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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龙术 (阅读839次)



 屠龙术
 
胡亮
 
 
 
 
 
先生早擅屠龙学,
袖有新硎不试刀。
——黄庭坚
 
诗。非诗。非非诗。
 
齐物论引导诗人穿过幽暗的森林。
 
从冰箱里掏出来的,不仅是冰和鸡蛋,还有火山、童年和夙愿。
 
欹侧最讲究民主。
 
他割开她的喉咙,为了找到秘密发报机。
 
词与气,两相伤:得之尖新,失之浑厚,觅得劲羽,走了苍鹫。
 
他们提心吊胆的爱情,肯定具有初级社会主义背景。
 
晋人先得我意。
 
歧路,歧路之歧路,都在荆棘之间。荆棘即冠冕。这荆棘,难道是可以抛避的吗?
 
死门即生门。履死如生,方是出场。
 
意之有宕,或容诗之不工。
 
工拙难辨,混茫已接。
 
出奇莫如遇物而奇。
 
深稳之必要。
 
词永远在半途。
火车脱轨了;它的理想,却是再次脱轨。
 
树叶,花朵,石头,地下盐卤,还有上帝,他们没有眼睛,却都注视着我们。
 
鱼偷窥着钓者的双手,觉得这种前鳍很难看,但是又没有笑出声来。
 
切而不迫之必要。
 
曲折三致意之必要。
 
佛家视须弥如芥子,诗家视芥子如须弥。以是故,笼中鸟无非日月,水上萍即为乾坤。此刻,石榴悬垂,虚位以待。
 
芒果得有葡萄的味道,葡萄得有冬枣的味道,冬枣得有芒果的味道,芒果、冬枣、葡萄得有岩石、地铁、学校和绝望的味道。
 
蚁穴亦有拜将封侯之事。
 
异香须因风而至。
 
工与奇,固是修辞之至境,亦是修辞之马脚。尤以晚年的宽袍,往往盖不住这只嶙峋的马脚。
 
珠玉在傍,金石未作。在枝头烂掉的石榴好于攀摘在手的石榴。
 
词之所至,应手生春。
 
翰墨不止于翰墨,其中当有蛇矛、中药和惊雷。
 
词迎来断崖,意乃有飞泉,乃有迷雾,乃有远天,乃有杳影,乃有重重深帏。
 
有青甜,亦有红苦。有拙速,亦有巧迟。
 
人与景,有遇,有不遇,遇则两相宜,两不分。
 
巨苦深情当出之闲暇。
 
醉眼之必要。
 
研究烟可从葱入手,研究酒可从蒜入手,研究色可从油入手,研究空可从盐入手。记得割断盐和油之间的丝缕。
 
葱和蒜都是结构主义大师。当然还要割断葱和蒜之间的丝缕。
 
公文包里藏着什么?东海。
 
深刻看似浅刻。
 
夏花已含秋意,冬梅反偷春色。
 
冰雪相看之必要。
 
正法眼之必要。
 
    “一个是喝醉酒的诗人,另一个是读完书的诗人,”他小声嘀咕着,“我该信任哪一个呢?”
 
