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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后记:为《元写作》第7卷作 (阅读890次)



 编后记:为《元写作》第7卷作
 
2014年3月,诗人周伦佑先生将“元写作”之“元”释为《周易》“元亨利贞”之“元”。“元亨”可作偏正式短语,亦可作并列式短语,在这两种情况下,“元”分别释为“硕大”或“开始”。到今年6月,作家阿来先生又以《庄子》“野马也,尘埃也”重释“元写作”之“元”,似乎切近了这本刊物,以及万物的本质和命运:变动不居,流逝无影。万物都管不得,且让我们继续艰难地操办这份刊物。
本卷之卷首取用孙谦组诗《遂宁俳句》。孙谦先生原本秦人,去年5至12月,曾因故驻留遂宁,并与我们结下诗缘。在先生的逆旅之外,乃是一带丰饶的花木走廊,季节交替,时辰变幻,眼前风物都呈现出不同的姿貌。落日,月光,桥灯,白头翁,几粒苍耳:微妙的变化起自风速和内心的敏感。这组俳句恰好见证了这位伊斯兰诗人在这座西南小城的美学取景:红蜻蜓“校正落日的方位”,白天鹅和黑天鹅“映在水中的倒影只是一阵阴霾”。奇妙的是,即便置身异乡的逆旅,即便借用异国的诗体,诗人仍然能够写出自己固有的柔巴依的气韵。先生行踪动荡,藏书流散,家事纷扰,写作计划屡被打断,迩来颇有唏嘘之喟。编者曾口占“寄身何处不浮云,安心随时即新诗”一联相赠,恐亦难以化解先生内心的块垒。
本卷首先推出三位外国诗人。首位外国诗人为胡志国先生所译罗伯特·勃莱(Robert Bly),——本刊第四卷《编后记》曾有提及这位长寿而知名的美国诗人。勃莱向以陶渊明为导师,为了强化与后者的联系,他在乡居后院种满菊花,并写出《菊花》(Chrysanthemums),副题注明“为喜欢他们的陶渊明而种”(Planted for Tao Yuan Ming,who likes them)。他还有一部诗集,《树将在此屹立千年》(This Tree Will Be Here for a Thousand Years ,1979),标题化用自陶渊明的《饮酒十二首》:劲风无荣木,以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这个看似来自中国古代的诗人,就像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所说的那样,在“不断积累、增加、竞相许愿的现代性”中,固守“逃避给人以力量,能力产生于不在场”的非现代立场。然而勃莱并未消极避世,他曾经积极参加六十年代的反越战运动。1967年12月7日,在写给特朗斯特罗姆(Tomas Tranströmer)的信中,他曾谈到自己因为反越战而被关进监狱,却在那里遇见艾伦·金斯堡(Allen Ginsberg),“这下诗人们全齐了”,于是他们在监狱里举行了一个诗歌朗诵会。勃莱诗集《身体周围的光》(The Light Around the Body,1967),即以反越战为主题,收有名篇如《数数小骨头的身体》(Counting Small-Boned Bodies)。编者最初的设想,是要推出一组勃莱的反越战诗歌,后来虑及董继平先生已经译出相关作品,于是采纳胡志国的建议,并请他从勃莱首部诗集《雪地里的宁静》(Silence in the Snowy Fields,1962)里挑出十三首短诗译为汉语。译者谈到,勃莱“记述的事情大都是日常的,如参观一个小镇、坐在玉米地里发呆、开车经过一个城市、牵马饮水、看见傍晚降临之类”,但他擅长从日常后退,潜入内心和历史,从而求得有深度的平静。在他看来,邻居家的女孩就是古代的“胖国王”,而遗落的玉米棒子就是“从遇难哥特王子身上滑落的珍珠”。译者认为,勃莱“沉迷于水、黑暗、死亡、忧伤、静寂,这些意象和情怀,有极强烈的东方阴柔特征”。