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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奇诗与诗学研讨会发言纪要(一) (阅读754次)



边缘与中心的对话
沈奇诗与诗学研讨会发言纪要(一)
(根据现场速录文稿整理尚未经发言人审定)


时间:2016年9月24日,星期六,全天
地点:西安财经学院长安校区行政楼二楼会议厅
主办:西安财经学院 /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
协办: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 / 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
 
出席本次学术研讨会发言的外地专家学者有:
谢  冕,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教授;
陈思和,复旦大学文学院教授;
杨匡汉,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吴思敬,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教授;
刘福春,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金龙云【韩】韩国东亚大学教授、汉学家;
李  森,云南大学文学院教授、诗人;
王  新,云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刘  波,三峡大学文学院教授。

出席本次学术研讨会发言的本地专家学者有:
贾平凹,陕西作家协会主席;
李国平,陕西作家协会副主席;
李  浩,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李  震,陕西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刘东风,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社长;
高彦平,陕西新闻出版局出版处处长、诗人;
罗  宁,陕西美术博物馆馆长;
杨乐生,西北大学图书馆馆长;
段建军,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
刘炜评,西北大学学报主编;
邢小利,《秦岭》杂志主编;
仵  埂,西安音乐学院教授;
杨  辉,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贾  妍(女),《西安晚报》记者、编辑;
吕  刚,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文学院教授,诗人;
雷  鸣,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文学院教授,诗人;
  
  会议开幕式由西安财经学院院长胡健教授和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刘东风社长分别致辞。沈奇向母校捐献六十米诗稿手札长卷,并向恩师谢冕先生呈谢诗稿手札册页为念。
  集体合影后,学术研讨于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开始。研讨会分上下午两场,分别由吴思敬和李国平作学术主持,最后由吴思敬作学术总结。
  以下选录会议主要发言摘要(按发言前后次序)

【上半场研讨发言:学术主持吴思敬】

  吴思敬:各位专家学者、各位嘉宾,“沈奇诗与诗学学术研讨会”第一场研讨现在开始。 我受会议委托主持本场研讨,原定时间十点,我们提前一点,这样可以让后面的发言能更充分一些。
  大家来自全国各地,还有国际上有名的汉学家,聚集在西安开这次研讨会,这不仅是西安财经学院的大事,我认为也具有一定全国性的意义。沈奇不仅属于西安财经学院,他也属于全国诗歌界和诗评界。今天到会的虽然并不是特别多,但专家学者的档次却很高:贾平凹主席是全国一流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谢冕教授前两周一直在美国,前天才返回,八十多岁的高龄,时差还没倒过来,昨天又和我们一起赶到西安。谢老师的出席不仅是对沈奇的关爱,也体现了一位资深老教授对诗歌事业的关心和厚爱,我非常感动。
  下面请第一位发言嘉宾、著名作家贾平凹先生讲话。

  贾平凹:对于诗以及诗坛,拿我自己来讲,具体的都不太了解,又不是评论家,确实是这种情况。沈奇给我来信后,起初感觉有些为难,后来我同意来当听众,第一是来祝贺,第二是来见一些朋友,有陕西的朋友也有外地的朋友,借这个场合和机会见面。这就是我这一次出席会议的背景和原因,也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再多说几句,谈一点对于诗的认识。
  我觉得诗是当代中国社会、中国文坛、中国诗坛的天气预报。不止是文坛的天气预报,几乎是中国社会的天气预报。在一些场合我也讲过,现代诗是最具革命性的,现代思想、现代观念传入中国时,从文学方面来讲,诗歌是最受欢迎的,它的革命性也是最强的,然后才是小说和散文。这是我对现代诗的看法。
  我自己不写诗,但我爱读诗,读诗的习惯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一直如此,可以说许多新观念、新思维和新形式,从诗歌中获得了很多启示,这是我的真实情况。诗坛每一阶段的动向我都很关注,无论是从北岛开始,还是到现在的各个流派。但毕竟我不在这个圈子,要说研究我还谈不上。
  再一点是对评论的认识。评论和写小说一样,其实都是一种写作,沈奇在他的书中也说过这样的话。我几年前就一直在这样想,搞评论和搞创作是一样的。在我理解,文学评论和诗歌评论要想对文学对诗歌有一种感觉,必须具备灵气和才气,当然最主要的是要有见地,要有独立的思考,有自己的观点。
  我在大学三年级时读蒋和森的《红楼梦论稿》,是部长篇评论,抄了三个大笔记本,这是我记忆特别深刻的一件事,当时我就对这一类评论文章特别感兴趣。后来,我自己在写作以后,读的评论也很多,不敢说我把所有评论家的文章都看过,起码在座的我都看过。当时看这些评论,我是想看文坛的动态,创作会局限在自己的范围内,通过评论我可以看到文坛的变化,看新动向和新观念,也通过这些文章了解评论家的本人情况。总的来说对诗歌和评论我自己都特别热衷,也吸收了很多东西。
  接着再来说沈奇。我对诗坛和诗歌的总体了解,具体不是很清楚,但谈到沈奇,我和他几乎同时出道,虽然道路不同,但久为朋友,几十年过去了,我们还在这条路上继续跑着。沈奇在他的文章中也表达过这意思,在这条路上跑得久了,就像平常喝水一样,谁也不在乎,但一旦停下来了,可能就立起一座山,不说是一座山吧,也至少是一个土堆,是另外一种存在。
  沈奇写诗也写诗评,我很惊叹他有这两手,他既有灵性,又有学养。我看他的这本新世纪诗歌评论集《诗心、诗体与汉语诗性》,其中第一辑和第三辑,都是一些新的思想和观念,站在一定高度上的整体发言,有胆识,有眼光。第二辑是具体谈诗人和诗歌作品的。我觉得他在此时出这样一本书,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总结性的,是一本特别厚重的书,一本可以代表沈奇的书,这是我对他这本诗歌评论集的感觉,也表示祝贺。
  我再说一个意思,对沈奇的印象。我读沈奇的诗和读沈奇的诗学文章,对我来讲,阅读是缓慢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还是艰涩的。因为他的书言之有物,不是摸不着头脑的写法,他的内容货真价实。但沈奇的语言和节奏使我读起来不能连续读完,读完一篇我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前面我谈过,我是诗坛之外的人来参加会,这场研讨会来了很多诗坛大家,另外在沈奇的书中他谈了那么多的见解,如果面对他的见解我自己就没有见解了,也就说不出来什么。沈奇的诗和文章,像我刚才说的,一时读起来有些不适应,要进入他的世界,往往是进了这个房间就不能再很快进那个房间,更无法从墙的这边或从窗子跳到那边去,我达不到这个程度,所以觉得有些惭愧,真的要谈出点什么,还要认真慢慢读再慢慢谈。
  所以在此我也不多说,多说多错,就讲这些。