我们改了自然,改得不自然。文字须改去改痕。
 
说完说尽勿如仿佛。
 
学大家只须得其短处。
 
平起仄收之必要。
 
噪声之有新鲜感,是因为我们习惯了音乐。此刻,音乐消停,蝉聒从高柳上升起,便是嵯峨的音乐。
 
学佛不可学诗。
 
熟知秩序之必要。造次之必要:八节滩,上水船。
 
鸟被鸟夹逮住了,它不能飞翔,如果放它走,我们肯定再也看不到它的飞翔:这只神鸟,它的飞翔永远在我们的把捉之外。
 
落日无非一颗,诗人数个不停。
 
野水注入了田水,晴鸠换去了雨鸠。这是一份细致。
 
河之源,山之根,风之路,月之华,不在身外,而在心间:每棵树的枝叶都是我们的手脚。
 
尽脱尘俗气,勿入玄妙窟。
 
或绝顶,或深谷,料定人迹未至,方可抉章摘句,自作格辙。如此狼毫不老。
 
网外求鱼之必要。律外求音之必要。
 
变速当求唐突。
 
剔灭斧痕针脚之必要。
 
白水里放了盐,看不到,喝得到。这是一份乖巧。
 
粗俗之极,归于高古。
 
我们在枯叶莲蓬之间窥见了盛大的夏日,窥见了缓缓移动的太阳。这些倒垂的莲蓬,必将钓起我们的童年。
 
格律非风雅。
 
裂尸五段,分埋五处:这种死蛇怎样才弄得活?我相信定有秘传的方术。
 
灵珠无形,无色,无味,但是一直在某处跳动。灵珠有翅膀吗?会是菱形或矩形的翅膀吗?这个问题,谁回答,谁就不是天使。
 
天使偶或借用我们中间的一个肉体和方寸。
 
常与奇,不相伤;拙与巧,不相妨。
 
风暴来了,风暴过了:枯叶不必为此多虑。
 
力有余之必要。
 
风暴须纳入衣袖。
 
裁缝有刀尺,衣裳无刀尺。
 
拗而不拗之必要。
 
肉体射杀子弹,眼泪淹死灰尘。
 
幽欣之必要。
 
除了蜗角剧场,还有猴耳剧场。海报和节目表都已经张贴。我们的悲剧和喜剧在彩排的时候选择了牛毛剧场。
 
诗是对诗意的回收和补偿。
 
忧来墨熟。
 
被脱下的高跟鞋,夜半走掉,小园香径独徘徊。这不是灵异故事的开头,而是诗的结尾。
 
农民从未在地里挖出一个字,直到挖到市郊,锄头碰上了钢筋、水泥和政绩。
 
尖新修辞定会碍了义理和正气。
 
旋转门开始旋转:进去一支蒹葭,出来一群叼着烟的女学生。
 
两个词就是双簧,——当然,允许这两个词配合得不默契,允许一个词,甚或是两个词,走神,出墙,落荒。
 
峭崎已落第二义。
 
无神论缴光了葱茏、幻想和畏惧。我们再也难以走进一条走廊,一株木芙蓉,甚或一只老年鹈鹕的充满渴望的内心。
 
密而能酥之必要。
 
叙述须攥紧电动切割机。
 
风行水波:有律耶?无律耶?
 