近几年以来,胡志国致力于译介像这样带有中国风的美国现代诗——本刊第四卷所刊《溪山无尽》亦为此种产物——我们期待他继续工作,争取早日译成《美国汉风诗选》。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本刊从来就不欲办成勃莱所谓“名人蜡像馆”。对于大语种诗人,特别是知名诗人,我们愿意重译其重要作品,更愿意新译其罕见作品;当然,我们最愿意译介此前还没有进入汉语的优秀诗人(尤其是小语种诗人)的代表作品。为此,继勃莱之后,本卷推出两位日本当代诗人,时里二郎(ときさと じろう)和一色真理(いっしき まこと),共计九篇散文诗,均为旅居日本的虚坻女士所译。从本卷时里二郎作品来看,他试图用细琐的脉线连成蜻蜓完整而清透的薄翼(似乎只有通过密织才能使碎片化时代重得整合),同时试图通过无处不在的拟物写作和拟人写作带给我们一种回弹过来的诗意。在《鞘翅目天牛科》里面,他面对天牛标本的形骸,产生了关于它死前行为的完整想象,并将天牛与自身作了混淆:“是为了打通我们体内那个幽暗穴窟的传奇,预备好了一个形骸”。译者认为,参与唤醒诗人“内在的、断裂的经验,脱节的记忆”的还有《海猿或羽间传疏》中的猿猴,《蜻蜓目蜻蜓科》中的蜻蜓,《栩林》中父亲的抽屉。诗人在“异星、异物、异域、异界”中寻求身份认同(identity),而自然、传统、父亲皆是暂时回身的幽径。这样的写作成全了“一个被重构了的、异色的自然史”。时里二郎曾有使用的“原器”一词,或指寄托于他者形骸的诗人之主体性。原者,元也。“原器”这个词,与一色真理曾有使用的“元型”相互呼应,并与“元写作”构成了意外的契合。本卷一色真理作品均选自其诗集《元型》,与时里二郎作品并置,或可见出战后日本诗人为诗的现代倾向,以及为人的非现代倾向,——此点与勃莱亦甚为相似。在这种看似矛盾的探索中,时里二郎强调历时性的传统,一色真理则更加注重共时性的空间。他与他居住过的城市、街道、河流、德尔沃的画作或一个衣兜发生着近乎虚构的关联,带着不再相信的态度进入人生这场大梦。虚无就是此时此处的伴生物,是《狛江》中“到处都没有”的“当前所在地”。从行文来看,他的诗有随时抽刀、就地斩句的迅绝,对事物表达假意的肯定,却反方向呈现出否决与对抗的隐衷。可以这样说,一色真理命定般地承担了译者所说的“战争之后人们在‘和平环境’中,必然要体味的生活重新安置以及心灵重新安放这样一个过程”,译者同时认为一色真理所写的现代诗“恰恰写出了‘现代’的‘死’”。
也许源于与作者共有的乡愁,以及为作者独有的关于乡愁的书写,本卷不惜篇幅,重点推出邓朝晖组诗《五水图》(节选)。诗人于坚曾经在《棕皮手记》里谈到,正是因为“老犬阿尔戈斯、老仆人欧律克勒亚、脚上的伤疤、童年种下的果树和那张床”,“是那些故乡的秘密记忆才使奥德修斯回到了故乡”。我们相信,如同奥德修斯回到伊塔卡,相似的秘密记忆让我们的女诗人也回到湘西世界。同样是注目这个世界,昔有沈从文,今有邓朝晖,前者具有夸饰的乌托邦情结,而后者则具有固执的土著生活考古学情怀。邓朝晖“蹬着不合时宜的旅游鞋”,试图将自我植入古老的河水、山峦、村寨和古镇,隔空轻取那些与此相关的流阴,但是最终又发现此种旧我已经并且只能流逐逝水。除了当下,再无从前。虽经努力,唯剩徒劳。没有忿然,只有惘然。是以批评家敬文东如此说来,“《五水图》是对万古愁和叹息的追逐,尤其是对叹息的追逐”,这种“叹息认识到了万古愁的存在,也认识到消逝的不可避免性,但它理解了这一切、包容了这一切,这造成了诗歌中圆润和哀而不怨的素质”。且让我们与诗人共赴边地和深山,共赴童年,找到属于个人和文化的“小营门42号”。
