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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耻》:色情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一些什么 (阅读981次)



色情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一些什么
——谈赵思运的诗集《不耻》
 
雷喑
 
 
    好事多磨。这部集子面世之前,据说辗转多地、多家出版社和或印刷厂,比较一致性的说法,大致是说它太色情,说白了就是里面的敏感词和“那样的”物件那样的场景太多、太露骨——当然,面对出版物(待),“社”员们也只能甚或必须以文化出版审查机构和文化市场监管部门的“有色”眼镜来作为内部审查、自我评估的测量仪,内在苦衷谁们不略知一二。然而,在我看来,它里面诸多的诗根本称不上色情诗,至多疑似色情诗;要么就是某些诗中的“源文本”或“文本源”本身过于“淫荡”、“色情”或“无耻”了。我更倾向于的也是较为靠谱的推断是,《不耻》之“色情说”乃出自读者阅读时所产生的某些错觉或幻觉——正如我在微博上针对臧棣先生的某首诗内心发痒时随口挠出的那句——“在这个时代读《金瓶梅》,有人读出了至今依然毫不黯淡相反却异常醒目的现代主义美学真谛,读出了亘古不变的身体欲望、世道人心,但也有人仅仅读出了‘性’,读出了色情,读出了淫荡,或自作清高地说——眼前只见彼时代的市井街衢,繁华中的荒凉。”
 
    我说《不耻》里的某些诗本就不是色情诗,不是没有理由的。收入《少男之心》(卷一)中稍靠前的一些,诗涉古今中西,语境亦多有不同,笔触洗练, “理想国”中自由、缠绵、欲罢不能的性爱图景呼之欲出;几多似曾未经“文明”教化过的粗朴之相、率真之美(甚至连“痔疮”都是美的),皆于诗中焕发着天然又阴郁的民间性与身体生态;但相较于本质化的色情诗,它们更类乎现时代的“小清新”——“少男之心”而已。诸如《洗澡》、《牧羊人的妻》等,多以“假借”之法,述“我”“中世纪生活”之所见、所为、所“做”,虽不乏露骨之笔,却意非在此,不过是在当下为“中世纪”那“久已失传的天真”喁喁招魂,或者说借诉“中世纪”身体之自由无碍、无拘无束诸情状,反动当下时代对广义“爱情”的限制及对身体自由的束缚。倒是内中的一首《妓女来信》,挺有些色情诗的品相。摘其一节如下:

        只是
        只是我们叠睡一起的时候
        你的阳具在我身上印满了深深浅浅的硌痕
        难以消除
        多少年了
        我的深喉依旧保持着
        阴道的形状

但是,相较澳籍华人欧阳昱的诗集《慢动作》中的那些诗,它还是显得“兽性”不足,或者说是过于“人性”了,譬如诗中的一句“多少年了”——亲们,这可不是什么叫床或娇喘,而是在哲人一样地“深深”感喟,她(这位妓女)实际上是在抒情啊!同样,在这首诗中,“我们夜晚做爱/白天沉睡/每过一个时辰/我们便做一次爱/你便用艾草在我手臂上烧一个疤痕/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铭记你”——瞧,它的“狠而不毒”不是很有些儿布尔乔亚?读到这些诗句时你就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突然想哭的感觉?那真是老夫我太脆弱了,或许是此情彼景勾起或曰唤醒了我对自身某个时间内的经历、经验或者之外的什么。再说,“昼夜做爱”仅仅是个身体的欲望吗,情欲吗?抑或“深爱”的极端表达形式?那么做爱的“做”,这个动词的下面到底埋伏着多少秘密呢?它的驱动源到底是什么,有多少?——对孤独、无聊的排遣?对恐惧、绝望的抵抗?不分对象的致命倾诉?难释其详。我说《妓女来信》不应被视为一首色情诗,还在于,色情只是它的表象,实质上它只能算是一首性感的诗,一首深入人类骨髓和情感意识腹部的现代诗——它在传达着“人”欲而非兽欲,传达着性爱之“爱”而非性爱之“性”,更非只是一系列“性动作”、“物动作”的机械组合。
    诸此之外,“卷一”中的《丘中有麻花》、《在沂河》、《春晓》、《沐浴》等,在我看来,类乎“古诗今译”,诗写颇有偷懒之嫌,至多算是想象力、修辞和语感等的复合练习。是的,它们确实挺诗意,挺美,但可能恰恰坏就坏在这里——它们都太像“诗”了。包括下面这首《我是你屁股上的一颗痣》(节选)——
我只能偷偷地爱你

