞舞的碟冠 / 没有颜色的女人总被温情遮蔽”(《妇人之仁》),“在梅家坞 一个服务生 / 用扫帚敲打着桂花巨大的树冠: / 这满地扫也扫不尽的阳光碎屑 / 轻易地与落叶和尘土混为一谈……”(《在梅家坞》)。她赞美的女性,不是刻意与男性对抗的,而几乎是人类共时共有的价值共同体:“她要坚持一份长久的理想 / 我说的也是一个坚韧男子的品格 / 我说的也是一个朴素母亲的情怀”(《白洋淀》),坚韧、朴素,是角色互换、共享的男性、女性气质,也是可能的、理想的精神属性,超越了不协调的、边缘化的性别取向,反而展现了宏大而优雅的心灵图景。再如她写的《庐山》,也是如此,没有性别隔阂,或是男女一体的:“哦庐山 我要将你将你整个拿来 / 作一个人的比喻 / 你隐忍的雾霭 且刚且柔的群峰 / 垂直或弯曲的泉水所流露的激情”。
 所以说,诗人荣荣不是偏执的。她并不认同女性的特立独行和故意乖张,她虽然明白生命的破碎和虚空、做作和荒凉,但她仍然眷恋着爱,向往着美,追求着和合,存立着自在。对于男性,她在古典主义的憧憬中保持着女性的真实情感。在组诗《李商隐》(共九首)中,她在自白抑或对白中,虽然尘世的伤感、失落、孤寂、无望挥之不去,但不受时空阻隔的情感诉求仍是永恒之梦想、经典之慰藉:
 
        我会陪你继续 或者你陪我
        不要青春 容颜 心不在焉的爱情
        不要那些陈腐的教义 千年的空阔
        你是风淡云轻时那缕不被吹散的阳光
        而我会是你一个最自在的神情
 
                ——《李商隐・唯一》
 
 这是摆脱身体叙事、摆脱社会结构的爱情观、人生观、宇宙观的高度融合,因为它不纠结于现实,不错乱于情欲,不局促于一念。
 正是由于内心是打开的,任何隐秘,任何私念,荣荣总是写得从容不迫无拘无束,甚至把大的山川气象往小里写,而不像有些人把小的东西往大里写,写得自然、贴切,写得入情、合理,写得透彻、明朗:
 
        突然就碰到一起了
        突然就分出了彼此
        一些事物便无法掩藏
 
                ——《在黄河中下游分界碑》
 
      
              那一会儿 我挨着你
        汉水开阔而迷乱
        这清澈的几欲飞翔的水
        这小段小段韩语江山的波澜!
 
               ——《突然喜欢上了汉水》
 
如果没有强大的灵魂和丰富的内心,怎么能写得如此哀而不伤、悲而无怨?在此,我借荣荣新近的作品来看待女性主义诗歌写作,只是想说:诗歌只是诗歌,诗歌应背负诗学责任而非社会学责任。有什么样的内心就会产生什么样的诗歌,情感与价值皆混乱的内心只会产生一堆乱码。好的诗歌,总是向内的,也总是向上的。
 
         2011年7月
    (文中诗句均引自《零碎》,荣荣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1年5月第1版。)
 
 
 
