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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必须是诗 (阅读1357次)



                                                                             为什么必须是诗
                                                                                    [ 郎毛]
        方书华一年写了80多首诗,这令我困惑。有人在旁边核计,这要平均4天多写一首,实在是吓死人。其实量还不是重要的,关键是每一首还貌似头有脸、有骨头有肉的,像一个个克隆的生命立在你面前,你不得不注视它,不得不嫉妒它,不得不被它调情。我怀疑这一年对于方来说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有点刻骨铭心,有点想掩饰却又特别想喊出来,于是他想到了诗,诗多好啊,诗言志,而且怨而不怒,曲径通幽,符合方的一贯美学,尤其符合他老人家当下的心境。一直以来我以为诗常常并非来自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件,那种过分悲痛或者压抑的心结。有时候一首与诗有关的言语文字作品,竟然是缘于极其个人化的隐秘经验。获得这种经验的人把它小心翼翼地埋在土壤里,就像方书华笔下的猫,把自己的痕迹自以为得计地埋在丛林里,以便下辈子凭着那种熟悉的旋律认回自己的前世今生。我与方认识20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这是一个快活的江南才子,和他一起即便哭泣你也会觉得快活,因为他极高的语速会带出许多快活的事情,他的逢场作戏,他的雄才大略都在他奔放不羁的语速中流淌,使你觉得生活中其实没有那么多灰霾,也没有那么多非做不可的事。想象一下吧,如果大家都不去建功立业,不去追求更高更快,这个世界该多么美好啊。但方恰恰这个时候开始捋起袖筒写诗了,而且还一发不可收,有人羡慕嫉妒恨:那也叫诗?方以那种南方人特有的尖嗓子反驳说:那你说什么是诗?
        是啊,这话问到了根本上,连著名玄学大师都理不清的。记得有一次某人在饭局上冷不丁用这个自以为高深的问题突然袭击,我立马张口结舌,至今怀恨在心。我敢说再艰深的鸟屎也不难分析出化学成分,而最简陋的鸟鸣学至今对包打天下的科学界还是未知。扯到这里似乎离方的诗远了,但谁能说人类的诗歌就一定比鸟叫更迷人更高雅哩。古人说,情动于衷而发乎其外,人和鸟,干的正是同一件事。我和方前些年是用所谓旧体诗酬唱,说某年某月的满腔热血,某年某月的壮志难酬,唱的比哭的都伤心。直到去年有一天,我在手机上收到他老人家写的《怀念父亲》,我意识到一位阴险的新诗人崛起了,有点突如其来,猝不及防,因为他的诗感动了我,像我这样接近老江湖的“老文青”,内心充满了怀疑和抗体,很难被抒情言志类所打动的,方却打动了我。他“用倒行的方式”送别父亲,咫尺之间,阴阳两隔。“你催促我有事相商,回家过年/我知道这一切只是借口/你想说一生都很难说出的再见/这呼唤是一道闪电/流入苍翠,灌溉农田/成为撕裂静夜的一盏青灯”。我觉得读到这里我是落泪了,一个快活的江南才子是不会大放悲声的,可是诗中的呜咽和青翠阔大的意境同样有一种摧毁的力量。虚无在这里转身,成为青灯和流水。“我试图用一个儿子的手/轻轻抚摸你的脸/我想还原我的梦境/而你烫着我的手了/很疼很疼,若干年之后/我那丝丝的痛楚并没有减轻/深渊之火啊”
