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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是种什么样的器官——刀刀诗歌简札 (阅读947次)



 

诗人是种什么样的器官
——刀刀诗歌简札

赵卫峰 

 

  ·

  诗歌与诗人本身似乎时间的一种器官,以此看刀刀,贴切且特别。这些年,刀刀一直提倡着实践着他所谓的“器官主义”,成效明显。这是一个易生歧义的概念,其实,若从诗歌角度看“器官”,狭者可以理解为本能的自然主义的,甚或是青春激情的动机与发生,它表面和年龄息息相关,实也是反叛心理使然,这心理当然又含着文化的因素,其中也包括那种对诗歌陈规及固定模式的敏感与不可忍。从宽者看,它是思与诗合成的精神结构,用以实践自我诗歌图景——梦想与现实的交错、矛盾、辩证、平衡,这些变化及进化,无疑在反复的起伏中时有困难、苦恼和欢喜,但它们又是应该的,也深刻了刀刀后来及现在的写作。
  机遇与挑战总是同步。刀刀和同时代诗人们的写作有幸遇到了貌似宽敞的传播环境,而宽敞并非宽容,宽容也并非理解。世纪之交以后,经过一段时期的喧哗和忙乱,诗歌网络终究开始了对“异样”的过滤,这是刀刀和同时代的不安于诗歌现状的诗人共同面临的,他们的写作因而在接受方面并不顺风顺水,他们在诟议中自我膨胀和成长,而这,如今看来正是刀刀们存在的重要意义之一。
  为什么要不安于诗歌现状?潜因是对传统农业文化图景与地方性文化心理交合下的文学流水线产品不满。这种产物本也正常和必须,但当它仍然难以解决常规情感与个体情感的关系时,当它成批量地茬茬涌现时,结局又会不妙。从刀刀身后的河南,从中原到中国,诗歌之花树随时随地,有礼有节地在规整的风景里活动和开放,诗神却远远地看见,这些花树存在的目的,仿佛就是为了让庸碌的游客看见。它们在竞相开放中忽略了自己。
  而诗人写作的第一动因是为了自己。认识自已,解放自己,理解自己,由此,才能胸有成竹,从容对外,更好地审视世界。刀刀的“从我开始”由此很值得肯定。虽然,这会让他不像那些同龄的温和派、不像那些进行“路线正确”“安全写作”的年轻的“老诗人”们通常能较早和顺利登上舞台或被认可,显态地取得像模像样的成绩单。
  “器官主义”是一个很庞杂的可粗可细的对象。诸多关注者与诗人先后对其进行了不同层面的解读。在此,我并非要强调这似乎有着青春抒情滋味的肉感的倡导在学术原则、在写作上的可行性以及成效,而是要重申,当一个年轻的写作在上路时有思想、有原则、有方向——且不论它的实践效果——这种主动的发自内心的“变奏”,首先就值得点赞。
  多年已经过去,多年还要过去,期间,若干80后诗人渐渐有名无实,转向,掉队,或上气不接下气地厮混,只因其中最重要的器官已被消磨,留下的更多是阑尾。而刀刀没有。多年来,刀刀致力于通过身心的荒诞、反动、对抗来探寻他所理解的想像的精神“出路”,即便这种坚持在初期仍有农业文化环境导致的不彻底痕迹,亦有前代诗歌所带来的牵导性影响,但这种有方向且坚持不懈的状态,有倾向且乐此不疲的姿态,本身就是价值。 

  ·2·

  和常见的赞扬或强作愁式抒发不同,刀刀紧紧围绕身心的诗意抒放更多地通过反讽来推进。在他这儿,“诗人”仿佛鬼鬼祟祟于平常时空中,或诗人本身就形若一种反讽的器官。显然的是,反讽帮助了刀刀在总是一团和气、又时常空空如也的常规化诗歌界的移形换位。
  时间总是在逐步证明一些按部就班的诗歌的失效,同时凸出类似刀刀式尖刻与戏谑的必须。在阅读其新著《五书四经》时,我更加肯定了这种必须,同时也注意到刀刀锋芒有所变化,它不完全是毕露而更多抒情的伪装,或说不是不再青春勃勃地霸王硬上弓而常有回马枪、拖刀缓行、虚晃一枪之类的欲撤故纵,以及身着迷彩服不动声色的埋伏。
  他的写作日益显出沉着与从容,同时情景、情意的成份得到了合理的添加。我曾以“器官中的沉静部分”为题,选过当时很不刀刀的这首《临出门》放入《特区文学》的评读专栏: 