沉河:从沉吟者到性情者
 
 
1、早期的沉吟
    姑且把早期沉河的诗称为沉吟之作,姑且把早期的沉河称为沉吟者。
    沉吟者沉浸在个人的世界里。专注于尽善尽美的生活,又为肉身的限制和现实的平庸而苦痛。沉吟者好高骛远,使用的语词是抽象、空洞的,企图表达的意义常常自相矛盾。令人惊异的是,沉吟者的语气是纯粹的气息,脱离了一切束缚和伪饰,甚至比儿童的呓语更加令人不忍,令粗糙而麻痹的灵魂感到柔弱的吹拂。“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这个虚幻的世界或许萌发了道。
    但道又不真切。沉吟者一直在寻找“我”,寻找漫无方向,不知有道。他为无关的事物而敏感,为无谓的联系而受伤。在虚无中寻找永恒,在未来中寻找当下,这无边无际的寻找,是徒劳的镜中寻梦。沉吟者把移译的哲学当作灯,把语词当作镜,把人生当作梦。哲学太多明亮,镜子只有反光,照不见事物;哲学过于晦暗,镜子里只是黑暗的深渊。沉吟者是盲目的,孤寂无依。他的孤寂无依击中了另外的盲目的人,除了悲伤,只有同情。这样深深的悲伤和同情,足以令人感到与世界之间无比遥远的距离。沉吟者打开了陌生的空间,或许这个空间才是真实有信的。
    沉吟者看不到完整的镜像,每一首诗都不完整。每一首诗都在等待另外的诗,也许所有的诗加起来,也不足以呈现一个完整的镜像。但每一首诗和另外的诗都在作同一的表达,彼此模仿、印证、覆盖、对接、重复,反复表达一个主题,好比西西弗斯的命运。沉吟者的寓言:“前方竟是过去,返回却是未来”。
 
  1. 世纪之交的疑问
    1990年代末期,沉河在诗里开始不断提问。在《虚无的燃烧》里,他“想使自己找到一种秩序/一种生存的秩序,我所需要的,又不是/为了生存”,他虚拟了与“小姐”的对话,对话又是在“没忘挂上窗帘”的场景里展开,其实只是自我的诘问,对这个高度世俗化的时代进行危险的探寻,质疑“这是上升还是下陷”。这首诗有太多问句,提出太多问题,诗人多次修改,其实缘自问题纠缠不休。
   这期间,他写得很少。他的矛盾尖锐,在《美好生活》中,他划清界限,决裂过去与未来,这正是世纪之交的选择:
     
         我看见一个人爬上山顶
         又下来。专心致志
         用钉子钉头
         用石头砸脚
         我听见他全身的悲鸣
         然后,他叹息:“毁掉我
         毁掉这一个我”
         我相信
         他的另一个我,过着
         美好生活
 
    这首短诗是沉河本人写作的划时代。他随即写了《六诗人》,从中国古代伟大的诗人屈原、陶潜、李白、杜甫、李商隐、苏轼的作品里,他寻找自己的精神来源,这是新的来源,和“我的生活”、“我的时代”关联的来源。他开始明白“写作原是我自己”。在2001年写作的《飞行》中,他也许完成了血肉模糊的转折,“我即将从此时沉默/重归人群”,“我即将感到的等待/替代了抒情”。这几年,沉河写得很少,他一直在发问,思考的过程即是沉默。
 
3、中年的随性
    从2006年开始,沉河用诗记载自己的日常生活,游历、饮酒、感时、酬和,他把对人和事情的感悟记录下来,他开始使用具象的词,人名、地名、日子、景物都可触可闻。他使用散句,也使用成语,语气随和散淡,意义明白简朴。沉河感受到了人间的可能与不可能,也尊重了言语的过渡性和有限性。追求诗性的生活,或许更实在。他解读自己命定的名字:“我的理想诗:随性之书”,“这就是属于我命里的一个字:性”。这是中国人传统的智慧,不再对抗、诘辩,而是调和、顺从。
    这有些类似楚地古代诗人孟浩然。有意摆脱权力社会的抑扼,在文人圈子里互相怜惜,在自然风物里感受鲜活,寻找超越现实的趣味和美感。这些即兴之作,保持了沉河早期诗歌的纤细、微妙、敏感,又有转折时期诗歌的嘲谑、开阔、深入,富有情态,也不离思想,多比兴,情景交融,属于成熟之作,更显现诗人的本心。
    不过,我揣度诗人并未脱离内心的苛责,并未佯醉于眼前的美好。他历经了个人的自我嫌恶,见识了外界的集体耻辱,他的价值重建过程风雨猛烈,他岂不关心周遭、众生、国家?唯美之路毕竟狭隘,现实之困不可遮蔽。
我期待沉河以傲岸之姿,面对滚滚红尘和流俗。似乎这随性之书落笔太早,中年应该书写批判之书。当然,这近乎强求,请沉河谅解我的蛮见和偏见。或许更加痛心疾首之作,可以诊疗更加深沉的精神之伤。
 