  吴思敬:谢谢贾平凹老师,他平时特别忙,昨天还说今天不讲话,但刚才还是作了非常精彩的发言。他的发言主要有两部分,一部分从一个当代著名作家的角度,发表对诗歌和诗歌评论的看法。其中有一个细节,讲到当年他读蒋和森的评论,蒋先生的红楼梦研究非常有影响,我是真没想到贾平凹老师当时居然会把蒋和森的评论抄下来,这种精神非常难得,这表示他对评论的重视和他的学习精神,是值得我们特别是年轻学人学习的。另外贾平凹老师和沈奇老师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就结交,彼此十分了解,他的发言虽然不长,但对沈奇老师的为人、诗歌创作以及诗歌评论的评价非常准确,值得我们重视和深思。
  下面请谢冕老师发言。

  谢  冕:各位好!开幕式上我没讲话,挪到这个阶段来讲话。沈奇是非常有影响的人物,得益于西安财经学院、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等各方面的支持,今天除了向沈奇表示祝贺之外,也向西安财经学院及师大出版社表示敬意!
  我要讲的是一点感受。
  文学批评是一个非常寂寞的世界,诗歌批评尤为寂寞。在这个寂寞的园地里,能把这份事业做得既热烈又恢宏,这样的人不多,沈奇是其中一个比较突出的人物。他能够把一个非常寂寞的事业做得有声有色,做得轰轰烈烈,这跟他的努力和学养是分不开的。我本人这一辈子也做这件事,也是一个寂寞园地里的默默耕耘者,我看到他把这个事业做得这么好,心里非常欣慰!
  研讨会的会场上,摆放着沈奇多年出版的著作,其中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套《沈奇诗学论集》,一共三卷,2005年第一次出版,2008年出修订版,2013年又再次出增订版,从几十万字到近一百万字。按说,一部诗歌理论著作应该没有小说那么吸引人,也可能比不上诗歌作品那么吸引人,因为它谈的是理论和批评,我经常想,我们的读者可能是很少的,但沈奇的三卷本居然能八年里连续出版三次,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一部在一般人看来是很乏味的理论批评著作,能吸引这么多的读者,能得到出版社这样的支持,本身就有它迷人的地方——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人,什么地方迷人,使它能这么出名,这使得我们思考。但无疑,沈奇创造了一个奇迹。在我们诗歌批评界,甚至在文学批评界,可能我孤陋寡闻,像这样的理论著作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再版,值得我们讨论。
  出席这样的会,本应该对沈奇作一个认真的回顾和发言准备,但因为一些原因,我到前天下午才回国打开电脑看到会议的相关材料,时间非常有限,不能为会议提供很好的发言,对沈奇做全面的评价,觉得非常遗憾。但根据我平常对他的了解,我觉得还是可以说一些自己的体会。做诗歌理论与批评本身很寂寞,很少有人理睬,而且本身也是一件很难做的事情,但沈奇给我们提供了好的范例。他为什么能对那么多复杂的诗歌现象发表那么多的意见,而且这些意见都得到相当好评,我琢磨之后有一点想法提出来供大家讨论。
  首先,沈奇的学术视野现在变得比较开阔了。
  我曾在我以前的发言中说过有关沈奇的局限性的话,但今天要修改我的看法,当时可能我对他的了解不深,觉得他有一些不足的地方,因此我做了那样的判断。事实上,沈奇是有全视野的观照的,对中国诗歌特别是中国现代诗歌的把握很全面。一个批评家,没有文学史做他的背景,没有诗歌史做他的背景,就很难发言,具体评论一部作品一位诗人时,就很难给他定位。沈奇因为拥有全视野,就能够给诗人定位,这一点很多评论家做不到。一些评论家对诗人的作品可以讲得很好很细致,但这个诗人究竟给我们的诗歌史提供了什么,在中国的诗歌发展历史上他的位置在哪里,却说不出来,还有些批评家看似有宏观的视野,实际却是空洞无物不着边际。
  这里我愿意引他早期的一个理论来说明。当代中国新诗潮兴起时,他很快就做了一些归纳或者说总结,提出了“三大板块说”,他说二三十年代的现代诗是一大板块,台湾文学背景下的现代诗是一大板块,八十年代的大陆朦胧诗及后来的新诗謿是一大板块。他这个“三大板块”的确立,是以现代诗的现代性为标准,以此贯通整个中国新诗史的,这样他自己作为批评家的位置也确立了,他是站在推动现代诗发展的基点上来发言的,所以他的发言有底气。
  再就是他提出的新诗“现代性过渡说”,能作这样判断的,他必须要心里有底。中国的新诗从五四刚开始时,如果可以将前十年的诗歌运动概括成自由诗派、格律诗派、象征诗派的话,朱自清当时主编《中国新文学大系•诗歌》,对李金发先生那么难懂的诗,在编选时选了三十多首,比郭沫若还要多,这就说明,对于中国现代诗发展的重要性朱先生很有认识。沈奇抓住中国诗歌的现代性,始终保持批评家的先锋姿态,义无反顾地支持中国现代诗的发展,同时在局部上又有很多研究,包括对台湾的现代诗的研究。
  另外,关于具体的诗歌现象,沈奇也常有很好的分析。我注意到他对诗歌语言的把握,具体到作品研究时非常细致。比如他谈到“第三代诗人”,我们对“第三代诗人”有不少批评,认为语言上有很多问题,沈奇也感觉到这一点,但他能对“第三代诗人”的许多个案,包括其作品当中的叙事性、戏剧性、口语等语言问题,做很细致的分析,这是因为他有整个中国文学史和诗歌史的背景,所以能很快确定这个诗人是否有价值。比如他说有的诗人和作品是重要而不优秀的,有的诗人和作品是优秀而不重要的,有的既优秀又重要,他是以他的理论体系来做判断的,有一个理论的切入点,有“三大板块说”、“现代性过渡说”等作支撑。
  总之,沈奇的诗歌研究和诗歌批评的成功不是偶然的,我对以前有保留的对他的评价现在要做点修正。沈奇在当代中国诗歌界是一个非常有活力的诗人和诗评家,也是当代中国诗歌运动的全面参与者,创作、理论、批评和诗歌活动、诗歌出版,以及两岸诗歌交流等,他是全方位的。同时,他的诗歌批评还能够建立在自己诗歌创作体会的基础上,进行感性又理性的归纳和辨析,所以他是一个很有力量的诗歌理论与批评家。
  当然,沈奇也有他的问题,比如他喜欢生造一些新的批评话语和自己想出来的新奇的概念命名,对这些我有些眼花缭乱。这一方面说明他思想活跃有创造力,重新命名的意识和能力非常强,但我读来还是觉得多了一点,虽然他一直坚持这样做,但现在看来还是有些突兀或不准确的地方。
  总的来说,我们从沈奇的诗歌创作和诗歌研究上得到不少启发,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可以说是当代诗歌理论与批评界的成功范例。谢谢大家!

