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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远和近、生和死加在一起 (阅读13505次)



把远和近、生和死加在一起

苍耳

 


破罡湖
 
破罡湖不愿再被人提起。
它光着身子,藏在枯草间
仅仅因为它光在这里
便弥漫着某种意味;而我们从未发明
这样的浑朴。我们除了制造艳舞
便是以冷血方式对鱼群发号施令。
不要忘记罡风和水鸟翻开它惟一的
版本,正平摊在大地之茎上——
那是我们理解肉体的基础。
问题是,我们已变成我们必定
成为的那个东西。这类似于湖妹子
在KTV学会抛媚眼。而看湖人的草屋
刚被腊雪压倒了。为何如此多的光
看上去都灰濛濛的?一件原始的镜子
垂直于青天,不像我们施出的手段
令人惊讶,结果又令人费解。
破罡湖不愿再提起我们。在它眼里
湖苇已学会了与无常的天空相处。
咣当!一大片过冬油菜摔破了
正午的冰块和酱色的农药瓶子。
其实,它摔破的只是我们的意淫。
 
                                                     2013-02-14


痘姆陶
 
陶坯入窑时分大地如纸
陶在火中痛饮,一如臀部浑圆的
村妇在河边汲水。
轮钧上方显出黧黑的面孔
六千年了——比蜡像略小
比痘神轮廓鲜明。
 
每天我们目睹的
都是陶的反面。道路
似乎就要消失。是什么奇迹
将我们带到陶的身边?
如此多的陶罐紧挨在一起
在窑口,须借助盲瞳
才能看见红粘土的祖先。
 
哦薛家岗。薛家岗埋着文化的
遗骨。如此多的陶缸堆叠成
幽黑的风景,同时向头顶的天空
提出质疑。而如此多的火
看上去何以仍是黑的
混同于无法理喻的历史?
 
山上并无痘神庙。这年头
也许不会出天花,但思想
注定仍是麻脸。谁将火带往高处
而水留下?帛书出土,证明
“老子”被篡改了数千年。
天下至坚之物在地底腐烂了
而陶紧抱着水——天下之至柔
仍保持着浑一的姿势,
并从周围汲取黑暗。
 
灰瓮中的真相。谁将
荒谬倒在河边,以便我们
重新辨认?陶是真理的一部分
而我们往往是玻璃幕墙后的
说谎者——距那个和陶坛一起
站在江南门影里的村伢
越来越远了。道路
连带着行走者
必起自泥土,然后进入
火中以及水中
——又蓝又灰的羽毛飞扬一阵后
终点仍不过是陶罐。
 
*痘姆陶,位于潜山县痘姆乡青口村(天柱山世界地质公园南区),当地的制陶历史可追溯到新石器时代,与薛家岗新石器文化遗址相距很近。
 
                                                     2015-12-15
 
 
在公证中与亡兄重逢
 
阴阳并不悬隔——三十年后
亡兄你的死亡仍需要公证
由此上溯,你的户籍你的婚姻
仍需要公证。据此,我可以吃上亡兄
一九七四年挑来的新米了——
那是你瘦弱的肩膀,挑得最重的一次:
一百九十斤!至于隐在乔木公社
竹林里的斑鸠快把三十年的
灰烬叫成清霜残月了。
 
墓碑上的回声流入那条河
将我的手冻住。傻哥哥,
灶洞里的山芋快熟了。梅雨
像你未经恋爱的青春刻入
乔木惨淡的年轮。灰皮书里没有星星
“我比先前胖了。你长高了,还读马列吗?”
红印越来越像耳光,或者物证。
 
而一个鳄鱼年代无须公证——
无论涂抹还是遗忘,鳄鱼都被证明
是合理的,像新土豪那样任性。
剩下来的是,野草未经公证。一九七六年的
荒岗、饿殍和过冬油菜未经公证
以及被涂抹的御史未经公证。
傻哥哥,在他们开始盯上你之前,
你拒绝长大。可是春天里的冰块
和琥珀里的瞳孔,还是那么容易流泪
最终,月光不会保护树叶
石头上的青春也不会试图尖叫。
 
                                                  2015-01-17
 
 
何以缥碧
     ——致刘大櫆

 
你在二百六十年前的冬天
写下“缥碧”这个词。轩左的芭蕉
已死。一掌园的游鱼已死。
而青鸟活转过来。在浮山我见过它。

梅雨穿过天井和破瓦,把你栖留的气息
散布到六月缥碧的大地和河流中。
但康熙河早干了,或者改道。
风很冷。你的雪仍堆积在那儿
像石头,更像喉咙。

轩右的桐树也荡为清风。
你终身未娶。你想一个女人
或者你爱过一个女人。
是什么导致我们隐藏各自的伤口
用指甲死掐也掐不醒那个梦?

蝴蝶,击筑,词,病猪,或者
一群蟑螂。那是怎样的生存链条
那是谁在分解冬夜沉淀的色素?
有些井发出回声。有些天井
把星星捏碎了。

至于你在灰屋子里叫喊出的雪
如今长成了青碧的羊齿植物
介于老架子床、旧柜子和一个闯入者之间
——那是我借助暮春的光线
试图回到那个冬天的冰雹中间。
 
                                               2015-06-24
 
 
那一片野蒿子花
             ——给吴汝伦

 
把远和近、生和死加在一起
如今只剩下这片野蒿子花了。
它们在无边际的雨云下面拥抱自己
飞飏自己。风吹草声填满了
幽灵感知的脆薄空间。你抚摸的那个根蒂
仍是灼热的。你为之疼痛的细小黄蕊儿
一触即碎。一世的雨水淅沥不止
沿着茎叶仍流回你的瞳孔——
你看见的,世界未必看见。
 
地底的钟声响了。一九0三年正月的雪
突然打断随后而至的早春。
义津的苍鹭凝止在空中,像拒绝朝廷的
一个姿势。桐琴弦断。
命蹇梦长。伢子们该上学了
灌木丛长久地围困你的阴宅,它们要试试
你的遗骨是否仍是硬的。
哦,把红和灰,此和彼加在一起
最后只剩下这片野蒿子花了。
 
                                             2015-06-25
  
 
 
在方皋庄
        ——致方苞

 
看起来你离得确乎很远了。在祖居地
你只是一缕幽魂,或者灌木丛中的
一只白腰文鸟。灵皋!那是你命定的
胎记,以及蝇楷在血管中弄出的回响。
 
这是六月的梅雨和绛红的芭茅
当黑色的钟声跌出书本,你显露给我的脚印
积满了雨水。天朝的风花雪月
一度成为你的披肩,直至南明史
如萤火,让你喝的酒变成荆棘刺穿脚底
——康熙五十年暮春因此艳若桃花。
 
死牢的滋味改变了你一生的口感。
你因此梦见了很多死者。塘边的几棵
女贞子被“株连”在一起,至今
仍含“苞”不放!你望着皋庄的溪水
流呵流,几个世纪后它反过来
望着你仓皇逃出了京城,却永远
奔行在驿道上
——死在半途的雁群将你截击。
 
                                                     2015-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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