        之所以疑惑方书华一年写出80多首诗,是因为之前并没有发现他有这种雅好。20多年前方是个热衷于行为艺术的插班生,常常在武大桂园学生宿舍的粉墙上能看见他画的海报。我们和刘继明曾一起去韶山,当然不是朝圣而是好奇。在为毛修的滴水洞别墅,我和刘因为对毛究竟持价值取向还是情感取向发生激烈争论,方却总是能保持气定神闲。这么一个逍遥派在大是大非面前却一点也不含糊,而是奋勇当先一如壮士赴死红红火火,那时他就让我彻底惊讶了一把,我始终认为我们不仅是同学也是战友,有许多壮怀激烈的共同记忆,这使得我们多年来的交往不仅仅是怀旧的或事务性的,而且还有一种类似渗血般的疼痛默契。他唯一对我保密的是他居然一直保持着对于潦倒的诗歌的神秘爱好,否则怎可能井喷似的迸溅出来如怒如怨如泣如诉80多首诗歌?擅写如话痨,写顺溜了人就容易放大一些事情,比如说“如怒如怨如泣如诉”,其实这也并非方诗的风格,有这方面的味道罢了。一如饮酒,酗酒者每每至醉固然惹人嫌,而从来不醉的饮酒方式却也令人疑心那主究竟有无真性情。这是著名的戴用堆先生总结的,用于诗学,那就是写诗动辄慷慨激昂呼天抢地固然滥情,而从来就不怨不怒心如止水的写诗者真的就只是一小匠人。日常解放感官传达内心,偶尔怒发冲冠拍案而起,这都是诗的真性情。方诗写了父亲母亲男人女人,书画家与卖龟者、猎鸭者、卖萌人,细细刻画了人体的某些部位,还不知所云地写了猫咪和狗狗,甚至质疑而小清新地写了他家的洪湖-----80多首下来,经验中的差不多都写到了。当然,他没有写到祖国,也许是刻意的,也许那正是他心中的痛。他把祖国分解成了他笔下那些物什,比如说洪湖、抚仙湖、未名湖、帽天山、老屋,甚至还有他少不更事时写过的革命标语墙。
        现在让我们来细读洪湖。在某种特殊偏好和语境中,这差不多是革命和怀旧的圣湖。“洪湖水呀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清早船儿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仓-----”如果不是接下来的政治抒情,完全是一曲美美的民歌,这正是祖国地缘和风情呈现。方固执地认为:“一个以生长莲花/为己任的湖泊/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小荷般的少女形象/一个美的让蜻蜓/不忍离开的栖息地/被一部电影放大/被一首歌曲放大/也被一个时代放大.于是,这个以红莲/为诗意的风景,便以红缨枪和梭标的/独特意象/占据了我们的视觉.虽然这种简易的联想/也有某种内在的联系/但我觉得,回归一个/湖泊的本真是重要的/刀和枪永远只是/表象的争斗/苦难,永远根植在/水面之下,被众荷吸收/才会有苦涩的莲芯/深藏内心”
        这里的关键词是“回归本真”,“洪湖”(“祖国”的湿地化存在)被革命放大或者扭曲了, “红缨枪和梭标的独特意象”对我们的审美实行了管制。在方看来,还是回到起点“洪湖水浪打浪”最好,然后深入水面或者莲芯,这才是洪湖的现象学定位。方就这样把一代人教育背景一样的“圣湖”进行了意识形态剥离。然后是还原,与朱大可所批评的某些“乡愿作家”不同,方没有把洪湖还原到他家的猪圈或茅房里去,而是还原到了内心,这使方的诗最终脱离草根而宁愿与饶舌的学院派为伍。
 
        说起革命标语墙,1950——1970年代生人的乡村才子们大概都觉得和自己能扯上关系,能写两下画两下的都挥起了如椽大笔甚至扫把,淋着石灰水或红漆把充满火药味的煽情的豪言壮语涂抹在每一面墙壁乃至山坡峭壁上。在后现代的范畴里,这也算一种使政治卡通化的“波普”行为。应该说从那时起,洪湖才子方就玩起了行为艺术。“一种并不标准的字体书写\成为少年时代的深度呓语\我用这种廉价的驯化\换取一个少年少有的荣誉\以至今天,我把书法\当成职业习惯的时候\有益于这种外在的激励\而津津乐道----而我并不知晓,当初漂亮的墙角\掩映在半亩方塘中\成为一湾泛起波涛的风景\虽然那种斑驳的标语\已在岁月中稀疏\而以文物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种握紧拳头的漫画时代\多少有一种自嘲的尴尬----如今墙体腐朽,石灰\不再以激情燃烧的方式\深入到乡村的末端”
        其实这首诗令我心醉神迷的恰恰不是方对过往岁月类似嘲讽的那种立场,而是悬挂在槐树下的钟、荒芜的田园以及斑驳残留着革命时代标语的腐朽之墙----它们的美学正好不在于成功,而在于潦倒和失败。由于脱离了功利,这些被新一轮的主体思想所抛弃的物象获得了难以想象的诗意,正像当代诗歌的遭遇,它们进入部落、山头和帮派,只把灰溜溜的屁股暴露在外面,任由疯狂的消费潮流嘲讽与唾弃。我惊异于方以其策展人的慧眼看见和发现了诗意的“腐朽墙体”,然而它们同样遭到了这位刻薄的新市民的蔑视与轻薄。