 2013年9月
(文中诗句均引自《碧玉》,沉河著,长江文艺出版社2013年9月第1版。)
 
 


 
 
 以下为 夏可君为袁志坚诗集《爱与同情》代序:

 
挖掘容身之所的语言
        
        夏可君
 
 
 
    写诗在这个时代是一种心志的坚持。时代并不需要诗歌,时代已经足够戏剧化,而且高潮迭起;时代也不需要爱与同情,只需要放松与放纵。袁志坚偏要写诗,甚至有时天天写,反正要写,与时代隔着一台电脑或者一张报纸就足够了。是的,重要的是找到与时代的距离,在一定的距离外,以放大镜的方式去观看它,一切显得那么明晰。
    袁志坚如何让诗意的目光如炬?他长久与新闻打交道,比一般诗人更多看到了世间的真相,他不回避它,反而接近它。但是,如何诗意地接近?只能通过极远。在极近与极远之间,他找到了自己诗歌语言的位置。
    迈过不惑之年,害怕时间虚度与老之将至,因此诗人更加多写,哪怕改来改去也要抵御现实的琐屑,而不是躲进虚假的语词游戏中、内心的空洞中。如果不能免俗——这是诗人最为担心的——进入世间,就是如俗,也不能过于口语即兴,这样语词会被现实俘虏;也不能故作高蹈,这样就开始拧巴。如果心态或语词,拧巴着,纠结着,诗歌有足够的力量消解吗?
袁志坚找到了自己的方式,这是反讽的芬芳与从容的气度。不停地写,是为了磨练自己的性情,诗歌抵挡现实的敌意,要么是彻底拒绝,要么是充分介入,直到找到从容的目光,看到人生的苦楚。袁志坚发现了现实空间的阴森,看到了事物隐秘的分类,有着社会学的态度。
    袁志坚具有语词的分解术与重组能力。现实的任何东西都可以入诗,但都经过了剖析。首先是社会学的,然后是新闻学的,随后是诗意反讽,最后是心灵重建。这一层层的语言叠加在一起,看似日常,如同流水账,其实对人世的洞见,对现实的揭示,凝练概括,有着诗意的光芒。他反复挖掘着语词,他要把大家用坏了的、扭曲了的与腐败了的词重新挖出来,显然,这种诗意态度,有着现实指向。但继续挖掘的勇气却透出诗意的坚韧,挖得越多,也就意味着自己陷得越深,需要自己弯腰屈膝,低下姿态。可怕的是,里面的光辉越来越少,显然这是在给自己挖坑了。这一现实的感知方式,不断走向对语言之为容身之所的反思,对诗歌自身存活可能性的反思。
    只有让语言有着容身之所,让语言可以活下去,诗人自身才可能活得美好!因此,这个挖掘的姿态成为袁志坚的基本诗意动作,越来越能够忍受孤独,越来越对现实的残忍有着深刻体会。顺着日常生活的残酷逻辑前行,没有人可以抵挡这个进程,但需要找到一个隐秘的位置写作,在心灵与世俗之间,发现遗世独立之美,如同对一树繁华的反观。诗人发现了路旁樱花的晶莹之美,“呼吸着黑暗”并且“关注于自身”,诗人发现了自身写作的位置。
    诗人越来越进入一种日常生活的伦理认知与诗性正义的写作方式,不再模仿西方大师姿态,不再以琐屑口语直接写诗,而是经过内心的审查。但诗人认识到观察的困难:不可能在熟悉景象中发现新意,不可能把爱过的事物再爱一遍,他深深陷入到个人危机之中。如同诗人观察那铁鸟的艺术作品,锁链尽管锈蚀,但仍然如同鸟一般渴望飞翔,要做出飞翔的模样,这是生活最为准确的姿态。如同语词渴望打击,诗人要把生锈的语词不断击打,哪怕以疼痛为节奏!