  吴思敬:谢谢谢冕老师的精彩发言。谢老师和沈奇有师生关系,沈奇九十年代初在谢老师门下作访问学者,参加硕士生、博士生的课堂研讨,亲自聆听了谢老师的教诲,所以说沈奇的成长和谢老师的辛勤培育有关,多年来沈奇也一直对谢老师非常感恩。谢老师确实也是我们这一代老师的典范,这次他在这么辛苦疲劳的情况下,提前从美国回来参加此次会议,并做了对沈奇学术成就高度概括的发言。我记得谢冕老师在《沈奇诗学论集》的第一集序言中,对沈奇的诗歌评论概括了八个字:敏锐、热忱、切实、敬业,今天他又做了新的概括,说“沈奇是中国诗歌评论界的成功范例”。我觉得谢老师的这个概括是准确的,作为诗评家的我们,如果今天谁能得到谢老师这样的概括性评价,真的是很大的荣耀。
  下面请杨匡汉先生发言。

  杨匡汉:秋风细雨到长安。非常感谢陕西这块土地,感谢沈奇的老家汉中地区和他的母校西安财经学院,包容并培育了沈奇这样一位有影响力的诗歌评论家。他从教近四十年,治业近半个世纪,至少在西安财经学院,可能已经是“元老”级的了,但若按照世界卫生组织最新年龄的划分,沈奇应该还算是“青年人”,他还是青年教授,就像谢老师是北大最年轻的教授一样。沈奇的成就已经存在于过去,但他的希望还存在于未来,我是这样理解的。
  会议让我发言,我想了一下,取名为“诗坛有位‘老中医’”。去年我和他一起到鼓浪屿,参加陈仲义的国家科研项目鉴定,我和台湾诗界的朋友一起坐轮渡过岛上去,下榻以后我们在街上溜达,我的眼睛不太好,台湾朋友远远看见沈奇,就说“你看‘老中医’来了”,我才知道他有这个雅号。
  我请教过一些真正的老中医。老中医的工作看起来很简单,一是号脉望诊,二是开药方,很简单,但也很复杂,因为其中有很多模糊处理。我感觉沈奇确实像一位老中医,他也有两个程序,第一个是号脉望诊,提出问题。他视野开阔,思维敏捷,常常能把握脉搏找准穴位。九十年代末我们《诗探索》收到他的那篇后来著名的《秋后算账》的文章,一开始我看到“秋后算账”这四个字还不大明白,后来吴思敬老师过来跟我讨论,说沈奇这篇文章,就是想就当时很热络的有关“九十年代诗歌”的一些理论说法和编选理念之类总结性的“算账”,对不对,准不准,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后来仔细一看文章,提的确实都很到位。
  去年他又抛出一篇大文章,发在2015年第8期《文艺争鸣》上,说新诗是一个伟大而又粗糙的发明,很不成熟,提醒我们思考,新诗新了一百年了,是不是还要像这样新下去?沈奇给出的“诊断”说法是:新诗百年来,过于纠缠于时代,纠缠于各种思潮,进化论等,写得也太多太滥,是否应该慢一点,不要一味求新求变,一条道走到黑,而是要对汉语诗歌的本质要素和基本元素,有所挽留和整合?这个“号脉望诊”,至少基本上符合我的一些想法。
  号脉望诊之后,还得要开药方,要搞辩证诊治。这次研讨会提供的参考材料里,就沈奇多年的诗歌研究成果,提取归纳了十二个主要学术观点,包括“现代性过渡说”,“三大板块说”等等,我粗粗看过后,将其归纳为几个关键词,也可以说是他开出的主要“药方”,都是从他的说法中提取出来的。下面分开来说。
  第一个关键词:“脱势就道”。可以说,沈奇多年来诗歌理论与批评中主要的观点,都可以包涵在这个关键词里。具体说,所谓“脱势”,就是说诗歌要脱离一般的空洞宣传造势,要脱离频繁的运动潮流,要脱离不断变化的时尚追求,而所谓“就道”,就是要在“道”的层面,在诗歌和诗学的本体层面潜沉修远,不要总是忙着趋流赶潮。
  第二个关键词:“移洋开新”。沈奇在多篇文章里提到个词,并指出,新诗发展虽然一直在强调“两元潜沉”,但实际上总是偏重于西方这一头,所以新诗永远处在不断被追问的过程中。沈奇当然不反对“移洋”,而且主张要广泛吸取西方诗歌的精华、精粹,但“开新”的基石不是只求外在的转移,还得反求自身,反求汉语诗歌源远流长的自身传统。我觉得像这样的问题,到底该怎么“移洋”,怎么“开新”,是值得我们深入讨论研究的。
  第三个关键词:“汲古润今”。说到这个关键词,我要先感谢沈奇。那年我们和乔羽在深圳开音乐文学研讨会,之前在北京同沈奇出席一个诗学研讨会中,私下聊天,我说马上要去开一个关于歌词创作的会,想借用你这个词,改为“汲诗润词”行不行,他说你随便用。沈奇“汲古润今”这个词蛮好的,让我们重新认识汉语诗歌传统的指纹,包括精神指纹和语言指纹,这样的话,对于现在通用流行的现代汉语语言机制,就可以进行一些有意义的反拨。“汲古”当然是为了“润今”,但这是一种特别的润,既是精神层面的润,也是技艺层面的润,而且本体是今而不是古。现在诗坛上有些作品也开始向古典靠,但靠得比较别扭,有的不伦不类,有的比较勉强,希望沈奇继续思考,能不能将这个“汲古”和“润今”发展到无缝对接?以及怎么能做到无缝对接?不但使传统韵味能够延续下来,而且能非常自然地生长。
  第四个关键词:“洗心度人”。近年的沈奇诗歌批评文章里,经常会提到并强调“洗心”这个意思,反复提醒我们要把我们的诗心洗干净一些,少一些时潮与凡尘的干扰,在反省和自律中,真正走向美学层面的自在和纯净,由此跳出并超越中西二元对立的烦扰。“洗心度人”具体对诗人来讲,就是要沉下心来,写得更内敛一些,更有味道一些。沈奇近年也总爱讲“味道”这个意思,有味道的隐喻系统,有味道的抒情维度等,是很有意义的提示。
  上面是我对沈奇诗学系统的大概理解,有这么几个关键词,我不知道我的理解对不对。沈奇虽然六十多岁了,但按我开头的说法,现在还没到老,要继续努力,我知道他下一步还有新著作,正在酝酿中,希望他能养好身体,保持活力,取得更大成就。