        ……
        我就像一颗痣
        它像一粒无处可栖的眼泪
        在你皮肤的表层
        风风雨雨   但坚持着拒绝被冲走
        它也只能在你身体的表层
        怀着深深的绝望

这是色情诗吗?这是相当纯正又含蓄的现代抒情诗啊!相对当下某些诗坛老娘们的风骚体,色情口水,它“爱情”得很,也纯情得很,它甚至显得多少有点儿“装逼”。如此,这首哪里有什么“色情诗”可论。故此,作者将该首,这样的几首,收在卷一《少男之心》,应该说不无道理。
    至于《火车》、《四层楼上的一幅画》、《乳房会不会垂落到地上》、《张小波在一篇小说里这样评价乳房》、《梅超风脸黑似铁》、《关于铅笔的两个比喻》、《科普一则》、《张博的周末》、《读杨黎诗集《一起吃饭的人》、《铁棍山药》等,作者大概是用来“凑数”的。相较它们之前的那些诗不免显得单薄,有着一定的“废话”口吻但又缺乏真正的“废话诗”的况味和自足。其后的《屁经》,貌似在做“非诗”的文本试验,实则更近乎一篇后现代的解构和恶搞之作,语言简直漫流、恣肆到令人无法容忍的地步;《少男之心》,则结构上近乎败笔,它貌似两首以上的小诗一厢情愿地拼贴而成,不能说不喜欢但却很难让人说它“好”。但这并不妨害“卷一”中涌现出某些精耕细作的佳制,好诗——它们精准,刻骨,将一个人孤独、无聊及内心的某些焦虑诗得非常真切、入魂。“看空中一对蜻蜓做爱”、“看一对陌生的男女偷情”(《燠热难耐的中午,我一个人》),抑或“在你(女人)身上挖个洞/把自己深深地埋了”(《自杀的方式》),索性“在土坑中,数着数,看他们一锨一锨把自己埋了”(《最近很无聊》),“一闭上眼睛/就是火车/……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北边来/……/在暗夜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一整夜震耳欲聋”(《火车》)。《最近很无聊》一诗颇为得法,它一段一段不厌其烦地使用enter键,絮絮叨叨,恰是一首“无聊”、“颓废”的诗必须要做的,“我”之心理与诗之形式二者趋于同一性,但细究起来它又似乎铺排得有些过分了。
    必须承认,“卷一”中不乏精致、前卫的“先锋”之作。譬如:《企鹅之恋》,写实与隐喻均让人感从中来,无可挑剔;《黑衣少年》中从黑衣少年T恤后背印有“1”和“0”字样生发“不洁”联想,激活诗意,含蓄而富有张力;《阴道记》,则借一则网络校园新闻为“性”正名,尽管是重弹身体解放、自主、自由、解决的老调,但其口语诗行间嵌入的英文(译)句,以及诗后所附的协议书和有关注释,又让全诗在文本上呈现出一种别致,一种新鲜——艾略特《荒原》或其他西方大师文本的诱发?不能说赵思运在“类诗”的体式上首开先河,但在我的阅读视野里,中国当代汉语诗歌的写作者如此操刀,不唯此一人却也似不多见。
    该卷中,不能不特别提到《冰柜》!亦是“卷一”中为数不多的无关乎色情的作品之一。这首貌似“新闻(案情)诗”的杰作,见足了诗人对素材的处理能力和给予再结构的匠心,对叙事语感的把控绝对达到了并能够始终有效维持在美学的零度界面——经由客观、冷静地“转述”,一则惨绝人寰的凶暴案件——某暴男先后残害了自家三口(妻子和一对儿女)并均将其冷藏在新买来的冰柜内场景得以“重现”读者眼底。诗者借助对新闻现实的诗化技能,通过“残忍”地复述案犯的施暴过程,让读者怵目惊心并领略到诗中的彻骨之冷,分享到一首诗的残酷之“美”。而针对凶案的缘起,诗中只这么淡淡地一句,“与妻子梁群发生争执”——这可能是一首诗使用的“无意而有意”之术,有意暗示或提请读者不应忽略或放过去的诗之“焦点”,或曰“诗眼”。而整首诗的语感、质感和形式感,随着叙述近乎自然冷凝成了一具立体的诗歌“冰柜”——诗与素材,达成了绝妙的美学互文和同步格式化。由此可见,某些人眼中的所谓的“新闻诗”,断非只是把新闻事件给予分行这么简单。它们,依然需要“原创”!
    若对“卷一”作整体考量,那么能够击打、涤荡读者身心兼以刺世、醒世美学能指的部分,恰恰集约于它的“人物系列”(以及“卷二”的全部,此有待下文展开)。该系列,直面世事的荒唐、“人性”中的黑暗、邪恶与残酷,有着对“人性”不治之症的敏感省察和深刻洞悉;诗写上亦彻底涤尽了意识形态的魔影和道德优越感。口语化的零度叙述策略。对史实的“呈现”,客观而精确。只要不是着迷或深陷于诗中“事件”或“史实”的读者,自会从其诗依稀感受得出诗人于文本背后所寄予着的某些忧郁和悲伤。《花妮》,《重阳节》,《民工张三甲的除夕》,《刘才》,《史太爷传》,《丽丽传》、《季羡林<清华园日记>三则》等数首,乃至《阴毛记》(之一、之二)等若干,即是该方面的代表作。
    这类诗,叙述中的事件性较为明显,亦颇为自足。这些大多涉“性”且疑似“段子”式的事件“实录”,在不动声色的分行中客观、真切地呈现出历史或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真相”,或日常稍纵即逝的甜蜜,或人性的朴真与荒芜、或命运的悲催与残酷……现实底层小人物或历史大人物中的愚氓、苟且者、喘息者、施暴者、受虐(害)者乃至烟花一瞬、事发东窗的权贵们均得以在诗中穷形尽相。正如我前文所说,诗中未见星点的道德优越感,亦未有进行任何道德归罪和指控的嫌疑,甚至不屑于使用“反讽”;只是呈现,止于说出,其对冷叙述的诗写方式、零度语感的行进与驾驭,意味着对“把一切交由读者”的诗写观的尊重,对下述诗写使命的执着——让诗本身说话,让诗本身诠释,让诗本身只是“诗”。
    需要指出,此类诗的写作不免让我心生疑虑:如此“实录”(“卷一”中,《九•一八反日标语》、《一小学生给市长的信》、《薄熙来辩词》、《通报批评》、《教育专家王建立的一则建议》等均为该类诗作),长此以往会否将诗人其人的写作引入“歧途”,不能说一定但至少存在着这样一种风险,即诗人对现实的过度依赖,主动性写作意识的淡薄以及自我创新能力的削弱——可谓“在哪里得到什么就会在哪里失去另一些什么”。
                     