    这也是为何袁志坚以《爱与同情》为2014年诗稿的名称:面对现实,诗人只能同情,而面对诗歌本身,诗人要无尽地爱。诗歌当然要融合爱与同情,因为诗歌唯一的敌人是平庸,而诗歌唯一的朋友是才华。一个诗人如果抵达了日常生活的平庸,还能让自己的天赋不断熠熠生辉,他将得到生活最好的馈赠: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诗人。
    诗歌语言是这个混杂的时代的一种分解器,一种解毒器。诗歌语言是庄子庖丁解牛的刀,越来越虚薄,看到的间隙越来越多。诗歌在分解语词与肢解语词之间,让语词与现实不能对应,否则就是与现实同流合污。但诗歌又不能超然物外,古雅的习语还在那里,现实的图像就在这里,未来的幻像并不遥远,但这一切都不能直接拼贴,必须分解,必须关注,必须热爱,必须嘲弄。这个饕餮的时代需要诗人有抱负有责任,又要语词足够沉着,重要的是还要有气度。“气度”这个词,是我读着袁志坚的新作时立刻出现在我脑海里的。这种气度,以情诗的温婉拥抱,以绝句的姿态拒绝。诗歌要恢复它的尊严,面对繁杂的现实,必然既要反讽,也要芬芳!
    是的,重要的是不惑之年的气度:一切可以要一切可以不要,眼睛可以一眼扫过世界,却唯独关注那间隙:那些打断与停顿的时刻。这是《更年期》中的良好态度,这是我要鼓掌的时刻,停顿下来就是诗意步伐开始的时候,让孤独来调节诗意的狐步。
一旦陷入个体性的真正危机——《个人危机》正是袁志坚上一本诗集的恰当名称——你要以血管里的声音来写诗,从而可以感受性腺是否可以分泌形而上学的追问,要挖开大脑里的百足虫而追问它动机的耻感与潮红。或者诗人只有成为语言的职业杀手,用词凛冽,以残局的杀气震慑时代的滑稽,只受缪斯女神的指令,刺杀时代的要穴,一刀致命,一剑封喉,有着绝句的精准,有着相反相成的逻辑操守。反讽也必须散发芬芳的韵致,哪怕打油诗也让看客炼神还虚,有着绝句的整肃。总之,“气度”决定一切,已经不仅仅是“态度”决定一切的时代了,因为非凡的气度才可能让汉语本身获得她久违的仪轨。
如同《安眠》一诗所写:
        此处无人交谈,即使唇语也可省略
        此处飞瀑凝固,从天而降纯如水晶
        此处植物针形,山石赤裸,平地逼仄
        此处寒风不住,浮云无定,深渊莫测
        惟君安眠,不问苍生,不见肉身
        此处,惟君之衣冠冢
        和贫瘠的泥土一样均匀呼吸
——这是一种新的格律诗,在气息的反复重复中(“此处”一词的严峻指向下),四字句的复活(其他具有绝句风格的诗歌中对古典四字句的活化),所有语句经过现代性的内在打断(即使……也,而……如),但又有着自然的救赎指向(植物与寒风),有着个体超越死亡有限性的渴望(衣冠冢与泥土),而且是元诗歌写作:安眠乃是诗意的梦想,是呼吸的时代转换。
   我越来越欣赏袁志坚的气度:《黄金粥》把一件惊动世界的权斗丑闻及无时不在的群体癫狂写得如此隐晦深沉,妙趣横生,而且诗意生动,韵律严整,有着奥顿诗歌的伦理气度。是的,我相信,志坚心中是与奥顿在较量:现代汉语终于可以面对现实的躁乱与错乱而发出优雅深邃的告诫。哪怕颓废的哲人也可以从诗歌中发觉语词的微言大义:当时代进入粉碎性倒塌的惊恐之中,只有雪语一般的诗歌可以安顿我们迷离的眼神。
 