  吴思敬:匡汉老师刚才用“诗坛有位老中医”这个题目,对沈奇的诗歌理论做了很精彩的归纳,很有特点。
  下面请西北大学李浩教授发言。

  李  浩:很荣幸参加此次会议,本来还另外有一个会,他们也是上午开幕,给我安排了发言,后来我说有一位老朋友很早就约了有这么一个会,就赶了过来。我谈不上是专门研究诗歌理论方面的,也不是搞诗歌创作的,但沈奇先生这么多年在诗歌理论和诗歌教育方面的工作,我们至少应该表示一下祝贺,所以我就说把我的发言安排在上午,下午就可以赶到河北大学向另外一位先生表示致敬。
  我主要说几点。一是向研讨会的召开表示祝贺,请了这么多的大家。二是向西安财经学院表示祝贺。这些年,除了西北大学和陕西师大两个文史学校,我来得最多的是西安财经学院,参加类似的专题研讨会等。我觉得西安财经学院确实像刚才吴思敬老师说的,他们有一种文化的情怀,而这种文化情怀是基于一种文化自信,按说文学创作研究应该不是财经学院的主流主打的重要学科专业,但西财的院长包括二级学院的领导能有这样的追求,陆续搞了很多活动,包括马玉琛的作品研讨会,沈奇的作品研讨会,去年我还参加了关于柳青的研讨会,我觉得马玉琛和沈奇工作生活在这样的学校确实是一种幸运,希望西安财经学院把这样的做法由习惯到自然,由自然到传统,形成一种传统,我们这些来自高校的与会者回去之后,可以拿西财的案例和经验来说事,向西财学习。
  来会上看了沈奇的简历介绍,以及会场展示的他的著作,洋洋洒洒三十多年走过来,现在的创作精神状态还很好,按照刚才杨老师的说法,还是青年学者、青年诗人。我有一个思路,前面几位老师也讲到了一些,我觉得沈奇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样本,对于这个样本的评论,如果说一定要有题目的话,我想到一个词,叫做“突破隔离”:一是他试图突破古今之间的隔离,二是试图突破中西之间的隔离,三是突破创作与理论的隔离,四是突破日常生活与诗意哲思的隔离。
  关于突破古今之隔,沈奇多篇理论文章中提到“常”与“变”的问题,探究古典传统和现代意义之间的融会问题,这不是他的独创,但他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还有当年新诗诗学界有一个关于“字思维”的讨论,沈奇也谈了一些独到的见解,尤其他提出“汲古润今”这个概念,很有启发。我在八十年代时关注过当代诗歌评论,到九十年代之后,就比较陌生了。在八十年代那一段,有很多好的诗歌作品和诗学理论,确实很新,但也有为了强调自己的新,自己的先锋,过于强调和古典的隔离的问题,沈奇能考虑到“汲古润今”,我觉得这个思路非常好。
  过去新诗界大多数对传统只想着隔离,或者说决裂,但也有另外一些材料引发我的关注,例如闻一多先生当年在美国读书时,就不停地写旧体诗,写了几十首,其中有一首很有标志,有“勒马回家作旧诗”句,1925年在纽约写的。过去我们一直以为像闻一多这样的标志性人物,是只求新的,和传统是完全决裂的,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忘怀传统。回到前面的话题,怎么审视现代诗歌,这对于我们这些比较年轻的学人来说,之前接受的东西有些片面,看到的东西也比较少,现在更多的材料展现出来后,发现“五四”时的学人他们也不都是那么偏颇,他们有另外一面。沈奇先生力图突破中西之隔,专门有一组文章讨论中西的诗与思比较,对西方的文化传统包括诗歌传统坦然对待,汲取有价值的东西,再融会贯通到汉语新诗创作和理论研究中来,很难得。
  再就是对创作和理论隔离的力图突破。有些同行评论说沈奇是创作和理论的两栖诗者,在我看来岂止是两栖,他一方面潜沉在诗歌创作的深水里,一方面在陆地上做观察搞评论,在学校里还要做文学教育和诗歌教育。我知道沈奇也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师,我的同事、朋友、包括学生中,很多在这所学校工作,对沈奇在课堂上的激情洋溢有很多赞许,这都非常难得。洛夫评价沈奇的诗歌评论能做到当行出色,其实这种“当行出色”在他是多方面的,而且常有出奇之处。
  最后说突破日常生活与诗意哲思的隔离,或者说试图打通。沈奇诗歌作品里的语言看去比较平易,但读进去以后,会体会到他在日常生活里常葆有一种哲思与禅意的追求,从他的代表性诗集《天生丽质》里我看到,和目前绝大多数诗歌创作有很大区别,追求一种典雅和哲思。在今天这样庸常的生活里,我们缺乏像沈奇这样,还在不断思考不断追求生活意义的状态,而且他还能把这种追求予以文本化和诗意化,很有特点。
  末了我想提一点建议。沈奇在各个方面确实很有追求,刚才谢冕老师的评价我很赞同,说他是全视野,但我有一点不敢肯定,沈奇先生和在座的各位能否突破时代的“天花板”?首先是沈奇是否突破了时代的“天花板”?我注意到他在他的评论和创作中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比如他提到体制外写作与写作的有效性这个比较敏感的话题,当然沈奇在这里用的不是突破,他用的是“修复”,我觉得他是在刻意使用。
  是否有思维的“天花板”?这是近年来,我们在文化研究界、哲学理论界、以及创意界都在讨论的问题:我们的时代是否有“天花板”?我们是否达到“天花板”的顶层?是否能突破这样的“天花板”?这个“天花板”,说到底,我觉得就是当下这个时代,商业化、公共化、模式化甚至思想的一致性和统一性,所共同构成的思维顶层,这样的“天花板”能否突破以及如何突破?我把这个我自己也做不到的问题在这里提出来,沈奇如果能就此再趟出一条路的话,我会不断跟进,向他学习。

