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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来过……”——黄沙子和他的诗 (阅读2018次)



“如果你来过……”
——黄沙子和他的诗
 
魏天无
 

  第一次接触黄沙子的诗,是在小引主编的《方言》2002年卷上。我知道他本名张少荣,洪湖人,居住、工作在黄石,但不知道他的职业是会计,也不知道他身材高大,擅饮酒,少言语。遇合,这个用来表达作家诗人与其生活经验关系的词,同样可以用来描述评论者之于写作者,由语言中介而被唤起的奇妙的精神反应:在那样一个夜晚,那样因酒微醺的时刻,信手拿起那样一本诗刊,读到这样的诗人。这是一个有内力的——不是自下而上,而是由内向外生长的——诗人,他激起你说话欲望的,是沉默。这个沉默的人不可预料他的诗在何处游荡。他正期待一场雨,好让他的呼喊——祈祷——跟随雨滴,前赴后继,去打击那些盘踞已久、不可一世的灰尘,为世界重新调音:
 
  在我这个与黄石无关的人看来,《黄石》是一首爱情诗,但比爱情要丰富:曾经爱情而依然爱情的人(“我/爱人”),准备开始爱情的人(“后辈们”),爱情已然合法的人(“新娘”);而更多的呼喊爱情的人(“团城山上站满乞食的人群”),他们似乎在乞讨。在一双双伸出的手臂中,不知谁的一双突然缩回,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口号声中,乘着夜色仓皇而去。
  黄石对于“我”,是不是注定是一个需要乞讨的地方?除了爱情,是不是还有许多本已拥有的东西,倏忽间被夺走?如果“我”向“我”拥有的东西,例如爱情,乞讨,那还是不是爱情,是不是那个“我”?
  是啊,生活不可能重新开始,但可以不停地追问,可以在追问中一次次返回起点,就像猫,不厌其烦地追逐自己的尾巴,我们把它看作可笑的游戏。是啊,“我”是一个有病的人,在着色的照片映衬下,脸色苍白。“我”活在黄石/洪湖、石/水、硬/柔、静/动的夹缝里,或者,“我”活在一块石头下,当它被搬开,一只蝎子疾速地向山坡下的湖边游移,它高高举起的坚挺尾巴掩饰不住它柔软的、东摇西晃的四足。
  这场“如此期待”的雨就要来了,因为在“如此期待”中,爱人已迅速装扮为昔日的新娘,“策马而来”,“吐出一串又一串的云朵”。马蹄过处,“蒲柳因风而动”。“我”“如此期待”,是因为在雨中宜于思念,在雨中宜于奔跑而不会留下任何可疑的脚印。
  因为在雨中,你看不见黄石,但你可以眺望得更远。
(拙作《黄石的爱情》,2002)
 
  羞涩是我对这些诗中“隐含诗人”的最初印象,它是内力的另一种表述:“我所越过的大小日子失去可供怀念的能力。/我期待适时出现的相片为我的病情着色,我无法/分辨爱情的可笑口号,广场关闭了/黄石在一只小小的昆虫背上向纱窗渐渐靠拢。”(《黄石》,2002)在这个国家处处盛开的广场中,羞涩是一种病,但在那只小小的昆虫背上,缓慢移动的是一点点光斑,映照出诗人专注、偏执的眼睛。之后,黄沙子的现身印证了我的预感,我对他的印象也没有多大改变。但这不过说明,诗的功能是显影而不是掩饰诗人的个性;诗无法伪装,正像羞涩无法被模仿,被摆拍。我们的时代鼓励人们越来越彪悍,越来越出镜,羞涩的人对此抱有同情的理解,正像他对自我内心的某种疯狂也不会太奇怪:黄沙子又名黄疯,这是羞涩的人非常可爱的另一个地方。被群体的氛围蛊惑或者鼓励出来的疯狂不叫疯狂,叫以疯作邪,发神经。疯狂是一个由内向外生长的人的生命体的一部分:
 
  这是一粒宿命的沙子。
  那人面对广袤的沙漠喊了一声。那声音像无数的小蜥蜴在沙丘上疾驰。一粒沙子跳了出来;也许,顺着喊声的方向所有的沙子退了一步,留下这么一粒:“亲爱的,你叫我沙子了吗?”
  ……