    相对卷一而言,卷二(《爱琴海的风,胡乱地嗅着》)收入的20余首诗作,近乎全部呈异国场景与现代(后现代)语境。但诸如《兰波,兰波》、《萨福的小乳房》、《爱琴海的风,胡乱地嗅着》、《绝望》等小诗或短制,确乎应被收入到“卷一”(《少男之心》)中,因为几者皆近乎带有些微古典抒情风格的现代纯诗。也许是作者出于让异域题材归于一卷的考虑吧。待到《庞贝古城巴西利亚卡厅里的涂鸦》、《操火的人,会烧伤鸡巴》、尤其是《著名男妓Rafael  Alencar专访》、《加藤鹰自述》、《基洛夫的女秘书拉祖尔金娜从集中营获释后已经呆傻》等一大批系列诗作出现,一如“卷一”中《丽丽传》、《刘才》,《史太爷传》等杰作的推出一样,不伦乱伦、惊世骇俗继而令人目瞪口呆、欲说无言的场景或事件,再次刷亮并震惊着读者的视野。
    该卷的《加藤鹰自述》一诗,占居了整部诗集近6个页码,透过其自述,读者会了解到:加藤鹰,这个“为生活而不停做爱的AV男优”,其所在的“风流场”、“性欲河”同样存在着竞争、搏杀和生存的艰辛——此乃另一个人生之场、俗世之场、日常之场的缩影,甚至比后者更悲催。“性”不再是“性”,性生活不再是性生活,连性欲都是在生存和职场压力下给逼出来的!由此,诗人以“诗”为读者揭开了貌似享乐恣意实则幽暗痛楚的另一个生存场的真面目,真乃“人生何处不艰辛”啊!而《基洛夫的女秘书拉祖尔金娜从集中营获释后已经呆傻》一诗,则对前苏联上个世纪20-30年代期间——“基洛夫的女秘书拉祖尔金娜在内部集中营惨遭同党中的当权者、监狱看守等数人的轮奸、蹂躏最终导致呆傻”这一史实进行了冷静复述与再现,让人们再度嗅到了国家机器的专制血腥,政治骗局的丑恶卑鄙,尤其人性之恶。对中国历史略有常识者,当会由此催醒自身更多的关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的历史记忆和公共集体经验。
    也许会有人对上类诗中的态度真空、暧昧不明而心生怨艾。那么,什么是态度?关注,首先就是一种态度。沉默,同样是一种态度。不关注,何以取其材而成“诗”?诗文本,更多时只是“沉默者”。甚至不妨说,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诗的态度,就是“诗”,只是“诗”,或曰态度的本在。没态度,亦是一种态度。而一流的现代诗文本,多为“惟呈现”、“零态度”、“零温度”。读者、受众会否能否透过诗中的“内部事实”有所“感”有所“受”,不是诗人要做的或要操心的;即便有人从其中有所发现有所“受”,那也并非文本的预期。无论从诗艺维度还是美学上讲,我视一首诗能将“态度”全部隐藏在“本文”的背后为最佳——近似于“无”,或曰一首诗的“冰水混合物”。我想这也正是《不耻》“卷一”、“卷二”的大部分篇什所共同体现出的诗学追求,美学风格:零度叙述和冷美学。
    也许另外会有读者对诗中材料的摘引、“实录”的文本化征貌面露鄙夷之色,对《阴毛记》之一、之二诸(类)诗频发质疑之声——这种只是貌似网络信息资料碎片“拼贴”的玩意儿,也能算是“诗”?但我想,它们的作者定会和我一样,对此还以冷眼。因为,我等始终坚信——“诗,就在那里”。“你写与不写,它就在那里!”——“你以为诗是怎样的?该是怎样的?”
    不可否认,我前文对诗人某些作品的内涵与外延的分析,难免不对“诗”们造成不应有的僭越、伤害或诗意的磨损。因为,从本质上说——诗,也许最适合的是感性阅读或直觉体味。作为批评,针对一首诗或一部诗集作过多的理性思考和策略推究,终归一厢情愿、望文生义的成分多,甚或削弱它们本在的感性之“美”,并可能由此冲淡批评者在第一时间对文本的受认与“快感”。所以,评诗,何如读诗啊?
 