  吴思敬:谢谢李浩老师的精彩发言!李浩老师对沈奇评价非常中肯,还从突破古今之隔,突破中西之隔,突破创作和理论之隔,突破日常生活和哲思之隔,这四个方面分析了沈奇的诗歌创作与诗歌评论的特点,捕捉得很准确。李老师最后还提出能否突破时代的“天花板”的问题。诗歌不仅是日常生活的描述者,更重要的是要引领时代,作为时代的先驱,这一点非常重要,既是对沈奇的希望也是对在座各位学者的期望。
  下面请云南大学王新教授发言。

  王新:谢谢各位老师,承蒙沈奇老师的抬爱,给我这样一个学习的机会。
  几年前我在云南第一次见到沈奇老师,到现在为止,我老觉得他有一种神秘感。首先是他的形象,感觉不像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是魏晋时代的。后来读他的文章,发现既高古又空灵。高古的东西来自于修炼,空灵的东西来自于才情。我不是搞诗歌研究的,但我读过不少诗歌评论,像沈奇老师这样有才情的批评家并不是很多。出于这样的原因,我们俩特别投缘。我主要是从事中国艺术史和书画研究的,对于古典诗词比较熟悉,对于现代诗并不多么了解,这次来之前我把手里有的沈老师的主要著作读了两次,刚才几位老师也都说到沈奇老师是诗歌史、论、评、创的“全视野”,我注意到这些年沈奇老师在诗歌之外,还参与当下美术的评论和策展,由此发现他有一些诗歌评论的提法,似乎受到他对美术研究的启发。下面我主要从诗画融通的角度来谈谈他的诗学。
  沈奇老师在他文章中,用一比喻,反复论及汉语诗歌的语言,要特别注意返回到可称之为“晶体”的美学特质,即意象、诗眼等,他认为这是汉语诗包括新诗在内的本质性的东西。他说西方诗歌语言是属于“积木”式的,靠结构支撑,但汉诗诗语是晶体式的,单独的每一个字词,都有它自足的光芒。这个说法,对应中国艺术来说,尤其是中国画,也有一个非常基本的东西,就是笔墨,如果没有笔墨,很难说什么中国画。笔墨这个词看上去很简单,但其实它非常复杂,包括技术形态、身体情态、文化品态等层面的内容;简单来讲就是点和线,复杂来讲就在这个点线里,有修炼的没修炼的,有修为的没修为的,可以敏感地呈现出来。一个有修炼的人的笔墨是不一样的,非常干净,没有烟火味,可以画得很熟,但由于诗词教养、佛道修为等,又可以在熟中求生,如董其昌。汉语诗歌说到底就是字词思维,它追求意象、事象的质量,包括意象的声音、形态、色彩、质地、意蕴等,宛如绘画里的笔墨,追求圆味、厚味、金石味等。沈奇老师《天生丽质》的许多诗里,每一个诗题,都是追求字词意象的典型案例,如“秋白”、“茶渡”等,这也正是他所认为的现代诗的基质性,在他创作中的实现,而这种字词思维及字词意象,很多当代诗人都放弃了,以至于他们的诗变成了非诗。
  同时,沈奇老师在诗歌创作和诗歌批评写作中,非常注重诗脉,或者说文气,即我们说的文脉气脉等。只要是熟悉中国古典文学的人都有经验,好的诗歌哪怕没有多少意象,好的文章哪怕只是说理,但字里行间都有气息,形成一种有韵律的气脉,这个气脉如果用现代汉语来讲,我觉得就是音乐性或者说是韵律感。我从小读古典诗词长大,我一读到那些气息不好、气脉不畅的地方,喉头处就梗塞不舒服,可见,气脉这个东西是确实存在的。在沈奇老师的诗里,比如他的小诗《茶渡》,“野渡/无人/舟自横,//那人兀自涉水而去//身后的长亭/尚留一缕茶烟//微温”,如果单按照意象来说,到“尚留一缕茶烟”就已经是很好的了,但气脉未畅,但紧接“微温”收结之后,气脉就非常完整了。
  沈奇老师反复强调,是独特的诗人创造了独特的语感。比如他在评论痖弦的代表作《红玉米》时,激赏地感慨道“这是怎样纯正清澈的声音”,而且其节选的诗歌段落,韵律感确实是全诗最好的,可证他确实有非常好的韵律感、语感。其实韵律感在古今汉语诗歌中,占有非常核心的地位;绘画也是如此,有了点线,有了笔墨皴法,黄宾虹的绘画哪怕画得很不像,但就是由于笔墨的节奏、笔墨的间隙、笔墨的轻重浓淡所形成的那种韵味,即在笔墨之间流动的气脉,也就非常生动了。气脉的韵律和诗歌的内在韵律,有不谋而合之处。这是第二个层面相通的地方。
  第三个层面,凡是一首好诗,沈奇老师提到要有“味道”,有“余味”、“余韵”,即除了字面的和意象的,或者整个结构的以外,整首诗里总得有一些多出来的东西,即我们说的余音、余味、余音绕梁等,这在沈奇老师的诗歌评论里都有阐释,并概括称之为“文本外张力”。再拿中国画说,有了笔墨之后,整体构成一种气韵,气韵的特点是生动,生动即用笔求气,以墨求韵,画家在画面之外的格调高下,修为高下,才情高下,在画里你总能看出来,那是除了画里的具体形式之外的更多的东西。
  第四个层面,沈奇老师写《天生丽质》实验诗,包括里面的一些禅诗,按他的理论说法,是想从过于信任和依赖现代汉语的句构、篇构式写作中跳脱出来,反顾并整合古典汉语的字词思维,对此,他用了“随机”“随意”“随心”“随缘”四个词来概括。中国汉字可以随意组合,自行生发出意境,生发一首诗出来,用古典诗话批评的概念来说,是一种兴发感动的状态,一种感发的状态,由一个意象、一个字词便可以自由兴发、衍生,汉字本身就有这种生发能力。当然,这样不是说一整首诗,就可以通过兴发感动推演成篇,一句诗可以自行衍发,但全首还得有适当控制,通过兴发推荡,加上适当控制,就形成很好的创作状态。在绘画里,我的师祖大画家全显光先生有一个提法,叫做“循迹造型”,画画的时候,由前面出现的点线迹痕,来刺激你下面的画法,那种肌理、那种笔触,会引导你根据那个笔迹一步一步去创造,然后达到不知所以的自由之境,这种状态中你根本不会想到底要画出什么东西,而是把身体的韵律感和场域感都兴发出来了,这就是非常好的创造状态,不可抑止,这和沈奇诗歌理想的那种状态,非常接近。
  此外,沈奇老师这些年一直在追问汉语新诗究竟要有怎样的典律,才称得上一首好的新诗,以及由此从理论到创作两方面,展开对诗性和诗体的追求。这个问题,受沈老师启发,我也深入思考了一下,到底什么是现代汉语诗的诗体和诗性,我归纳为五个要素:内容上来说,有两个要素,第一个是细节直观,好的现代诗一定要让日常生活的细节,得到鲜活直观,有让你感到眼前一亮的全新创造;第二个是要能远境眺望,要能打开、接通更辽远的东西。第三、四要素,都是形式层面上的。第三要素即意象营造,前面已经提过,自不赘述;第四要素即韵律营造,我初步归纳了一首现代诗的韵律形成,关乎几方面:外在的平仄押韵,内部有意象疏密,叙事的波澜起伏,情绪的微妙婉转,身体本能的自然呼吸等。第五个要素就是要有余韵、余音、余味,是合内容与形式而为之,按照沈奇老师的说法,即文本外张力。这些就是我阅读沈奇老师的著作主要所得,读得很认真,越读越有启发,本来想好好写一篇大文章,没来得及,后面再写吧。