    《临出门》

  小女友开始对照镜子
  看里面的人,气色不错,眼神忽闪

  因为熬夜而显出的黑眼圈
  像一块脏抹布,放在擦净的茶桌上

  她沾着粉霜,轻轻地擦去暗沉
  她拿化妆刷的手势和画家一样

  脸面是一块画布,它对得起颜料的粉红
  它有时希望开出一朵玫瑰

  而岁月的犁铧,发出持久的尖叫
  在老去之前,它的脾气还比较隐忍

  当装扮妥当,小美人离去后
  她的从前还挂在墙上,镜子的后面 

  此诗如画,貌似古典文艺中的观人梳妆,两个变化使它明确地指向现时:首先是巧妙圈定了一个让人不陌生的日常时空,其次它用语浅白,平铺直叙,且有一定阅读快感。如果始终平铺直叙,那诗就完全为成了简单的场记或平面画了,聪明的诗人当然不会这样。
  诗人在行进中保持了叙述的力度与情绪克制,腔调冷静,使一首诗就似对一条日常的时光之链的近视、透析。或一首诗也像一条蛇,蛇本无动态,有的是诗人的心态观感;他划出一个地盘,带你我旁观、一步步靠近其目的,结尾句,才使我们注意到,原来我们是从尾部开始看这条通体圆润平伸的蛇的,这是一条倒挂的蛇!最后的一句,似乎突然袭击,平静之蛇猛抬头,诗眼在这里很明白。
  这是短诗,两行体式,并且基本按照上句客观呈现下句主观判断的方式推进,这就很冒险,但作者轻松过关了,这有赖于他成熟稳健的表达力,匠心独运。比如光标题来说就很好。标题好不好,一个简单的判断方法就是:它,是否巧妙地成为首句的一个部分。
  表面看,这种诗的格调略显江南化,但我感到,它更像是器官中的沉静部分——再昂扬的器官也有低调和沉思的时辰,没静也就没了动。它是如此的场景化,诗人显然在场却又似乎不在场,诗人用自己之外的中介物间接地表示出了关于时间的无所不在,与不可控,以及由此而生的隐约的感伤?
  这诗值得圈点之处当然还有,表面的坦然写实,与暗底下的感慨与提示和谐共进,细节提取形象准确,情境交融得当,而其“共鸣”效果,也似应对了托尔斯泰所言:如果一个人读了某一作品,不必费劲思考,也不用改变自己的处境,就能体验到一种心情,这种心情把他跟另一个人结合在一起,那么,唤起这个心情的作品就是艺术品。
  其实,诗歌本身就也等于诗人的心情(如树之萌动着的枝叶)。刀刀从热火冲天的器官主义,到相对沉静雅量的自我时空,这是自我控制也是节制的过程,也体现着他的进步。其时,反讽的力量,更多地接过了的语言的炽热甚至是容易产生粗硬的暴力倾向。 

   《雪掉下》 

  一层层石灰,从租房的屋顶
  掉上吧台,掉进碗里
  像雪一层层掉下,把脏地
  逐渐感染,使它病情恶化,加重
  随时都能扯上白床单,遮住它
  狰狞的脸面,而这世界
  是巨大的停尸房,将一具具村庄
  城镇、大厦,都塞进外观一致的抽屉
  雪掉下,从小到大
  我被它的洁白迷惑,以为雪里
  只有清贫却热火朝天的童年
  现在我已浪荡多年
  拥有一身提前到来的老年病
  现在我明白,它的白,所有的白
  不过是在展望未来,搭建灵堂
  等我死去,才算竣工

  ——在此似可想起“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古句,但刀刀肯定不是这层意思。引入这首是想说明刀刀的另种进步,或说对无标准无主题、貌似芜杂但又表达清晰的——“情感”的再融贯再表达。这种诗的信息量较大较杂,需要相当的技艺来平衡这种东拉西扯又声东击西的揉拌。这样的写作需要相当才情。
  类似的诗作在刀刀诗集里还有很多,它们既是一种宽容包揽的态度,又在自我自在的判断中,有意呈现着传统文化与现时流行文化环境的多样层面。刀刀类似的诗歌——即便是儿女情长之“美好题材”,也难免尖刻与自嘲,正话反说,好语歪讲,透露着反讥与玄机。这样的表达与交融需要相当的经验。
  世界,通常在人们看来它有喜有悲,而更多的时候中间总是有一个翘翘板;世界不可以无喜无悲吗?不可以以喜观悲、以悲映喜吗?刀刀用诗回答了,可以。那么,说沉静的器官,其实也可换向视为相反,它,不等于器官的沉静。对此,其实始终揣着理想主义的“无事生非”的刀刀是个明白人。 

  ·3·

  时间会如何改造诗人这种器官、折磨诗人的器官呢? 