意胜则词胜。
 
己意之必要。旁入他意之必要。
 
球滚停的地方就是结局。
 
无头之马在草原上奔跑,也在街道上奔跑,更多时候用肚脐来哭,在写字楼、盥洗间和会议室奔跑。
 
烟蒂点燃了玻璃烟灰缸。
 
冥搜之必要。
 
步入古人之町畦,须记得才吃了蔬菜沙拉。
 
不向如来行处行之必要。
 
公共汽车来到西山路,经过环保局,人民银行,天上宫,明星大酒店,快递公司,聚贤庄,涪江三桥(现已更名为通德大桥),就驶入了虚无。
 
恍惚之必要。恍惚有道之必要。
 
意胜则冗,词胜则拘。
 
以物验人之必要。
 
荒野指南就是想象力指南。
 
怀揣匕首,永远不用。
 
物理学的郊区是哲学,哲学的郊区是神学,神学的郊区就是黑森林,就是老巫婆枯坐,就是直觉之莺连夜叫唤。
 
照相机压塌了三脚架。
 
书空忘纸之必要。
 
翻着袜之必要。倒用如来印之必要。
 
鼠疫会从一个词传染给另外一个词,以及另外一些词。
 
蒺藜没有恶意,兰芷之薰也没有曲意。
 
敬草木之神,得屎溺之道。
 
闲闲而得之必要。
 
定要缚住内心之兽,用铁丝缠紧它的爪牙,用纸,纱,冷漠,隔开它的喘息。
 
从肝肺之巅,流出涪江,往东注入嘉陵江,再往东注入长江和大海。
 
在本体的无垠的边陲,喻体成立了独立战争研究会。
 
鬼魂离开山岗,往下走,往下走,往下走,就着故乡的台灯,读到陌生的传记。
 
句法如绳,可拴可绑。
 
一个涟漪后面跟随着,不是一个,两个,三个,甚至一万个巨浪,而是被豢养在静水深流之中的一万头恶狼,一万只猛虎。
 
冲动与修辞不可得兼。
 
歧出之必要。
 
小词丽句,内隐泰山。
 
各开户牖之必要。
 
词停止的地方,要么出现一个浅塘,要么出现一个深海。
 
虚字须有锯齿。
 
心有芥蒂,如怀瓦石。
 
风入松,风无形,松无知。
 
火车在水底奔跑,水在壶里,壶在炉上,炉则自置于天地。
 
猝遇虎象之必要。
 
见刃不见硎之必要。
 
格律与性情,近此必远彼。
 
从数字时代反复后退,才能回到馥郁多汁的折叠椅时代:我们折叠着奖状,连环画,英语老师的女朋友,中学乳房,小树林,豪雨和积雪。
 
只有绞死了化学,神才会来到我们身旁。
 
死亡如脱险。
 
与时叉牙之必要。
 
肥而见骨,瘦而见肉。
 
桫椤达摩衣袂飘扬:我们看得见达摩,看不见桫椤,不知晓桫椤就是达摩,达摩就是桫椤。
 
共有两枚石头耳环,都挂在桫椤达摩的左耳,但是几天后,就有太平人分出一枚石头耳环给他的右耳。
 
知止之必要。
 
学力当出自心性。
 
介入。
 
各种辩证法:巧而拙,陈而新,熟而生,透而皱,伧而雅,断而续,喧而寂,轻而重,疾而迟,险而夷,泥而隔,近而远,文而野,圭角不露,机锋亦圆……
 
不见风雨,不见风枝雨叶,唯见枝叶而已。
 
崚嶒有乖大雅。
 
混沌,神秘,加速度,来自于天才;瘦硬通神,则来自于苦功和图书馆。
 
当有危峰,必欲堕,而不堕。
 
句中有眼?不,篇中有眼。
 
讨价还价之必要。
 
两张嘴之必要:一张吐,一张吞,在吞与吐之间,定有地煞出了牢,亦有天罡落了网。
 
反常合道之必要。
 
佐以姜桂。
 
暴力还没有编成全集。
 
要提请广场注意:每条小巷都是杂语车间,亦是解构主义车间。万千小巷都充满了叛逆和被叛逆的快乐。
 
险丽之必要。
 
词典是词的集中营。词被拔光了毛,后来还被剪去了翅膀。词典永远不可能把“顽石”解释为“心脏”,也不可能把“枯枝”解释为“废墟”。
 
无人谓之野。
 
世间腥蝼,无不可食。
 
苍蝇学院开校不久,就选出了校花,并成功举办首届逐臭艺术节。
 
抽纸比卷纸更引人入胜。
 
逆接之必要。
 
自根生枝干,枝干垂地,倒生根:这就是榕树修辞格。
 
自当芬人齿颊,而非重其包袱。
 
让子弹飞一会儿之必要。
 
随人后,与人远。
 
暮年方可乱杂。
 
词相接,意相悖,词相悖,意相接。
 
在旅行箱里装上运动衫、短裤、剃须刀、药片、地址、云和被缚的猛虎,它的爪牙从数码锁小空里伸出来,仍然惊醒了沿途的林莽。
 
饥饿有助于思想。
 
广场上的银杏,是翠绿的孤儿,金黄的孤儿,和只剩下枯枝的孤儿。
 
没有脸的鬼更可怕。
 
有人从疾驰的火车上跳下来,烂了衣衫,碎了心肝,壮了河山。这列火车可以叫做附议火车。
 
你响应了这棵痒痒树,就不必响应你的心,你响应了你的心,就不必响应那座崔嵬的高楼。
 
栀子花乃是神的信札。
 
行与行之间须有万里之势。
 
当轮子急刹,车子就长出翅膀。
 
无端端之必要。
 
如食橄榄之必要。
 
我们看到的黑森林,一半是火焰,绿得发黑的火焰,另一半是灰烬,绿得发黑的灰烬。
 
喂卡,输入密码,取款机递出来一叠妥协。
 
银行存满了小案件。
 
赴题曲折之必要。
 
当我们剪下猕猴桃,用纸包好,内心充满了羞愧。
 
蛮横须见深情。
 
南辕北辙之必要。
 
画家在画奔马图,他可能喝醉了,让马蹄踏响了画布外的青石板。
 
报纸逼迫我们幸福。
 
每个词都是一个异邦。
 
睡觉时间到了,无数亡灵从我们身上醒来。
 
要把竹篮编得精致,然后,然后,然后独自去打水。
 
坦克慢慢融化,漏出一窝小坦克。
 
遗貌取神之必要。
 
过道两旁的木芙蓉,从去年开花,到今年开花,中间必定隔着无数个劫波。
 
生崭之必要。生崭出妍媚之必要。
 
不是狮子的光荣,而是战死的母羊的光荣。
 
在工业园的隔壁,小河、垂柳、青草和蚂蚁多次召开土著会议,每次会议都无计可施,神已经知晓,但是从云端下来还需要五十年。
 
除了狮子,还有被狮子咬死的羚羊;除了老鹰,还有被老鹰叼走的野兔。
 
电流接通四肢,指令同步到达。
 
最动人的力量就是那剩下来的力量。
 
杯子一碰,往事四溢。
 
无色玻璃阻断了蜜蜂的飞翔:它什么都看不见,开始怀疑自己的翅膀。
 
藕断丝连之必要。
 
当诗降临,词必手忙脚乱。
 
枝叶来到床头,而睡眠,必定去往林间。
 
快递公司用旧报纸包好三十九颗冬日,经成都,至广州,稍作停留,随后到达台北,冻伤了接件美少女的纤手。
 
“每次从博物馆出来”,他说,“就是从博物馆出生。”
 
夜晚过后是晨曦,也有可能是青铜、尖叫和恐惧。
 
诗如马,词如骑。
 
词与词之间自有万丈深渊。
 
愤怒、奔跑和泥石流均不可押韵。
 
不是树,是桉树。不是草,是苦蒿。不是鸟,是斑鸠。不是鸟,是布谷。不是鸟,也不是花,是杜鹃。
 
相对论之必要。
 
调之必要。
 
个人氛围之必要。
 
我与我,我与非我:诗人必陷于这双重的对簿。
 
水面跃出带鳞的经验,枝头掉下有核的思想。
 
秋叶黄落,其重如岳。
 
诗与诗人之间没有明确的边界。
 
屈原,陶潜,李白,杜甫,还有黄庭坚,都住在我们的隔壁。
 
半入魔之必要。
 
屠龙术培训班结业了,龙在云端露出牙齿,讥笑我们手里的结业证。
 
 
                                                2014年11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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