  它一生将被笼罩在这呼喊中,从开始到结尾,像一首诗。
  (《黄沙子≈黄疯》,2003
 
只有疯狂的人才会幻想“所有的”沙子将听命于喊声,后退一步(能够后退“一步”的沙子们,多么可爱);只有羞涩的人知道自己的一生将像一首不合时宜的诗,无数的断裂会在最后那一刻纷纷合拢。羞涩的人生总是被安排好了的,听从呼唤的,委曲求全的。需要爱情,也需要在妻子陪伴下慢慢成长:
   
  黄疯,我们本来可以使你死后复生的
  但你抚摸了你的妻子。代替你的人就要诞生,你哭
  个什么鸟啊
 
  你要按照我们的计划,重新与那么多马
  交上朋友,装出一副不认识杨梅的样子
  杨梅,多好的杨梅   
《安康》,2003
 
这样的诗不可能阐释清楚,它不是为阐释而生的,它总是在阐释之外再度复活。就像“你”可以依计行事,但假装“不认识杨梅”是不可能的。这最后关头从全诗中逃逸出来的句子——“杨梅,多好的杨梅”——如此的戏剧性:可以看作是“我们”在周密计划外由衷的,又是幸灾乐祸的赞叹,也不妨理解为“你”因计划而兴奋,而蠢蠢欲动的画外音。人生有诸多可能,甚至死而复活,从头再来;但一切的可能只是为了告知你你自身不可摆脱的那种不可能。戏要策划,要布置,要全体演员的配合,但一定会有缝隙,让我们穿梭于舞台和观众席。
 
 
  对乡村的书写几乎贯穿黄沙子迄今为止的写作,黄石与柯尔山,洪湖与曾台村,是他诗歌中交错闪现的两组独具个人色彩的地理名词,而他尤其倾心于后者:风与雨是他钟情的意象,水与地是其背后的原型。当群山从四面八方钝化为丘陵,湖泊与土地唇齿相依。江水汤汤,高过村庄,也高过暴风雨来临前低飞的燕子。我曾用“清凉雄风缘楚地”为题评论他的这一类诗,试图揭开它们与孕育了风诗、庄骚的楚风楚歌的血脉连系,那种隐蔽的、深入骨髓的文化密码与精神基因。
  十多年后的黄沙子,似乎开启了新一轮在这片土地上的冲刺,他的新作每每让人惊艳不已。作为“新楚骚”的开栏诗人,黄沙子名至实归。这一独具慧眼的命名,也给了我们重新审视乡土诗的历史与现实的机遇。
  乡土诗是在对乡村中国的现代性想象中建立起来的,这种想象总体上围绕着新与旧、发展与落后、开放与封闭、希望与失落的二元框架展开,也脱不了带有鲜明时代特色的革命现实主义加革命浪漫主义的抒情基调;前者往往演变为批判性的政治抒情诗,后者则晕染着田园牧歌式的香甜,和淡淡的忧伤。每一代诗人都会选择并遵从他所认定的写作道路,他的诗歌也会被时代所选择,所点化,所过滤。这是每一代诗人共有的悲喜剧。如果不避简单,乡土诗大致给我们留下的印象是:(1)城乡对立,褒贬往往分明。(2)诗人心向往之的乡村总是穷乡僻壤,艰苦卓绝的;也可以说,穷乡僻壤是想象乡村并使之具有合法性的基本准则。(3)没有写出对乡村“复杂情感”的诗不能叫乡土诗,但“复杂情感”的书写模式是可以拆解的、复制的,“思乡病”由此很容易滑入诗歌写作“幼稚病”的泥沼。(4)“可读”的而不是“可看”的,多数可供声情并茂的朗诵。乡土诗的书写者常常下意识地循着“广场诗歌”的路子,残留着“赛诗会”的创作动机,其朗诵的艺术效果远远高于一个人的静观默读。总体上,当代中国乡土诗歌沿袭的是现代中国乡土文学中对乡村景观、文化的想象。白洋淀诗派以及其后的朦胧诗中大量出现的以乡村为题材的诗歌,包括江河、杨炼等人以上古神话传说为书写对象的诗歌,之所以不会被列入乡土诗歌的行列,无非是因为它们与这个想象共同体没有太大干系,且有着巨大的破坏力。给人的感觉是,这个想象共同体有着基本相同的题材和对象,但对如何处理它们要求严苛。先锋与实验似乎与乡土诗绝缘,也就不足为怪了。
  我自然没有要把黄沙子的诗与上一代或几代诗人的诗对立起来的意思,况且,他的诗里本没有明显的城乡对立,称他的诗为乡土诗勉为其难。他的故乡是富庶的江汉平原和洪湖大泽,中国的粮仓,油菜、棉花基地和淡水渔场。“人人都说天堂美,怎比我洪湖鱼米乡。”他诗中的乡村生活掺杂着神话传说、民间故事和谚语,道听途说和流言蜚语;是魔幻的,诡异的,灵动的,神乎其神的,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加西亚·马尔克斯对故国的描述:“我们那个幅员辽阔的祖国,男子充满了幻想,女人足可以载入史册,他们那种极端固执的性格常和神话传说混同一起。”(《拉丁美洲的孤独》)而黄沙子对于现实的态度,也确实很像卡夫卡、马尔克斯反复念叨的,真正的现实总是非现实的、超现实的,是个人的,也是族群的。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每个人经历过、感受过、触碰过的现实实在有限,所以我们都有可能把自己未曾体验的现实称为奇异的、魔幻的。相对于北方和中原,楚地的现实同绚烂、张狂的巫术、神话、民间信仰裹挟在一起,沉淀在乡村与小镇的日常生活里,并不会被时光轻易洗涤。王国维说:“南人想象力之伟大丰富,胜于北人远甚。彼等巧于比类,而善于滑稽……”(《屈子文学之精神》)伟大丰富的想象力,对应的是现实世界的蓬勃生机和斑斓色彩。想象力是这样一种能力:在观看世界的过程中,在事物与事物之间以比类的方法搭建起有意味的联系,以重新发现和塑造世界。这种能力在屈原、庄子身上有着最完美的体现,他们的贡献不只是文学意义上的,同时也是世界观、人生观意义上的:滑稽是一种处世的疯癫的哲学,消解了生活中莫可名状的痛苦、恐惧,也是向一切自得者、自满者、高高在上者的挑衅和讥刺。从那时开始,诗人们总想着给人装上另外一双眼,来改变甚至推翻现实,所以他们是诸侯眼中的危险分子,王国的敌人。丰富奇崛的想象力与滑稽、疯癫的品性,对楚地后裔来说,似乎是从天性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马尔克斯有一位著名的、神神叨叨的外祖母,黄沙子则幸运地拥有一位见多识广、古里古怪的外婆。将不可理喻的事情当作必须接受的现实,对此她们有着同样坚定而肯定的语气,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
 