  《一切崭新都是旧的》

  从一个城,到另外的城。
  两者的距离,恰够安插四个汉字和
  半杯烈酒。
  梦里睡去,梦外醒来。
  故乡与异乡,肉身辗转的夏天。
  道虽不同,却已同谋。
  即使雨洗城市,洗了很久。
  插进空中的烟囱,很快就能把白云
  射得满身污浊。
  跳出那段残垣断壁,我以为
  来到新天地,其实在哪儿
  都是原地。
  而一切新鲜,会在隔夜之后
  黎明归来之后,撕掉伪装
  依然陈旧。 

  身与心的不断“漂泊”,结果是一切都如过眼烟云?这种体会人皆时有之,刀刀的感觉似更明显。与其说这表面说的是地理的位移不如说是时间的洗刷与戏耍,它让身心疲惫颓然但又必须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持续。
  但是人在其中,是身不由己的被动且只能被动吗?至少对于诗人不是。时间会消耗身体的本能与梦想的黄金时期,却又会在不断无奈的日常中磨炼出成熟练达的心灵。刀刀正是这样,他以诗为器,声东击西,自在地记载这继续的行进以及转变。
  当代诗歌传播以及文化信息的茁壮,使“诗歌”已然进入到诗意普遍及文本过剩的时段,一个诗歌文本对于不同的眼睛,其诉求效果、反馈结果是不一致的,这正好反映了诗歌的进步。我的意思是,我对刀刀诗作的理解只是我个人的,每个读者都会自有理解甚至是再度创作。我的意思还是,刀刀诗歌文本的有效性体现,也包括了它们可以针对不同的眼睛并产生不同的效果。刀刀的写作并非单向,他似已不再习惯于单线条的描绘。其诗可以通过多重路径变身,让不同的眼睛可以看到不同的点面,这表明,刀刀的写作已从原形毕露的骨感,转变成了有内容有妆饰的丰腴,这是重要的。这是判断写作是否成熟成绩的重要分界线。
  这同时也是重新判断我国80后诗歌的一种准绳。诗歌“代际”是一个始终有争议的概念,一个概念产生不同见解,有时更能表明它是活的进行时态的。80后诗歌我已关注数载,去粗成精去伪存真是“诗歌代际”的必然结果,对于每个年龄段的写作者都是这样。换言之,具体到后来,“80后”或“70后”的称谓将渐渐意味着一个诗人的年龄情况,逐步不再指其往昔或持续的具体写作情况。这样看刀刀看类似的刀刀的同龄诗人们(当然越来越是少数)也是合适的。现在及后来,当我们说刀刀是我国80后诗人重要代表之一,表面是指其生理年龄,其实已更多地指示出他的写作本身及其重要性。
  时至今日,曾达数千人的中国80后诗歌队伍在时光的召唤与过滤中,出现了理所当然的变化,众声喧哗泥沙俱下、皆大欢喜有我有你的乌合往昔,已发生太多变数,转换成大多数的退出和退步,停止或庸碌。能坚守的,通常是少数的。作为这少数之一,“自觉”与“兼容”或许是支撑着刀刀的支柱?是的。而这需要相当的文化感悟、求上进的意识和自我救赎的精神。
  而在刀刀这里,我更以为“救赎”的特殊性,就其近年的写作看,早期的刀刀在语言的快感表达中的愤、颓相对显态,在其后期的写作中,能看到他对人之常情、人之本能的挖掘与自我平衡度越发有力有效,这种自我提高至少在验证着,日常生活与七情六欲当然难分难舍,但,庄谐可并重,是亦是非,刀刀可以把它们当成“资源”和营养,转化为精神救赎的能量。这能力,多少有些让我赞叹中难免妒意了。