同样吸引眼球的还有《纯粹的虎牙》。虎牙又称犬齿,是人类作为杂食动物中“掠食者”的标志,具有撕咬和刺入功能,在通常的文学描写中,又暗示了某种欲望和性征,具有特定的性取向。究竟这是一颗怎样的牙齿,其实方心里门儿清,但他一定要把它先抽象了,然后诗意化,先萃取为点,然后洇润成面,这路数外国人如庞德、中国人如曾卓等都运用得炉火纯青。诗写到这地步,有时就会沦为智力游戏。我与方交集二十多年,准风月谈比谈诗论道多,所以我始终不知这人诗歌功课到底做得如何,读没读过叶芝、庞德、艾略特以及里尔克、埃里蒂斯等少说也得上百位外国现代派诗人的代表作什么的;这还不够,还得读西方文论乃至罗素、梯利、黑格尔的西方哲学史,而萨特、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的存在主义系列以及叔本华、尼采的生命哲学无需通读,但必须得得其要旨,当然弗洛伊德、荣格系列的精神分析,索绪尔的语言学、胡塞尔的现象学、伽德默尔的解释学、利奇的语义学以及罗兰·巴特尔的符号学等也都是必读书目。印象中方属于琴棋诗书画那种中国式文艺通才型,西方现代诗学哲学或许在偷读不得而知,但他对“虎牙”的最初记忆显然是庞德或赫尔德林(见赫尔德林对凡高油画“农夫之鞋”的批评)式的,这颗纯粹的人类学意义上虎牙啊,让我们的抒情主人公怎样辗转纠结一往情深,在纯粹传统文人式的柔糜描述中,却披挂着符号结构主义的行头;而在典型东方主义凄艳的辞藻之下,一枚意象派的利刺已然非典型地翘出,使“纯粹的虎牙”流露出不同的气质。当然,“过于纯粹”之后,方终于还是伸出了貌似羞涩的受虐的胳膊,“你要狠狠地咬上一口\你会发现,我全部的知觉\没有牙印,只有疼痛”。爱其实常常也是受虐需求,开放的精神与开放的肉体同样需要疼痛的激励与沉淀。我的诗友发小马夫先生30多年前曾送我两句堪称经典的诗句:“疲惫的心上猛抽一鞭,烈马始在大地上奔腾”。在这里举鞭人是不可抗的社群力量所造成的事件,而方想像的噬咬则属于当下语境中流行的所谓“犯贱”。至此,我想对于“纯粹的虎牙”的语义学分析已经可以暂停,本书以人体部位为意象的作品还包括《一颗黑痣》等,不过还是把自由还给读者吧。老柏拉图说诗歌乃代神说话,如果你面对的是一首真的诗歌,适度的敬畏也是必须的。
        最后我想说说《野鸭的光芒》,它同样来自少年方书华的情景体验,冬天白雪皑皑的冰湖上鸭与人的死亡游戏,古老而绵长,生命的单纯与诡异,荒谬血腥的物种关系,然后是工业时代满湖丝网密布的圈养,“而一只野鸭的荣耀与光芒﹨也荡然无存”。文明一路走来始终离不开阴谋与杀伐,文明的每一个毛孔都滴着贪婪的血,而且越来越无趣化,就像洪湖上工业化的渔业养殖。作者笔端充满了忧伤,内心却荡漾着快乐,因为他从这里发现了新的诗意,一种内省的反智的人类精神正在觉醒。而天天画画策展搜罗古玩的江南才子方书华一不留神淘到了诗歌的砂矿,他边走边唱,像初生的婴儿睁大了眼睛打量着世界,经验的和超验的都能入诗,记忆和幻觉幻听像遏制不住的浪头每天都击打着他,淘洗着他,使他不能自制,当河水流经他的手指,总有一些漂浮物或来自大陆腹地古老河床的矿物质留下来或蜇疼他的内心,他一股脑统统入诗,一天写幅字三天写首诗对他来说是常事,不能说篇篇精品,但天天打渔总不能排除早晚会钓上一条能掐会算的神仙。我就纳了闷了,天天乐得活神仙似的方书华怎么就突然抓狂般地纠缠上了诗,难道写字画画不足以表达他多情的心吗?为什么偏偏是潦倒永远卖不上价的倒霉的诗歌?
    这对诡异暗流涌动的当今诗坛来说是个问题。
 
(方书华,书法家,策展人,现居北京,诗集《苹果切片》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

                      甲午年正月十六,郑州紫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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