  吴思敬:谢谢王新老师。他是搞美术研究的,但同时也非常关注诗歌。他在发言中给沈奇老师的整体风格做了一个概括,叫做“高古空灵”,后面又从诗画相通的角度,进一步分析沈奇老师的诗和诗论,特别提到细节直观、远境眺望、意想营造、韵律节奏和余音余味,这实际上是把画论里的很多东西融会到对诗歌的评论中,我认为非常有见解。王新老师这么年轻,而且他是一个美术研究专家,对诗学这么关心,我很感动,也希望王新老师进一步关注诗歌,中国古代是诗画相通的,很多著名的诗论家同时也是画家,希望王新老师能在当代开创这样一条新的道路。
  下面请李震教授发言。

  李震:首先向沈奇兄表示祝贺,也借这个台子向北京来的三位前辈批评家表示感谢和敬意,吴思敬老师、杨匡汉老师都是我的老师,谢冕老师也曾经给我写过序。在这,我郑重感谢他们多年的栽培和抬爱!我没有写稿子,因为我真的很忙,最近实在没有办法支配时间,好在和沈奇兄有二三十年的交往,尽管平时走动不多,但彼此还是比较了解的。
  我的发言题目为《两个沈奇与第三个沈奇》。沈奇的成与败,都和他的二重性有很大关系。首先,大家都关注到他既是诗人又是诗评家,这两者有一致的方面也有相互冲突的方面。在两个沈奇之间,诗人沈奇和诗评家沈奇之间,我选择诗人沈奇。我觉得诗跟他的本性更接近,他更属于一个诗人。诗评家沈奇非常努力,做了大量工作,他大我一轮多一点,但我的努力程度和花费时间以及勤奋程度都不敢和沈奇相比,这一点是值得我学习的。
  具体到他的诗歌批评,我觉得又出现了两个沈奇。他所在的当代诗歌批评的话语场,其实是以西方诗学为核心的话语场,而且他打入此领域的时间是上世纪年代中期,基本是现代主义甚嚣尘上之时,这样他作为诗评家的价值坐标,就被固定在了西方诗学的话语场里。但沈奇的个性及灵性,却是巴蜀文化和秦文化交界之地的人的出处,在座的贾平凹也是陕南的,这种地缘文化属性决定了他们的天赋和灵性更接近于诗性。在诗歌批评领域里,沈奇的一些东西比如他的一些命题和概念等,我觉得是硬干出来的,不是发自内心的东西。这一方面,我看重的是他的诗话《无核之云》,这种东西和他所处的诗歌批评话语场分离了,来自中国传统的诗学路数,感悟式、点评式的诗评,这才是真的沈奇,而说理论说概念的沈奇很假,我觉得是这样。《无核之云》出来之后,我就给他打了电话,我觉得很好很精彩。汉语有自己的诗歌批评,以诗论诗,品味品趣,讲悟而不论理。他的学术观念里有一个“‘味其道’与‘理其道’”的说法,他应该走“味其道”,但他又硬要学“理其道”,把自己搞得很别扭,两个沈奇打架。
  刚才说到在诗歌批评领域,有西学的批评家沈奇和中学的批评家沈奇在打架。还有一个场域,就是古典主义沈奇和现代主义沈奇之间也一直在打架。在他的作品里和批评里都有这样的冲突。我们很多做诗歌的朋友都知道,有台湾诗评家沈奇和大陆诗评家沈奇。台湾的诗歌场域和大陆的诗歌场域也是不同的,同一个世界两个时代,至少就现代主义这一块,我们可能是九十年代才真正进入的,台湾的现代主义诞生在六十现代,这是两个诗歌场域,沈奇在两个场域中同时驰骋,操控的话语也不太一样,又出现了两个沈奇。比如他写《天生丽质》这一批诗歌,和他做台湾诗评有一定的关系,洛夫晚年就写这样的诗,而大陆没有人写这样的诗,所以两个沈奇同时发生作用,有融合的一面又有冲突的一面。
  离我们最近的两个诗评家沈奇现象,是九十年代末诗坛发生的那次“盘峰论争”时,有知识分子沈奇也有民间沈奇,夹在中间很难受。所以他的成与败都在二元里难以选择,他是我老兄,我说的都是推心置腹的话,而且这种选择有时会对他的才华有损害。他如果只是一个沈奇,比如我就是一个诗人沈奇,那他的成就应该更高,但他非要当诗评家沈奇,把自己搞分裂了。
  这种分裂不是沈奇一个人,我们每个人身上可能都有。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的文化场域几乎都是中西二元对立的,这种投射在沈奇身上显得很典型。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在分裂,从上个世纪之初,从五四时期就分裂。五四时期有三种选择,一种是激进主义,一种是复古主义保守主义,另外一个选择大家不是很重视,但我觉得它可能是真选择,即陕西人吴宓所代表的学衡派选择。学衡的宗旨是“倡明国粹,融化新知”,不搞二元对立,而搞融合。这个第三种文化立场,我觉得是二十世纪以来的中国人应该再选择一次的,文化的轮回到了这个世纪,我们是否应该考虑这个第三种立场,再做一次选择。
  我的发言宗旨,其实是想呼唤出现第三个沈奇。第三个沈奇应该是“倡明国粹,融化新知”的沈奇,而不是二元对立的沈奇。