本卷亦推出元写作小组成员的近作。同济大学茱萸博士曾说到,遂宁为同济贡献了两位诗人:安德和秦惟。本刊第四卷曾推出安德,本卷则推出秦惟十二首短诗。秦惟现担任同济诗社社长,还非常年轻,却在作品中体现出一种独语的可能性,常有好句“拨开泥沙和枯黄的芦苇”,预告她的不断成熟,甚至预告她还来不及预告的潜质。其中《白雀寺》让我们倍感亲切:这个少小离乡的女孩,仍然牵萦着故里,念念不忘西山白雀寺。“我所迷恋的都将我拔高”:秦惟近来还有试译日本诗(好像是竹内新),我们将不但期待她的诗,而且期待她的译诗。张丹则提交了三个组诗,——这三个组诗先后完成,风格接近,作者接受胡亮的建议,分别名之《山水谭》《纵横术》《古今辩》。这种新的串珠般的写作,将只言片语叠加为一沓沓日常,修辞更是险陡,更是简练,最终拱托出来的仍然是纠结而起伏的生命。她醉心于空间的大与小、意象的虚和实之间的替换或转换,这种自觉缘于她对张枣《镜中》的一次领悟:房间虽说有限,镜象却是无垠。对细微日常的注意和处理则受益于台湾纪录片《寻找背海的人》:作家王文兴很少出门,每次出门都收获过多,多到让他有点受不了。可见此君视日常如富矿。张丹也能够在日常里深入浅出,松针,青苔,青蛇,毛虫,白米,竹筷,柑橘,老虎机,衣帽架,诸如此类,眼看成就了一个小词癖的诗人。想想大词癖对新诗的伤害,我们就会更加信任她的此种选择。阿野亦提交了十首短诗。他近来又常常游回商海,然而无非是落空和失望,不是对物质,而是对人性的落空和失望,此种忧烦却反过来激发和巩固了他的个人理想:美和善的理想。我们几乎从未看到如此倔强的理想。落空和失望也值得前去体验一番,而最终安抚了诗人的,仍然是花事、鸟声、露珠和青草。无眠已然无数,他在思考什么?“你尚有难得的自由/要么怒放,要么腐朽”。胡亮提交了诗学札记《屠龙术》。标题来自其老友黄彦对于诗歌批评的调侃(“世间本无龙,何需屠龙术”),内容则受到傅璇琮先生所编《黄庭坚和江西诗派资料汇编》的启发。黄庭坚仅得后期杜甫之一端,将修辞做到中国古典诗的极致,并引导和成全了著名的江西诗派。胡亮连月研读历代学者有关论述,避居阆中古城数日,闭关写作,终得此文,可以说既是诗,又是诗学,在处理“言与意的关系”等方面,被张丹认为是“亲临的示范”。这篇札记的本意在于集中研究修辞,却又不断偏离初衷,这也反过来再次证明了作者一贯的观点:修辞只是工具,而任何工具,都不能成为诗歌的最高目的。正是因为这个道理,黄山谷永远也不可能超越杜工部。
本卷选用哑默、钟鸣、汤养宗、哑石、古马、西渡、宇向、孙磊、金铃子、江非等诗人的诗歌手稿为插页。贵阳哑默先生已年过古稀,仍然热情抄寄多篇手稿,包括《流星——廿五年后重读北岛》,并加钤“默翁”“野鸭老人”“世纪的守灵人”诸印。当代诗的两大源头性集团,即贵阳集团(以黄翔、哑默为中心)和北京集团(以北岛为中心),并非各自孤立发展,两者早有呼应,后来虽然互有非议,也没有破裂为对抗性的关系。1978年9月25日,北岛给哑默写去首封书信,颇有示好之意;2003年12月20日,哑默完成《流星——廿五年后重读北岛》,亦有怀旧之心。哑默抄寄此诗,用意甚深,我等岂有不珍视之理。成都钟鸣先生也已年过耳顺,他慎重提供《尔雅,释君子于役》原始手稿,并在手稿留白处特别新写文字说明,“此诗作于1993年,为余古雅时期作品之一,诗的内容叙余青年时期服兵役至中国北方通辽地区的生活,现将此手稿赠蜀乡梓胡亮先生,以志汉诗兴盛”,亦加钤数印,并附此诗打印稿,其细致严谨如此,让我辈感佩不已。希望更多的诗人能够惠赐手稿,以便本刊逐卷影印,将来或可汇编成一部《中国当代诗人手稿选萃》。
感谢上海茱萸先生、成都李龙炳先生和厦门陈功先生代约部分诗稿和手稿,感谢长沙雪马先生代约吴贤军先生篆刻刊名,——吴贤军先生治印主攻秦汉,旁采明清,颇能得战国古玺“古穆、幽深、朴拙”的神韵,又具有独特而新颖的个人风格,其艺术路径即便对于新诗写作亦颇资参考。
本刊从本卷开始,约请诗人张丹女士参与编辑,或可逐步带来新的可骄傲的变化,我们愿意与诗友和读者们一起拭目以待。
 
                                                        
胡亮  张丹
 2015年7月27日,遂宁,
黄桷兰香透了西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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