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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鲸诗选》序 (阅读413次)



《白鲸诗选》序
苍耳
 
  二十多年前,“白鲸”的出现是一次诗歌事件。当然,那时候并没有多少人听到它的响动,瞥见它的游姿,所谓诗坛其实距它还很远。想想九十年代初的沉闷、清寂和荒芜,以及随后而来的全民下海的汹汹大潮,“白鲸”的跃现是逆流而动的,泼皮而且充满喜感。写作此序时,脑海中不禁浮现着那个雪后的下午,阳光澄黄透亮,黄庭松和李潇第一次来到教研室,与我倾心交谈。此次交谈的直接果实便是筹划在师院成立“江岸”诗社,后来天鸿和我分别去师院做过诗歌讲座,见到了何冰凌、王霆等校园诗人(也是诗社发起人)。次年开春“白鲸”诗社破“岸”而出。为了这个命名,听说世庆兄冥思苦想捻断了几根须。
  最初的“白鲸”是活力四射的,除了编印诗报、举办诗会以及盛况空前的“蓝白之夜”,尤值一提的,我以为是去查湾祭拜海子,看望他的父母。那时候,海子远未受到诗坛公认,诗界感兴趣的不过是探讨山海关卧轨之深因,并喋喋不休地进行象征性描述。谁会想到海子远在穷乡僻壤的父母——死亡事件最直接最绝望的承担者?二老不仅悲伤过度,贫病交加,还得面对村人异样的目光。二十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仍感慨“白鲸”诗人(含安庆诗人)此举极富人性和诗性。对照一下某个著名诗人将海子大量手稿据为己有,至今拒不归还的虚伪和卑鄙,“白鲸”诗人可以称得上具有宗教般的真纯与虔敬了。满满当当的一车人来到查湾,不仅抚慰了生者,安顿了亡灵,也打消了村民中的不实传言。其时,海子遗骨尚未安葬,居住过的土屋还在,遗存的书籍散乱地放置并散发着霉气,吹过土岗上的松林和麦子的风是寒凉的。那是一个无比幽暗的时刻,但清光毕竟从它的内部一点点地透射出来。此后,“海子热”持续升温,直至有一天他的墓地被搞得面目全非,土屋、松林、麦地都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广场,不断修饰的墓冢和空泛矫情的朝拜。现在我不敢去那儿了。不想也不忍听那个亡灵再次诉说:有些你熟悉的东西再也找不到了。
  “白鲸”诗社(后更名为“文学社”)的持续与成长,是与安庆诗人的互动密不可分的。沈天鸿、余怒、宋烈毅、沙马、苍耳、安嫫、丁振川、黄涌、江飞等诗人,都不同程度地关注和参与过“白鲸”诗社的活动,为“白鲸”注入了活力和锐气。一批批小白鲸们从这儿奔向大海,他们中的大部分也许并不从事诗歌写作,但他们承受过古老智性的现代光照,心底埋下了诗性宿根,依然会使他们在严峻的生存竞争里葆有一种温良和静气。在我看来,高等教育的要义并非仅为传授知识与技能,更应该传扬人性中的美善与人文思想中的精髓。
  必须强调的是,他们中的小部分仍坚守着最初的诗性理想。白鲸诗人毕业后带着共同的“胎记”活跃于五湖四海,参与或构建着新的诗歌群落,成为骨干分子。二十多年后,这么多散布在不同“水域”的白鲸诗人以各自的诗作汇聚于此,是否可以视作正在形成的诗学现象?尤值一提的是,落脚深圳的张尔、潘漠子最初创办民刊《外遇》,其后张尔独立承办《诗林》(下半月刊),直至最近几年新创大型诗歌季刊《飞地》,每一期我都要浏览,觉得此刊前卫、大气而且包容,品质堪称一流,影响远播国外,吸引了一大批路数各异的新老诗人,已然成为中国诗歌在南方的基地和引擎。然而草创时期,张尔每年自掏几十万元办《诗林》和《飞地》,没有强大的“白鲸”精神的支撑是不可能的。还有担任《安徽文学》副主编的何冰凌,主持诗歌和散文栏目,为人作嫁衣,矻矻穷年,为省内外诗人守护着一方绿荫。当然,专事“诗”业的白鲸诗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仍以诗写为“余事”,其中不少考上博士,走上了文学、艺术或文化的评论与研究之路,如周斌、谢轶群、鲍栋、蒋旅佳、章朋等等。其中周斌的张恨水研究,鲍栋的前卫艺术批评,谢轶群的文化研究,均可圈可点,粲然可喜。
  就诗而论,“白鲸”群体的诗作大都质地绵韧,畸联飞白,戏谑与尖利并存,追问寓于反讽之中。“我懂得了/在雨水这面镜子面前/植物比动物沉静/低级动物比高级动物”(李潇《一个人的六月》),“隐忍周遭静寂,季节轮转积累/不知何时在体内种下凉的骨/摸不到,取不出/但我还是不能无动于衷”(李进《深夜的骨头》)“墙角孤艳的紫薇,整个是我的/她追着根撑着花  对于季候私自的/试探和冥思,是我的”(黄庭松《孤独是完整的》)皆截取个人史中的某个疼痛经验,直面存在中的阴影,在持续的低语和省察中绽露词锋。
