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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向:“你无名,我便爱着空旷” (阅读916次)



宇向:“你无名,我便爱着空旷”
 

魏天无
 
 
  宇向的诗没有明显的性别痕迹,尽管“性别视角”用在女性诗人身上是有用的。我同意苏珊·桑塔格的看法,两性的差异是有的,但没有人们想象得那么大。问题也许不在“性别视角”,在于每种视角都有天生的局限,尤其是,它们在运用中都面临僵硬和固化的风险;更麻烦的是,僵硬与固化会被某些人当作坚定立场和信念的表征。
  宇向的诗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现代诗人的冷静、克制,也许有自白派的影子,也许是,自白派与她的个性暗中契合——一种诗派与其知音遇合,便在她的身上再生并滋长。一种诗派的最大价值是其彻底的个性化,是诗人个性极端表现时的完美,是语言成为强烈的风格,此一风格成为人的写照。这个意义上,宇向的诗指向茨维塔耶娃说的“人格化诗歌”,其特点是:全力以赴,让写作与生活中的人不再分离。
  写作中冷静、克制的宇向可能笔触粗犷,又笔笔在心;她的敏感是“继续老下去”的人都会有的。她给了死亡以温情的,甚至有点含情脉脉的面容,是因为我们一直在走向它,无限亲近它。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像她那样,让自己暖和一点的同时,让“死亡也能暖过来”;我们当然也可以因死亡不可避免而冷酷以对,但这既不是死亡的错,也不会改变命运的抛物线。所以,不妨再多一点友善,向着这个世界,向着你的年龄,向着越来越不听指挥的身体,也向着逆旅路上威严耸立的死亡城堡:

    每一天不定时地让身体
    躺一躺,死亡的水漫上来
    像亲人的手
(《每一天都为它有所改变〈病中作〉》)
 
这里首先让人记住的是“水”与“手”的隐喻——死亡如水,死亡如手,死亡的水如手,“漫上来”——然后是“手”:它的缓慢(持续的、越绷越紧的惊悸?),它的轻柔(抚摸并闭合眼睑?把洁白的单子从下往上缓缓提起,罩住凹凸有致的脸庞?)。然后是“亲人的手”:活着的?死去的?死去的人的魂灵此时现身病榻旁?温暖的?冰凉的?稚嫩的?有着苍老斑点的?持重的?战栗的?……
  诗是想象,也叫幻觉(“死亡执拗地在药里活着/温室里铺满蕨草”“我以为我太老了/老成今年最冷的那天”);但在宇向诗里,想象不是为了弥补现实缺憾,抻长我们越缩越短的感觉的触角——现实必定是有缺陷的,如同每个人的人生;一种写作如果执拗地朝向尽善尽美,是因为写作者坦承了人生的不完美;一个人之所以宁愿在这样的写作中头破血流,也无所畏惧,是因为原本就不必设想,有一种人生会让她完好无损地离开这个世界——而是为了让自己及早看清现实的残酷本性,并因此有了这样的信念:“我写下的是善变的/横撇竖捺的伪装的/乌有”(《我写下的》)。这是现代诗与古典诗在想象上的分野,不一定是每位写作者都意识到的。一种生活改变了诗歌,但改变不了诗歌对生活本质的体验和洞察,包括死亡,永恒——“永恒的观念总以死亡为其最旺盛的源泉”(瓦雷里)——包括缺憾,希望,也包括虚无和乌有。诗歌是一个人“内心的回响”,不过这个人,这个人的“内心”,不可能是独一无二、孑然孤立的;一个人“内心的回响”,必然有众生“内心的回响”在回响。那种喑哑的轰鸣,也并不是每个写作者都可以听到的。诗人宇向听到了——
 
    一个独自在家的人
    一个伟大的演员
    一场蹩脚的室内剧
 
    一个所有角色的扮演者
    一个众人
    独自的众人
 
    一个人,众所周知  
(《在关闭的屏幕上,你看到》)
 