  最不可理喻的是婆婆的米面,正当大雪纷飞
  人们推测今年和明年有了鸿沟
  他们说“让器皿都干干净净,不沾邪气”
  每日卯时用猪血涂抹门板,用鸡毛
  清洗腋窝,所有的家具搬出屋外
  荒凉的歌声从婆婆的米面中摇曳而生,婆婆说:
  “给猫梳一只辫子。”让猫
  在禾场上走来走去 
《给猫梳一只辫子》,2003
 
卡夫卡说:“虚构比发现容易。把极其丰富多彩的现实表现出来恐怕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情。种种样样的日常面孔像神秘的蝗群在人们身边掠过。”(《卡夫卡口述》)黄沙子写作的秘诀是重新站回到故乡的队列中去,还原事物到最初的模样,就像婴儿缩回母体。他诗中跳来跳去的鬼怪精灵的意象,跑来跑去的小孩与疯老头,风中飘来飘去的幽灵,旨在表明神秘是生活的一种信仰。对平原和大泽上讨生活的人来说,生和死都像一场戏,哭丧也是,请法师做道场也是,但并不影响亲人们炽热的感情。他们一代代驻扎在屋内屋外,房前屋后。一座新坟在田间突起,劳作的人天天围着它打转。活着的人要早一点开始与放寿者交流,因为所有的场景都可能在他们身上轮回上演:
 
  任何人都可以欺骗吊死鬼,这是
  平原的规矩,男人和带着猫散步的女人
  我们静静守在乌桕树上,等着随风
  飘过来的灵魂被我们撞到,等着解开它的
  裤带和衣领,而除了饥饿和水谁也不能
  放弃与它们相似的命运
  在曾台村,每一个吊死鬼都盼望着
  躺在亲人的哭声中,手仍然
  拽紧勒在脖子上的缰绳 
《任何人都可以》,2003
 