 
 
 
袁志坚近作十首
 
 
 
关于围墙

我并不清楚自己的心理障碍
那些防不胜防的悲哀
经常模糊我的视线
我在迷宫之中绕行
把一生都付诸如何获得自由
却一再做了相反的事
还自以为理由充足
我逐渐意识到,扩充一个人的活动领域
也不可能推翻更多围墙
每一堵围墙都有一扇小门通向沉默
在我的周围、我的头顶和脚下
遍布无形的围墙和小门
我的眼睛本身
也是一堵深藏小门的围墙
我不可能打通那么多断头路
每一条路总有新的尽头
我在每一扇小门后
都曾寻求过安全感
这样的梦
终归是
害怕被那个无所依托的自我
唤醒

2016-2-27


白玉兰

昨夜的雨一直下到今晨
白玉兰掉了一地
没有掉下来的
颜色也似乎没那么纯洁了


纯洁:我内心的软暴力
为何苛求一朵柔弱的花呢
越有生命力
越有理由不纯洁


牺牲了的花
尚未开的花
受伤和未受伤的花
同样无邪
自由于生死之中

2016-3-13


夜观摩天轮

摩天轮不是一条道路
卸下疯狂的心脏和夸张的舌头之后
它恢复了机器的冰冷本色

它反复印证一个无人遵从的真理
“在高速旋转的轮盘上,
运气是靠不住的”

所有失败都归于同一个方向
摩天轮的孤独,不是停下来的孤独
而是停不下来的孤独

黑暗回避了。在低音部
难以控制住最后的月光
宿命般地,以悲悼为最高的赞美

直至听力适应了无声世界
直至没有两种结局
摩天轮不是一个悬念

它只是一个躲迷藏的地方
它被发现,被残酷地解除了意义
它被打断,如临死之人企图总结一生

2016-3-26


清明

一场盛大的雨之后
鸟儿啁啾求偶
不知人间禁忌
山溪突突奔流
如赴少年爱约
祭祖的人清理坟头的杂草
留下一丛无名的白花
山下的村庄里
已经无人认识他了
他有死者之心
忘记了过往
安享着春色

2016-4-5


春日迟迟

潮湿的路在草甸间若隐若现
透过栅栏缝隙的光
照亮了草尖颤动的雨水
光在移动,几乎不为人察觉
光的行程无比辽阔
微凉的天气也许会推迟花期
我多么希望
捕风,捉影
不用手,也不用眼睛

2016-4-10


河边慢跑

你在河边慢跑,我也在河边慢跑
黄昏降临,光线在收拢,身体在打开
直到把自己跑成一条黑暗中的河
静静流动,直到在时间之外
一艘艘船装走了笨重的货物
风景都在后退,潮水慢慢上涨
裸露出深藏于大地的愿望
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
我们是两条河,遥不可及,从未相交
但我把你当作另外一个我,你和我
拥有不少相同的语言,不需要说出来
有时候我看不见自己,因为还不够
孤独。我努力不夸大已经看见的事物
也不夸大没有看见的事物
像一条河那样潜伏着、敞开着
在曲折中坚持,以悲哀为界限
你在跑动中偶尔停下来
一个陌生人,或者两个陌生人
看上去无比熟悉,虽然不是在等待你
但你此时又扩充了自己
我也常常获得并不存在于记忆中的能量
它们无关美丑,无关善恶
让我无法拒绝。仿佛我的前身
有另外的发源地。仿佛我在你的河边慢跑
仿佛我跑进了你的体内
河水拍打着岸,像一个胎儿踢了母亲一脚
探问外面明亮而不确定的世界
你在跑着,我也在跑着
在确证自己,也在更新自己
在日常中,也在想象中
在陪伴,也在分别
在家的附近,也在远离故土的第二空间
在这首诗的呼吸里
过去连接着未来,不间断地
像光线无处不在,无所禁忌
谦卑而高贵,完整而容易
理解了一切艰涩
柔软的步伐穿过收缩的漩涡
河水愈缓慢愈浑浊
没有情节,没有段落
没有诱惑,没有征服
而前方,让你我消失,像神使一样
不再起伏于流动的形式
而归于谜一般的荣耀

