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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测之测:陈先发《不测》《银锭桥》等 (阅读2981次)



不测之测:关于陈先发《不测》《银锭桥》等



 形而上画家德·契里柯似乎有巫一样预知的能力,他为诗人好友阿波利奈尔画的肖像画中,出现了一个幽暗身影的奇怪存在,像是个贴着墙跟的埋伏者,又像是个不动声色的窥密者。“阿波利奈尔评价说:'这是一幅非凡而意义深远的艺术作品,而且,这幅绘画作为肖像画也维妙维肖。'他还注意到画在剪影中诡异的白色弧线,并指出,半圆形弧线使自己的剪影形象看上去犹如人形靶子。”那么,契里柯实际上画了阿波利奈尔和他的影子,外加一块有着鱼形图案的莫名长方体。此后不到两年的时间里,阿波利奈尔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头部受重伤,成为这位诗人早逝的原因。这与契里柯“人形靶子”说的绘画莫名其妙地巧合。但更多的评价是,契里柯直接就预测了阿波利奈尔头部中弹的不幸后果。

这是一幅关于“预测”的神奇的绘画。陈先发有一首《不测》的诗歌。我们可以尝试一下比较的乐趣。

不测


傍晚安谧如蛋黄立于蛋壳里。
破壳之钟,滑过不育的丝绸。
我盘膝坐在阳台上,
像日渐寡欢的蜘蛛。

隔壁的百货店。售货员扛着断腿走出,
塑胶模特儿完成了白日的欢愉,此刻被肢解。
我也有一劫。误读 ——分开了彼此,
副教授揪去我的脑垂体,隐身于小树林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
唤我进屋去。
大家坐在那里,举着筷子:
决裂的晚餐已经做成

何处钟声能匹配我的,丝绸。
像此时,多需的手正搅动
多重的手。火苗
从她的指甲上窜起,闪烁着不测。


预测和不测的交集在于一个“测”字,测,水旁从则,我翻了下字典,则字的本意是古人在青铜器的“鼎”上面雕刻铭文,主要是一些律法条文之类。律例,是对人类行为的一种制约和规范,规则的“则”就是这个意思了。至于测字边旁的三点水:古代的水比现在神秘的多,是深水探测器让水变浅了。那么测字,应该指的是对流逝的、深渊的事物的知晓和度量。当然这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有句成语叫“深不可测”,孔子感叹物不常驻和命运的变化时说:逝者如斯夫!

从诗里看,最后一句,这个“不测”来自“从她的指甲上窜起”的“火苗”。像是某种情色的暗示?可以想像某位涂红甲油的尖细手指的妖娆舞动。但氛围不对:“决裂的晩餐已经做成”——基督与犹大最后的晚餐才称得上是决裂的晚餐。可见,诗人的心里有个“上帝”正在形成。那么,这雾霾般沉闷的餐桌上闪烁的一道情色裂隙之“不测”,竟成了某种倒置的“罪与罚”的“基督的最后诱惑”?

火苗闪烁不定,像流水一样有易逝性,但火苗也是深渊之物吗?抑或窜起的火苗将某种易逝性和深渊之物呈现出来,所以才称之为“不测”。

如果把这首诗里的景象像契里柯的画面一样进行布局,光裸的头肩肖像上戴着的那付墨镜的黑,正好呼应身后那个剪影的黑暗;而墨镜的圆形,也正好说明了为什么要在影子的头部刻意地留下一条白色圆圈。这是一个小世界里的奇妙平衡,它可能属于潜意识中的;也许是大师的一门技艺。那么,《不测》诗中最后一句那朵闪烁着不测的火苗,它的根源应该和第一句“……如蛋黄立于蛋壳”有关,微小椭圆的指甲有着蛋壳的钙质,火苗点亮了密闭的蛋黄之红,而杯盏交错的热闹场面强烈地反衬黄昏的安谧或“日渐寡欢的蜘蛛”。其它,如“多需的手正搅动 / 多重的手”也是对“我盘膝坐在阳台上”这句里的膝关节的打开和舒放。

可见不管是预测还是不测,“测”的知晓和度量,当我们对之有所思时,这个思念必在自身中经历着那个位置的遥远。因此,“火苗”自然有它的深渊性——吾人在开启世界性的不断提拔的同时,也恒守着大地幽暗的巨大庇护。正是这种幽暗遮蔽的深渊性使得火苗总能灭而复燃、无中生有,源源不断地光芒升起。

“一个在阳光下行走的人的影子里的所有的谜,要比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切宗教中的谜更多。”契里柯如是说。可见,事物的影子,在契里柯的作品里,已成为明确的艺术符号和个性惯例。陈先发早在写于2004年的《戏论关羽》中就有:“人(指关羽)在帐中,如种子在壳内回旋,湿淋淋地回旋,无止尽地 / 回旋。谨防种子长出地面的刀法,已经炼成……”这样的例似句子。但是,与之相反,《不测》中所表现的,更像是被自身的这种深渊性所捆绑所困惑住了;它不是闭门修炼的自我保护。诗歌的第二节有明确答案:它是被“肢解”的如临深渊,和“误读”的冷漠隔离。