  黄沙子的诗不是现代行政区划意义上的湖北乡土诗,是现代版《诗经》里的“楚风”,以自由体的形式在一片依然自由自在的土地上风行。对乡村生活的“奇观化”,是每一个返乡的诗人都可能出现的问题,与之相比,他需要警惕的是另一种现代性的风险,即把乡土想象为、提升为精神家园的冲动。他应像所有虔诚的诗人一样,保持家园的混沌。还原现实由此成为一个课题,也成为一门惊险的手艺:“我蹲下去,矮着身子继续奔跑/这样我不会离你那么远……我赞美我丢了的手臂,黑发,灿烂的鞋子/我在接近你,丢失所有迷恋的事物”(《追风少年》,2006)。是的,对乡土的迷恋将在不断丢失中实现。
 
 
  读黄沙子的近作,你会恍然于诗人是否已走进中年,并在恍然间想起他本就可以厕身于“70后”行列。如前所述,诗是不能伪装的,沉稳也不能。诗与人的分裂并不鲜见,分裂之后同样有杰出的诗歌在诗人笔端涌现,为人传诵。诗人在这个意义上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动物。不过,诗与人的完美和谐到底是我们共同期待的,诗最终还是为了让人生更美好,更有意义。
  还原现实的意思并不是说不可以展示乡村的“奇观”,文学中的现实,毕竟是根据某种意图,采取某种方法建构起来的,没有哪一种文学中的现实可以离开幻想独立存在;但不需要的是对“奇观”的惊讶,不需要的是对“奇观”的叠加。尤其考虑到今天的语境,想象力可能不是在“奇观”上闪现,它隐藏在“奇观”的背后,那更广大的无名无姓的现实。即使付出全部心血,我们也可能抵达不了那里,这是诗歌的悲剧性所在。卡夫卡说,惠特曼写的东西,“只是一个坚定地生活和劳作的信仰的火把留下的闪着火星的灰灶”(《卡夫卡口述》)。生活就是他的作品,那些诗和散文,蔚为大观,“奇观”只是其中的三五页。现实太强大,卡夫卡说,梦只是一条弯道,人们最后总是会回到离他最近的经验世界。
  十年前的黄沙子不会写这样的诗:
 
  陌生人,如果你路过洪湖
  请你一定要去汊河镇
  如果你到了汊河镇
  请你一定要去水晶乡曾台村  
《家乡》,2014
 
它是什么,说了什么,任由人评说而无须多言。它真像一首歌,所有的歌都有一个暖人的中心,一个牵挂的支点。五年前的黄沙子也不会写这样的诗:
 
  我老是忘了你来过洪湖
  你已经知道世间没有任何一个湖,像洪湖
 
  不惟它年轻时候的容颜
  不动声色的善意和身上的土
 
  它如此善良,从未被
  沉默之外的任何语言命中
 
  但我的沉默无法和它相配
  虽然爱着的时候,我也曾柔软舒适
 
  如果你来过洪湖,一定会爱它巨大的茅屋
  和随处可见的枯枝、随时准备燃烧的腐朽之物  
《洪湖》,2014
 
我在其中第二节听到熟悉的《当你老了》的旋律。显然,“我”和“你”都期待着到那时看看彼此是否真的可以对一切“不动声色”。当然还有最后一节,去爱你所爱的一切,那所有充实、丰富、提醒、接纳、容忍我们的东西,巨大的和渺小的,新生的和预备新生的。“如果你来过洪湖”,那么这一切不必等到终老之时再去爱。“如果你来过洪湖”,那么你就知道洪湖是为爱而存在——爱它的一切,而不是爱它的“奇观”。世间所有的湖,其实和洪湖没有太多的不同,但一个人与一个湖的遇合,仅此一次。
  黄沙子诗中正在生长的是一种柔弱舒适的力量,一种淳朴厚实的力量,一种预知了极限因而缓慢吐出的力量。那群“也曾在辽阔的水田中嬉戏/也曾被驱赶着奋勇前行”(《不可避免的生活》,2014)的“追风少年”,有了一颗颗“宏大的内心”,不再为爱哪一个人,去哪一个地方而困扰,而狂躁。如果你来过洪湖,你听到的蛙声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但你一定要相信这一切为你而来。
 
  这低处的生活,我从来不曾超越
  只能谦卑地匍匐在大水所展现的伟大力量前
  渴望完全摒弃自我
  并以永无止境的辛勤
  体会母亲连绵不绝的教诲,一寸一寸地挪动  
《抵抗》,2014
 
  当然,黄沙子也没有忘记在《原谅我》中,在丰富得将要爆炸的想象力中,谐趣一把,衰老一刻。
 
2014.5.20—21.急就
5.22.改
武昌素俗公寓

   (原载《汉诗》2014年第1辑《新楚骚》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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