  吴思敬:刚才李震的发言中提到“两个沈奇”的现象——诗评家沈奇和诗人沈奇,并重点针对二者之间的某些矛盾,做了很精彩的分析。特别是他强调说真话的态度,在研讨会中谈出了他的真实感受,我觉得很可贵。他最后提出了期望,期望能有第三个沈奇,能突破二元对立,我认为也非常有意义。
  在我们的开会进行中,现在又来了一位重要嘉宾,他是复旦大学的陈思和教授,刚从上海乘早班飞机赶过来,上午我们让他稍微休整一下,下午再倾听他的发言。下面请陕西美术博物馆罗宁馆长发言。

  罗宁:谢谢主持人。我的发言题目是“成功打通诗评与画评的理论家沈奇”。刚才云南的王新先生,他是搞美术评论的,我和他谈的话题有些相近。我和沈奇同在陕西,打交道也非常多,所以我想从美术界的话题来谈我对沈奇先生作为一个诗人、诗评家、美术评论家的身份的感觉。总括而言,他有三个特点。
  一是他有独立的人格精神。
  美术界的很多研讨会或其他活动,我和他都同时在场时,发现他的批评态度很严肃。举个例子,比如陕西的黄土画派,沈奇先生对黄土画派是持批评立场的,而且是当场批评,黄土画派的发起人刘文西先生的影响太大了,很少有人公开说三道四的,但沈奇作为一个批评家能保持自己独立的思考,几次发出不同的声音。所以我认为他有独立人格精神,他在很多场合都表现出作为一个人文学者和大学教授的独立人格精神。
  二是他有独立的思考和独到的批评视角。
  刚才王新说,是不是沈奇先生是借用了美术评论的批评话语来评论诗歌,我认为他同时也是借用了诗歌批评以及文学批评的元素来做美术评论。大家都说到沈奇有开阔的学术视野,这一点我举个例子:我多次听到他打比喻提醒我们这些做理论工作和做学问的,说你做这件事情,你心里装的是什么地图,是县市地图、还是省地图、还是中国地图、还是世界地图?他要求我们要有世界视野,不要只盯住脚下的一亩三分地。他的这个独到的比喻我印象非常深刻。
  沈奇是我们陕西美术博物馆聘请的学术委员,而且在我们的一项题为“高原•高原•中国西部美术大展”里做学术主持,这个大展已经连续举办了五届,影响很大,沈奇的独特性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还有一个例子:陕西有一位画家叫晁海,西安美院的老师,五十年代出生的,从人到画都非常有个性,现在在国内影响很大,但在1997年一举成名之前,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而全面评价和强力推举晁海的第一篇大文章,就是沈奇先生写的,充分说明了他的眼光的独到和视角的独到。
  三是独特的批评文本和语言体系。
  沈奇的评论文章比较特别,刚才有评论家谈到他的理论文本有时读着生涩,有些理论说法比较特别,其实这是他的独特所在,和别人的不一样。这一点我就不多说了,大家一看他的文章就能感觉到。
  前面说到,我们陕西省美术博物馆有一项我做总策展的展览叫“高原• 高原•中国西部美术大展”,这个展览聘请了三位学术主持,一位是程征,在全国都有影响的美术理论家,第二位是沈奇,第三位是年轻的美术批评家张渝先生,这个展览举办了五届,今年是第六年了,这个学术主持没变过,策展的机制也没变过。沈奇先生是策展团队里重要的理论家,对这个展览贡献了两个指导性的理论:一是“上游美学理论”,这个理论在他的诗评文章里也写到过;第二个理论是“三原理论”,即“原发性的生命体验”、“原生态的生存体验”和“原创性的语言体验”。沈奇的这个“三原理论”已经成为“高原”展在征稿和评奖时的重要理论依据。
  比如媒体见面会上,记者会问我你凭什么给作者评奖?画的好坏是怎么区分的?我就说我们有“三原”理论做标准:好画与坏画的区别有精神层面和技术层面,“原发性的生命体验”和“原生态的生存体验”是解决精神层面的问题,要求要深入生活,你是照抄来的还是怎么来的;“原创性的语言体验”是解决技术层面的问题,绘画和文学一样,都要通过语言,刚才王新谈到笔墨,中国画除了笔墨还有色彩等,是否有原创性?同时,原创和传统并不对立,还有融会贯通,如何贯通?这方面沈奇又提出“内化现代,外师古典,融会中心,重构传统”的理念,这里不再展开。
  我认为沈奇先生的“三原理论”,从他的诗歌评论引入到美术评论是成功的,我们的“高原• 高原•中国西部美术大展”办了五届,影响越来越大,已经成为当代中国美术界一个叫得响的、有一定品牌效应的大展,并获得文化部评出的全国国家重点美术馆优秀展览项目。这样的展览品牌效应不仅是画好,还要出创新理论,输出你自己的学术能量,而“三原理论”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
  最后我说一下“三原理论”对当下美术创作的启示作用。不仅是我们的展览,在美术创作界也开始产生影响。我们每年都有文献集,有很多评论文章,包括今年还搞了“高原展学术论坛”,我们在全国请了六位主持人来主持这个论坛,沈奇先生也是其中之一。论坛对“三原理论”进行了热烈的探讨,是充分肯定的,并相信对美术创作中的艺术追求和精神追求,将来还会产生影响。我说这些话,不是因为参加研讨会就要说好话,这是我真正的感受和认识。谢谢。