 
 契里柯这幅《扰乱人心的艺术女神们》,这些艺术女神是古典的,穿披装的人像。左边的人物穿圆筒形古代服饰,背对观者,它的头是裁缝用于陈列橱窗的假人头;中心的那个人物交臂而坐,她的假头已被端端正正地放在脚边的地上。幽暗的中景里隐约可见一个更正统的古典雕像。平台一边被一座红色立面和工厂建筑物所限定住。两个时装木偶处在这样一个空间,俨然成了有知有觉的形象,尤其使人不安的是这两个所谓的女神那种奇怪的悠闲自在。“形而上的艺术,表面上十分宁静,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在宁静中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现在我们再看陈先发《不测》的第二节,几乎是对契里柯绘画的精准注释:

隔壁的百货店。售货员扛着断腿走出,
塑胶模特儿完成了白日的欢愉,此刻被肢解。
我也有一劫。误读 ——分开了彼此,
副教授揪去我的脑垂体,隐身于小树林

画面和诗里的主角都是人体模型,他们的头颅(脑垂体)都离开了身体,他们的存在都是一种“装配”式的可以随时被拆卸和拿掉的危险存在。如果说契里柯想表现的是舞台剧般谜样的孤寂世界,那么陈诗中指出的是真实世界无处不在的空虚荒诞和分裂不安。

“我想活在一个儒侠并举的中国”——我不由得想起这句烙印着陈先发最强记号的诗歌。它必如一把铁尺横亘内心。当代诗人中,他是一个有“过去”的诗人(尽管一直被人们误解为文化意义上的“传统”),并且在多种场合念兹在兹地强调着“过去”的重要性。“过去”是什么?逝者如斯夫!如果视过去为一去不复返,那么当下就成为一次性的消耗。而物质现代化下愈演愈烈的生活方式的商品化和网络化,特别是网上支付点击频率的量化攀比,对生活质量的隐喻和生命信仰的冲击,无不都在印证着现代人的连根拔起的存在之离弃状态。社会化生产和消费的谋制体系,使人的存在成为可操控的装配样态。同时,个体生命正沦为物质形态的一次性消耗,可计算的生命时间则分为一次又一次的消费累计。因为,没有过去者必无将来。存在的深渊性变成吞噬一切的黑洞而不再是大地幽深的遮蔽。反之,如果视人生为传承和延续,那么这个过去就是现在的“曾在”,这个曾在也将是一种建基,一种为处于现在的现在者能取得“将来”而成为“将来者”的有力基础——而这,正是诗人的选择,并有所揭示。

三年后的2007年,作者写下了异曲同工的另一首《银锭桥》。

银锭桥


在咖啡馆,拿硬币砸桉树。
我多年占据那个靠窗的位子。
而他患有膀胱癌,他使用左手,
他的将死让他每次都能击中

撩开窗帘,能看到湖心的鸭子。
用掉仅剩的一个落日。
我们长久地交谈,交谈。
我们的语言。她轻度的裸体。

湖水仿佛有更大的决心
让岸边的石凳子永恒。一些人
坐上小船,在水中飘荡
又像被湖水捆绑着,划向末日

后来我们从拱门出来,
我移走了咖啡馆。这一切,多么像时日的未知。
他独自玩着那游戏
桉树平安地长大,递给他新的硬币。


这首诗里这个突兀的“膀胱癌”患者和《不测》中“不育的丝绸”其实是同一种东西,它们都因不能生育而没有“将来”。《不测》中对那块吊诡的丝绸意象有两处描述:第一节“破壳之钟,滑过不育的丝绸”和第四节“何处的钟声,能匹配我的,丝绸”;它们充当的是宾语,代表时间的钟或钟声,才算句子里的主语。谓语“滑过”呈流逝状,“匹配”的缺失,缺失的是过去和将来,“现在”呈孤单状。本来是人拥有时间,现在是时间在算计着人!这就是视生命为物质形态的一次性消耗的结果。膀胱癌患者有限的时间次数里,他的计算当然更加精确,“他的将死让他每次都能击中”。注意“他使用左手”这个细节,右为阳,左为阴,这是流逝之时间的阴影处尚存深渊性的最后那么一点儿回光返照!前文指出“测”字本意,所针对的同时具有流逝性和深渊性之物,现在我们说它是“时间”,那么这个时间应该是自然流淌的从深源处涌现的因其彼(历史、未来)在而在的人的此(现在)在的时间。当然不是每分每钞用来追赶和勒索的计数时间。所以诗中的解脱是:

后来我们从拱门中出来,
我移走了咖啡馆。这一切,多么像时日的未知

“时日”因“未知”而重获深度。而能移动咖啡馆的巨大力量,来自于一个更大的决定:“湖水仿佛有更大的决心”——正是诗人的决心,因为决心必有获得的依据,和它先行的性质,及当时的驻足——才能贯通存在的过去、现在、和将来。那么湖水又缘何能产生决心?因为,“银锭桥”下不是一般的水流,它是皇城根下数百年来蕴含着信仰和文化的一方景观。银锭桥这个位置存在着某种时空上的至高点,乃至心灵上的连接和贯通的暗示效应。而现实的讽刺意味则是,“银锭”作为世俗的货币计量单位,却又属于最赤裸裸的功利和算计!正因为这左右互搏般自相矛盾的双重性,所以诗中,才出现“硬币”的投掷和“桉树”的生长那没完没了的纠结场面。如果《不测》中显露了象征意义上的“决裂”;《银锭桥》则表达了更多对抗的意愿,乃至最后使用了“移走咖啡馆”这样打扫战场般强烈的举措。而银锭和硬币的微妙关系,还有“那个靠窗的位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卡夫卡守着窗口等待信使的那个著名寓言;这些都是诗歌中容易让人忽视的精心布置。

还有两点,《银锭桥》中的主要场所是在咖啡馆内:“我们长久地交谈,交谈 。/ 我们的语言。她轻度的裸体。”而《不测》中的“不测”发生在餐桌上:“像此时,多需的手正搅动 / 多重的手。火苗 / 从她的指甲上窜起,闪烁着不测。”从她指甲上窜起的火苗,到她轻度的裸体,无不透露出某种色诱的意味。那么,情色何为?       
 


 这幅最代表契里柯风格的《一条街的忧郁》,画上有非常强悍的透视深景。右边是一大块高大深褐色和灰色建筑物和它遮挡的阴影,左边是一条伸向远景的白色连拱廊,它们整齐威严,产生出巨大的寂静效果。天空阴沉,街上却奇怪地明亮,光源充足但十分可疑。关键是,画面左侧出现一个孤独的滚铁环的小女孩,她的影子似从画外跃入。  等着她的前方拐弯开旷地有个幽灵般的恐怖身影……而前景阴影中,一辆老式货车的空车厢,车门畅开着,显示出一种作为纯粹“空洞”的空间状况。契里柯说:“真正的艺术应该是更完整,更深奥和更复杂的,这就是形而上学的艺术。”这就是形而上画派的称呼来源。

从艺术史的历程上可以注意到,每种画派的产生都是对以前惯例的一种“式变”,它改变的意义永远大于它持存的意义。所以才有不断的推陈出新,缤彩纷呈。也就是说,绘画永远落不到一个绝对的“绘画点”上,而只能是具体的却又流变着的某个时刻、某个地方的某件作品。诗歌也是如此,谁也回答不了“诗是什么”这样的超级“绝缘体”之问。因为也没有一个绝对的“诗歌点”能够存在,而只有具体的一首首诗歌。它们都是不停地相互诱惑着的。其实人也一样,并不存在一个绝对可靠的“自我点”可以让你与世隔绝,只有沉湎于此时此地此情此景的具体生活。“本真的生存并不是任何漂浮在沉沦着的日常生活上空的东西,它在生存论上只是通过式变来对沉沦着的日常生活的掌握。”而,“此在为它自己准备了要去沉沦的不断诱惑。”——我不得不引用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中第38节中的两句原文,来说明人的生存论意义上的这一重大实情。

情色何为?情色就是沉沦生活中的一种式变,真爱是相对于旧爱而言的。爱的更替(式变)才是爱的真理,并且带着荷尔蒙的原始冲动。这就是艺术作品中情色的意义。因为人最没有意义,需要道德的禁锢,情色也因此恒久不衰。这与品行高低趣味好坏无关,以《红楼梦》等经典为例。因此,《不测》诗中,餐桌上杯盏交错“多需”与“多重”的勾搭与喧嚣的沉沦之间,一道愰惚的她的指甲之光,如窜起的火苗,足以在瞬间使他产生愰若身处他乡的兴奋感、距离感、和孤独感。这时候的他是心灵化的,世界是在他的自我点的评价和掌握中的。就像《银锭桥》的极限造句:“我们的语言。她轻度的裸体。”——我们处在沉沦之中却还能远远地观望自己的这种沉沦。在“我们长久地交谈,交谈”的陷阱里,她既是诱惑,又是镜像,还是我们的自由!情色分泌出的不确定期待的兴奋式变,足以使被抛掷的此在产生一见钟情般的归属感,又让无根的命运反倒能栖居于冲浪式动荡不安的强烈纠牢之中。情色的呈现无处不在,但对情色的存在论思考,这是第一次吗?生物学的此在迷移已久。

此在的迷移让世界变得忧心忡忡,更何况是“一条街的忧郁”!画面中滚铁环的女孩必将奔赴,必将远去;她的成长必将为自己准备了要去沉沦的不断诱惑。这也是前方街道有个拉长的黑影所隐喻的猎捕的激动人心之所在。虽然契里柯也许并不准确地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描绘。但陈先发料想反省更多,他为《银锭桥》里的类“膀胱癌患者”作出了以下的诊断:

        杯子的医生和垂柳的止痛片。
        我的病状就在对它们的发现里。

——摘自《黑池坝笔记》第276节。

 
(宋子刚文于2016.12.1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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