这是宇向与众人的区别,在众人中,作为诗人,也作为女性诗人:写作始于生活的屏幕关闭之后,但不要假装你没有看过屏幕。写作也始于生活的屏幕——是屏幕,不是生活本身;生活本身不是诗,屏幕折射的生活之光有可能是诗;关闭屏幕后遗留下的生活的光斑,也可能是诗,是宇向的诗:诗不是来自你从平庸生活移开目光进入另一个高尚世界,它是你某一刻关闭眼前的庸常生活,又携带着你既有生活的全部,进入内心——除了内心,诗人一无所有。
  从观念上说,“一个众人/独自的众人”比较复杂,但这是生活赋予的——这就是为什么,过一种简单的生活会成为无数人的梦想,但依然让人不得要领。“一个人,众所周知”的意思是,你之前,无数人生活过,你在阅读中接触了其中的一部分;你之后,还会有无数人继续生活,你的写作将向他们敞开,以书籍的方式。写作的位子是:它串联起一座座墓碑,不久你将厕身其间;也叩响了未来一扇扇虚掩之门,你的声音也会在那里回响。从这个角度说,《你走后,我家徒四壁》中说“我的家是一座坟”并不悲凉,“循声而来”的“你”也不是过去的幽灵,是可预见的未来幻影;那朵“巨大的花”也就是“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中凄迷如烟的野花,携带着过去,在荒野中瑟瑟摇摆:
 
    我的家曾是一座坟
    堆满死人的书
    我读书,是给他们
    狂热地,给他们
    直到你循声而来
    把这里栽成一朵巨大的花
    那时,你身无分文,心为圣徒
    还信着我的神
    你在此点燃炊烟。筑建农园
    研墨。浇灌。放牧。旋风般撕碎猎豹……
    那时,诗行是噬咬着的
    上一行成为下一行紧紧地
    不能分开
    那时,你无名,我便爱着空旷
    像爱着濒死人的心,以为我是你
    那时,仅仅一次,就能道尽终生
 
    如今,诗行保持绝妙的平行
    我衣袖尽空,跟别人没两样

 
这首诗中我最喜欢的句子是:“那时,你无名,我便爱着空旷”。诗人宇向最喜欢的生活状态或许是:无名,空旷;无名者,生活在空旷的荒野。在宇向诗中,表述这一理想状态的另一个关键词是:乌有。诗中“无名的你”是她倾慕的“乌有先生”,她渴望成为的,“以为我是你”。不过理想与生活并不是“噬咬着”“不能分开”,是一种“绝妙的平行”;“衣袖尽空”者遁入的是乌有,不是虚无:虚无在今天更倾向于指,你看透了这个世界,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你用写作建造另一个世界安顿自己,与虚无相伴。对诗人宇向来说,乌有的意思是:你同样看不清这个世界,但依然相信这个世界,相信自己“跟别人没两样”,离不开这个世界。这就像托多洛夫说的,人的处境本身包含了某种人们意图克服的困难(《走向绝对》)。回过头去看,宇向的冷静、克制是她的世界观在语言中的表现。她曾说,她的理想是“面向真理的一个方向,在这个方向上进行的一切,包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应该是谁等等。面对生命要严肃要轻松,重前者容易导入谬误,没人能掌握真理,连摸一下都不可能;重后者就是‘不能承受’”(吕露《宇向:写诗的感觉是“忘我”》)。乌有可能正好处在严肃与轻松之间。
  宇向说,她的第一首诗是写于2000年初的《理所当然》,位列《宇向诗选》第一篇:
 
    当我年事已高  有些人
    依然会  千里迢迢
    赶来爱我  而另一些人
    会再次抛弃我

 
她说,她想用“普遍的爱”来超越“普通的爱”——诗已经/将要容纳的不是“普通的爱”也不是“特殊的爱”,而是“普遍的爱”。这是她诗歌写作的开始:始于自白,始于一个人平淡的声音,仿佛历尽沧桑,沧桑中有很多的人与事接踵与叠印;始于假设,始于对假设的毋庸置疑,仿佛已见那人生的结局。今天,作为铺垫的假设可以撤走,“理所当然”,诗人“年事已高”。她会赞同扎加耶夫斯基说的:“我已不再年轻,但总有人更年老。”(《自画像》)她仍然会同意,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围绕着她来来去去的那些人都是有因缘的;世界有这一面,就会有那一面,还会有另一面;生活越来越复杂、混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思考发生在你自己身上的那些事;画布上每一个看似随意的笔触怎么会是非理性的,扑上去的也只能是那一只无名小虫:但要留下荒野,这乌有之乡,也是理所当然的。
 


2015年1月31日
2月1日改
武昌素俗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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