  吴思敬:谢谢罗馆长的发言。罗宁先生从沈奇作美术评论的角度,对沈奇的整体批评风格做了概括,特别提到他成功打破了美术和诗歌之间的界限,有一种独立思考的精神和独特的批评文本,非常到位。
  下面请高彦平先生发言。

  高彦平:沈奇老师是我们全家都很敬仰的老师,私交很好,给我发短信说今天有一个研讨会,让我来一下,我想我肯定要来,但没想到还给我安排了发言,诚惶诚恐。沈奇老师是著名的诗人也是著名的诗评家,今天到会的还有搞美术的,沈奇老师在这方面也是行家,刚才我们也看到了他捐献给学校的六十米长的诗歌手札长卷。沈奇老师在各个方面的建树,我无法展开来说,只能于公于私说两层意思。
  于公,我是搞出版管理的,也希望陕西能多出一点精品,在这方面,沈奇老师对陕西诗歌出版做了巨大贡献。去年,他主编了一套五本的《当代新诗话》,聚集了当代新诗诗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人,包括赵毅衡、于坚、陈超、耿占春,和他自己的《无核之云》,填补了新诗百年来一直没有和古典诗话比较的空白,我们资助了这本书,由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隆重推出,反响很好,还获了优秀图书奖。沈奇老师新近这部诗评论集《诗心、诗体与汉语诗性》,我们也给了一定的资助,由师大出版社全部硬精装推出,说明大家的重视。这是于公方面。
  于私。沈奇老师独具慧眼,能发现和鼓励特别年轻的诗人。我和沈奇老师的私交很好,我女儿高璨,沈老师从十岁发现就一直支持到现在,作为一位有影响的诗评家,敢于肯定高璨十岁时写的诗,认为是真正意义上的好诗,觉得天才是存在的,诗歌天赋是存在的,从此开始对高璨把脉、诊断、指点,一直到现在。现在高璨已经出版过十几本书,一开始写诗后来又写散文,沈奇老师前后三次为之作序,像家长一样,令我们非常感动。
  今天我到会场也吓一跳,这么多大腕,我都不敢说话了。在座有好几位老师都给过高璨的鼓励和激赏,写过评介文字,今天和这些老师都遇见了,我一致表示感谢。最后希望沈奇老师为陕西再贡献更多的巨著,谢谢大家。

  吴思敬:谢谢高彦平先生。他在发言中特别肯定了沈奇老师慧眼识人,对年轻人的指导培养,虽然是对高老师自己的女儿的培养,但实际上也是沈奇老师对许多年轻诗人关心关爱的一个亮点,或者说是一个代表。
  今天上午最后一位,请青年学者贾妍女士发言。

  贾妍:谢谢大家,我插队了,下午我们有长安阅读活动,是《西安晚报》和“汉唐书城”联合搞的活动,每个星期六下午两点举行,所以我刚才申请让我先发言,这么多前辈和老师在这里,我也是抱着学习的态度,我不能说是评论,只能说点感受。
  我跟沈奇老师认识很久。这里我选了三个很特别的词来形容他:洁癖、偏执与美感。
  先说“洁癖”,我是说对语言的洁癖。我们今天对汉字已经缺乏最初的热爱了,但沈奇老师的文章里却一直葆有这样的热爱。他的代表作《天生丽质》里,许多诗你想删减一个词都很困难,包括他的诗的题目。我觉得这种热爱会让所有搞文字的人都有点愧疚,去想想还有没有当年我们热爱文字时候的那种像初恋般情人般的喜欢。沈奇用他的诗歌剥离了附加在文字上的东西,回归文字本身的那种干净,那种典雅,那种本来的生动。
  第二点我觉得沈奇老师是偏执的,对理想的偏执。为什么我用“偏执”,如果我们细细读一下沈奇的诗学评论,会发现有许多我们不熟悉的概念,这些概念又衍生出很多他自己生发的词语,在这种概念和词语中,他构建了他自己的诗学评论的建筑。而在这个建筑的内涵深处,是沈奇老师对理想的偏执。为什么我说是偏执而不是坚持,我觉得坚持是每个人都可以达到的状态,而偏执是天生的状态。“理想”在这个世界上,现在已经成为一个被人抹得五花六道,有时谈到都觉得是笑话的东西了,但在沈奇老师的所有评论里都可以看到或感受到。我可以想象到沈奇老师这三十多年走过来有多么不易,但他一直坚持着,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天生丽质的痴念,是经历过繁华后独处高远的清醒,特别令人感慨。
  由此两点出发,当我们把沈奇老师对文字的洁癖和对理想的执念结合起来再回头去看,就理解了他独有的对诗歌的敏感。我这里不说是敏锐,敏锐是通过观察力的培养可以形成的一种能力,但沈奇老师的敏感是自发的,比如菲尔普斯可以在奥运会夺得那么多的金牌,除了自身的努力,他对水的感觉绝对是超乎常人的。沈奇老师就具有超乎常人的敏感力,在丰厚的学养滋养下,可以让他在当代中国诗歌发展的关节点上发出一些预言和警示,这其实就是苹果发明人乔布斯的标签。
  最后要说一点,我不是诗歌界和评论界的参与者,我只是旁观者,这就形成了我对沈奇老师的诗意气质的感慨:每每想到沈奇老师,我就会想到《屈子行吟图》,有人说终南有捷径,但我觉得更多的人是来终南修行的。沈奇老师是在诗与评论中修行之人,他的这种修行会启发我们如何回归诗歌的本质:诗言志,诗也罢,歌也罢,归根到底都是人性本质的东西,所以我觉得这种修行其实是最令人值得尊敬和热爱的,谢谢。

  吴思敬:谢谢贾妍的精彩发言,她从一个新闻人的角度抓住了三个关键词:洁癖、偏执、敏感,应该是对沈奇的诗歌和他评论风格的很好概括。
  上午的发言就到此结束,我认为上午我们这些专家、学者、诗人的发言都非常精彩,对沈奇老师的诗学和他的诗歌做了非常中肯的评价,非常成功,希望下午的会开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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