    这部诗集的“卷三”(《狮子是怎么被弄得咆哮的》)所收,乃清一色的“译诗”,皆是外国诗人的“性诗”或曰“色情诗”的汉译。我非译界专业人士,对其译作之“译”的质量水准不敢妄谈,但至少我本人认为,经由诗人地道而出色的中国口语“转化”而出的外国诗,非常自足,其场景与美学质感,与“卷一”中的前半部分不少诗作趋于一致或平行,又在无意间以其“译诗”来自然地反证(互证)了自己——为自己此类“色情诗”的书写觅得并出示了赖以成立的参照物,以及能令不恭者闲话少说的理由。
 
    喜欢并看好这部《不耻》的读者,若在想象中把这部诗集的卷一、卷二、卷三作物理式地叠摞起来,那么就会发现三者之间会出现诸多部分的“重合”或曰“复合”,这些“部分”,既有着人性难以尽言的复杂度,又有着“性”与“色情”的混合交响,当然亦有文本结构形式、美学质地、诗意内涵与外延的相遇与重奏。这也就意味着这部诗集有着自身鲜明的文本化特征,即以局部貌似色情的书写,引擎着对整体人性甬道开掘的续书、复调、重奏与文本变构,并在各卷之间构成了相互印证和同步强化的自身文本功能。纵观整部《不耻》,可以说,既体现出诗人对身体“乡愁”和色情体味的直觉感知,又有着对“现实叙事”(历史亦是“现实”)地深度迷恋,同时不乏想象力的生发和虚构才能的协同作祟;既有着对历史史料、现实日常、公共资讯等各类素材的自觉关注,又有着对其艺术处理和口语诗化的突出才能;其文本有着异域及本土的多重语境和美学质感,相互穿插,更迭嵯峨,而语感却始终保持和突显着强烈的个人性、同一性和成熟度。它同时也体现出作者有着对现代诗的文本化建设作主动思考、探索掘进和大胆尝试的意识自觉。当然,我看好《不耻》,理由还在于,它的关注、叙述与呈现,均紧扣或曰指向了人类肉体和灵魂深处某些堪称固有又永远不可征服的东西——人生来有之,无关乎时代和性别,无论恶念、骚情和或人性的暗疾。而善待“性”,关怀身体,享受色情,诗写色情,却不为色情所迷惑不为人性之恶疾所染身所毒腐,当是赵思运先生这部《不耻》在给了我身心盛享的同时,所另行给予的人生感悟和诗写告诫吧。
    《不耻》,不耻于斯。不耻之诗。不耻之书。如此诗写,既是这部《不耻》的作者所坚执的一种(非全部的)诗歌美学原则和精神意志,亦是其源自心灵的自觉与对人生、人性的直面!因此,《不耻》在我看来,便也不只是一部文本,而收入其中的诗,便也不再只是诗,更不仅仅只是“色情诗”。

                                 2015. 2.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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