2016-6-2


石浦岸边一根被弃的缆绳

它的蓝色没有褪尽。绵延依旧,只是
腐烂了。或者,腐烂之后才被大海遗弃
大海是一个战场,而陆地才能作为坟墓
在血和冷暴中,在深深的黑暗中,在绝对的敞开中
投入任何力量都无比冒险
潮水可以消解任何妄举,甚至让海上的人
来不及回头,让岸上的人来不及追悼,仿佛可怕的劫难
没有发生过
它见证了渔船在海与岸之间奔波
人们在海上因恐惧而酗酒,在岸上因恐惧而豪赌
它曾以自我搏斗的方式
拧紧自己。它曾以抓住稍纵即逝的事物为使命
在使命与生命之间,它相信了命运。它已经无情。
不再束缚自己,它不必挣脱那一双双
失去音讯的手
它几乎实践了断、舍、离
却把我拖进了恐惧的大海
它其实没有否定生死之间的联系

2016-8-8


黄河颂

黄河可以很宽,黄河可以很窄
窄到几乎断流,宽到泛滥成灾
像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
在两个时代
一个是饥馑的时代,一个是过剩的时代

2016-8-12


夜游雁荡山

如果秋天再深一点,雁荡山的色彩更加缤纷
尤其是从卧佛峰头俯瞰,那些草木的自我燃烧
和自我否弃。而在天光暝了时,在黑白分明时
细节便如智慧一般暗中存在
抬望眼,山峰与山峰的无言对白在剪影中
省略了习习余风或滚滚林涛
不塑造人形,不化身鸟兽,亦不虚拟神迹
在静寂中想象失去了边界
正如世事难以归因于某一个具象
而在白天,移步换景
不过是幻觉更多
而在亿万年前,天地洪炉熔解了一切秩序
那些巨石的自我燃烧和自我否弃
交换了生死的秘密
而在迢迢星际,在孤独的光亮之间
乃至在不可知的苍穹之上,在时间的起源之前
必定有许多的浪漫
发生了不惜代价的孕育
而在此时,我把超越肉体的爱
假借在视线之外
把疼痛隐藏在岩壁的皱褶里
假如秋天更深一些
雁群将飞过这里,沿着古老的路线
假如它们是聪明警戒的信使
假如又有新雁第一次远行

2016-9-10


生产线上的纸偶

机械手剪切出毛茸茸的纸偶
没有脂肪的肉身
纯洁的小白鼠
甚至没有气血,卸去了
力量和负重
一个个孤单的幼崽
跳进透明的塑料盒
被密封,像置身无菌实验室
或者,是一个个孤单的词
没有语境,没有声音,启示了无意义
它们拒绝爱抚、揉捏,拒绝碰触、移动
也拒绝生长、腐烂
像蜉蝣之羽,密集的光束,从生产线上
离开
像中断了时光的链条
这些幽灵,刚出生就进入长眠
像一个老人记忆中的童话
难以复活,又未必死去
它们将是一些人眼睛的宠物
另一些人舌头的看守
或者书架上茕茕而立的牧师(或犬儒?)
它们吸纳了知识的黑暗
挽救了一家停产的报纸印刷厂
它们替换了谎言
作为廉价的礼物
它们的使命是克隆出足够多的同伴
让人类注意到它们发呆的样子
并从发呆中获得安慰

201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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