    邵勇的“日记”系列,将内景与外景突接在一起,软的口语中裹着铁片般的尖利,呈示了形上与形下、坠落与爬升在生命体内纠缠的迹线,以及对虚无的恐惧。“刺槐划过的光线已不是光线,/再往上一些,像沿着光束爬升的尘土,/我看见我第二次坠落的时候,/青春的发育已不再完整,/脂肪被捆紧,骨头在硬。/肉体的尖叫消失了。/往上,再往上一些,慢慢的,/……/再往上,再高一些,是可耻的。”(《诗歌日记:2000年6月13日》)
  潘漠子在《深夜抽烟的人》质疑道:“认识他吗?/一个从房子里剔除出来的东西/一只被咬了一半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是废纸的他吗?/是烂苹果的他吗?/一场突然崩断的交谈,有他吗/一节失语的电池,是他吗/一封被退回来的邮件/他被退回了吗?/是一个停工的工程里/卡住的他吗?/是一首失败的诗歌里/吐着泡沫的他吗?/那闪烁的烟头/是他的、是夜的出血口吗?”诗中对“他”追问,其实就是对自我存在的追问,不难体味现代都市人的悬浮感和荒诞感。相比之下,周斌的质疑充满了一种不断分裂的思辨,正与反皆具刃口,词锋所及理趣横生:“它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元素的元素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你看到我/也会觉得我陌生?/可是如果是,那就意味着/生活,从来不是必需品。/它的悲伤,也就不能证明你/或者我的愚蠢。”《小童话(三百八十六)》鲍栋的《棉袄猫》来自个人记忆的某个原型物象,生存经验、情感质素和语词游戏被他幻化在一起,因而喜剧式地改变了我们对于时空的感觉:“猫一旦奔跑/地板就是我们的大地,而椅子则是悬崖/在桌角转弯时/一只猫遇到了今天生活的转折点”。
  张尔的诗变化最大,《美国之音》《野兽诗》《半日谈》等诗,近乎以复眼视角来打量光怪陆离的现代都市:“卫星地图将你载入一段飞蛾的虚无,拉杆箱/爆发国家火车有轨的弦奏,雄壮的地下管道/被撬开,泥土被剥出血腥,通讯电缆被拦腰/斩断,像斩开你身体的亿万羁绊与死结,/ 灵魂在清算,二十一克合唱/在飞……在扑火,在熄灭,在。”(《美国之音》)以火腿肠被剁切似的节奏,将内与外、正与反、庞大与微小、软与硬“摇滚”在一起,于荒诞中凸显反嘲的锋芒。
  在“白鲸”诗人中,牛慧祥的诗属于另一路:冷凝节制,回旋缠绕,在视线游离中生发禅意。牛慧祥的《即景》系列别开一面,肯定否定交替,偈语式断句,颇耐玩味:“一生两个想法,不适宜的天气,迟到的/问候,坐着,站着,坐着,不,/还是坐着。这就好了。阴影里/一句话,今天,全是桦树的错,全是/叶子,没有悔恨,只有叶子/叶子,叶子,或者,没有叶子。”与之类似的是黑光,他更多的是在从病痛中领悟,达至超然的禅境:“云心,尘心,层层/更是灯心//命里百虫嗜血/百虫建塔”(《自身》)两位诗人深得传统神韵,见山是山,种豆得豆。
  女诗人夏春花、何冰凌、邱志君等人的作品,也是各具特色,其婉曲,生涩,甚至尖叫,正如那“那一树梅花也开得存疑”:“这四处漏风的身体。/这不科学。/我已经35岁,有时失眠,/装睡莲,假正经。/生物钟也紊乱,心里长茅草。/但是,‘女性先于女人来到身体里’。/我也曾是每个月被痛经折磨得脸色苍白的处女。”夏春花的《七月大》有着普拉斯式的女性自白,大胆而任性。再看何冰凌的《茗洲行》“患过敏症的姑娘突然惊呼:/房间里少了一人//此时彼地。有人梦中出游/有人历经生死”,不安,焦虑,恍惚,使平静的旅行变得诡异,尽管“春风依旧浩荡”,但已是“‘惊雷扑入怀中’”。
  限于篇幅,不少白鲸诗人尤其更年轻诗人的作品,无法一一点评。事实上,后续的白鲸诗人如宋家彬、李光耀、李瑞、汤文、魏成银,显示了早熟的锐气,令人欣喜。
  从白鲸诗社到白鲸诗群,这二十多年历程类似一个同心圆在不断扩伸。回溯这个“圆心”,它的成长历程也屡经“阴晴圆缺”。在“白鲸”文学社成立十五周年庆祝会上,我说过:人们往往只记得它的辉煌,却忽略了它的艰难与黯淡。那种难以为继的困窘,咬牙撑持的彷徨,灯火阑珊的冷寂,好几届“白鲸”骨干们都体味到了。此次将历届白鲸诗人的作品加以结集,是一次梳理、检阅,更是一种召唤与敞开。除了共同的“胎记”,“白鲸”们的游姿各不相同,“孤独难以消除就像我们难以/穿过彼此”(刘安然的诗)。
  谨以此序祝贺白鲸们纸上还乡!
                                                   
二○一六年十二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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