   ·4·

  这本《五书四经》诗集的书名挺有意思,仿佛是朝着文化重构角度纵深挺进,我更以为它是一种把戏;至少,也一种别有用意的玩笑,延续着刀刀式的反讽思路。从内容看,诗集里充满人生片断,零散故事,尘世忧喜,情色审视,细读之,便深深地知道,刀刀不只是为记而记,为忆而忆,他通过撕裂自我展现出我们其实并不陌生但容易忽略的方面,他同时用心与当代流行的“浅诗歌”拉开着距离。
  他紧抓着“抒情”,却又不只是为抒而抒,为情而情,他不时将文化的印象与理解、历史的感觉与揣测与古典诗词意趣、个人审美倾向压缩在精短的诗歌炉子里,进行搅拌实践,时而是看似粗糙的冷盘,时而是烫人的怪味汤菜,其结果我们已欣喜地看到了,在这诗集里,可以同时看到世俗世相,又隐约感到某种“宏大”——也就是说:刀刀其实用了巧妙的障眼法,一首诗仿佛是一首或说一个珠子,但整体看,则是一串一条项链。
  他在用非史诗的感性的方式建筑值得称道的个人性史诗。这种作为,如果打个比方,仿佛不是要天堑变通途而是在通途里虚投天堑。是的,以前我认为现在我仍然认为,若以其为个案,观察世纪之交以来生于80年代的诗人创作及相关情况,作为我国年轻诗群里异类且不甘静止的杂种,刀刀应是其中绕不过的亮点,或曰星座。 

      《星座图》

  我曾经谨慎地向她说起,我无法
  抵达您的城市,在外围
  种满了带刺的植物和铁丝,我不能
  靠近您的房子。接下来我说 
  我在看天,天上的星座受够了
  彻夜悬挂,伺机坠落,掉到山谷
  山腰,愉快地成为万家灯火
  在今夜,成为我和你赞叹的素材
  至于它们背后的艰辛,苦难,泪水
  都看不到了。现在很黑山风很大,我们很冷。 

  这是我从《五书四经》里随意摘出的一首。它让我突然联想到“欲望”这个无辜而总是显得亏心的词。欲望是诗人与诗的基本器官?简言之,欲望是本能目的是更高的要求是梦想,从这首《星座图》看,从这本新诗集《五书四经》看,欲望何在?或它整容变身成了什么了?与反讽合体的刀刀是在做着摧毁欲望的事?
  或是相反——在一次次写作一次次对虚无感的体验之后,反复地重造和努力地证明存在感?我当然宁愿以为是后者。(广义的)欲望如同理想,是人皆有之的需要,是需要控制但没有还真不行的。欲望与理想可以相辅相成,它们相似,均可被反复栽培与损毁,这是让人性呈现、让个性出现、让诗人成熟的必然过程。
  于此我相信刀刀的精力在内耗之前,有一个从表入里的过程,这同时也是“欲望”回首“理想”转化的过程,刀刀的写作,则喜忧参半地雅俗相拥地印证着这种复杂的徘徊。这些唤作诗的东西,让沉重而颓荡的肉身开始坐落向于沉着而自在的人生阶段。而我看到,在其中理性与感性并不是冲突的,是相互鼓励,轮番上场的,它们在生存困境、文化环境、复杂心境之间不断换着气息和体位,相亲又相轻——这模糊意识与复杂揉和,表明了诗人心境的丰富和诗文本的丰腴。
  欲望如同理想,无则让人心死如槁,有之,体现对时间的在意与介入,它们就像始终在磨损或病变、在再生与更新中存在的器官,始终对应着生命与生活。而诗歌如果是一种器官,或许其功用更多体现于生命与生活衰弱、迟缓和无力之前?这是正常的规律,我注意到刀刀的诗歌节奏正更多缓慢,或可以为,他正发现和靠近另一种平和及宽容之境?对于诗歌写作而言,节奏的明显变化有时也暗示出欲望或理想的动态,这或许意味着,作为时间器官的诗人下一步还会有新的发现与展现。
  诗让我们认识。诗歌其实也是诗人理解一切的器官,理解的后期来自知识与经验,产生方向与倾向。“对欲望不理解,人就永远不能从桎梏和恐惧中解脱出来。如果你摧毁了你的欲望,可能你也摧毁了你的生活。如果你扭曲它,压制它,你摧毁的可能是非凡之美”,克里希那穆提这话在此引之,是因我对刀刀的重新理解与同感。而如何在路上继续调整好审美力,如何把美逐日从不可战胜的生活中挑拨出来挽留下来,如何继续艺术的深加工?这是刀刀——这时间的器官、反讽的器官、欲望的器官让我想到的诗歌问题。也是我们共同面临的问题。

  (2016年夏于摧毁前的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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