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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区文学》“诗集评荐”总第三期 (阅读905次)



 
特区文学·刊中刊《读诗》
专栏:中国当代诗集评荐(总第3期)
2013年6月集稿 / 将刊于《特区文学》2013年第4期
 
 
 
姚  风诗集《姚风诗选》
 
姚风诗选:《坏人》
反讽之诗与博爱之人………………………………………………………向卫国
用诗歌组装或嫁接生活的碎片……………………………………………李淑敏
隐秘的光亮…………………………………………………………………陆燕姜
 
羽微微诗集《约等于蓝》
 
羽微微诗选:《墓志铭》《旧名字》
举重若轻的艺术……………………………………………………………肖晓英
羽毛的重量…………………………………………………………………子梵梅
一个人的诗歌热度…………………………………………………………黄礼孩
 



姚风
姚风,一九五八年生于北京,后移居澳门,曾任教于澳门大学,现为澳门文化局副局长。发表过大量诗歌、翻译及随笔作品,也有十余篇学术论文发表于中外学术期刊。着有中文和葡文诗集《写在风的翅膀上》、《一条地平线,两种风景》、《黑夜与我一起躺下》、《远方之歌》、《当鱼闭上眼睛》、《姚风诗选》等,译作有《葡萄牙现代诗选》、《澳门中葡诗歌选》、《安德拉德诗选》、《中国当代十诗人作品选》等十余部。2004年获第十四届“柔刚诗歌奖”。2006年获葡萄牙总统颁授“圣地亚哥宝剑勋章”。亦爱好艺术,曾举办过摄影展和装置艺术展。
 
坏人
姚风
 
我怀疑一些人是坏人
但依旧把他们当成好人
就像法律
在审判之前
所有的犯罪嫌疑人都推定为无罪
而坏人
是那些戴着鸭舌帽
叼着烟卷的人
他们在我童年的银幕上
作恶多端
如今,我已长大成人
已经割掉青春的尾巴
和天真的盲肠
因此我受到更多的伤害
但在我的周围
始终没有发现戴鸭舌帽的
 
 
反讽之诗与博爱之人
——读《姚风诗选》
向卫国
 
不记得是哪一年,但还记得当时的那个感觉,头一次读到姚风的诗《读史偶感》到最后几行的感觉:全身惊悚,脊柱上一阵冷风袭来,彻骨的凉意由下而上,直贯到头顶。
 
夜读史书,至唐安史之乱/大将张巡困守睢城/城中无食/于是杀掉爱妾/分给兵士果腹/众人不忍/而张巡高呼/“诸公为国戮力守城/一心无二/巡不能自割肌肤以啖将士/岂可惜此妇人!”//读至此处,我不禁掩卷/认真打量着/身边已进入梦乡的女友
 
诗的前一段述史,虽觉残忍,但文字似也平常。到了后一段,那种感觉突然就来了,有如猛然掉入冰窖一般。这是姚风诗歌的一种重要技巧,先是王顾左右而言它,却在关键之处,向着现实猛一拐弯,将人直逼入窘迫艰难的角落,前临深渊,后无退路!比如另一首短诗《抚摸》也是在最后两行用反讽切断了退路,而在这之前,读者也许还误以为听到了世界上最动人的情感宣誓:“为了更温柔地抚摸/我拔掉了所有的指甲/反正它们也是闲着//你说,把骨头也剔了/就是世界上最大的蛆了”。
除了这种突然的转折式的反讽,姚风还特别擅长使用对比式的反讽,无非还是要揭示出诗人所窥见的历史和生命存在的真相,是一种可贵的历史感和语言机智的结合。《福尔马林中的孩子》将毕竟还有“腐烂的自由”的“我”和“连腐烂的自由都没有”的“福尔马林中的孩子”对比,显然并非要显示“我”的所谓自由的优越,而是对一种附加有“绝对条件”的“自由”的反讽。《白夜》将“黑暗”中的人对“光明”的渴望与“光明”中的生命处境进行对比,发现“黑暗”固然使人苦闷,所谓的“光明”却同样让人“精神失常”和“自杀”。《征服者》将登上珠穆朗玛峰的“征服者”与帮助他们登顶的土著夏尔巴人的命运进行对比,前者付出两千美金,就可以成为伟大的“征服者”,后者创造了无数的“征服者”只是为了得到两千美金。《橘子》这首诗,诗人看到剥开的橘子那些围拢在一起的橘瓣的姿态,仿佛听到了一个响彻几个时代的歌声“团结就是力量”,但仔细一看,这些团结在一起的橘瓣的中心却什么也没有,这种外在的强大姿态与内在或中心的虚无形成的对比,使人印象格外深刻。
对于近一个世纪以来在现代中国的语言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几代人而言,“自由”、“光明”、“征服者”、“团结”这些词语无疑都是极其重要的,它们代表了一个民族在特定的艰难岁月中某种精神的支撑力量,所承载的历史份量不言而喻。但是,一经诗人反讽式的语言处理,这些词语曾经产生的那些纯粹的精神力量的虚幻性立刻便暴露无遗,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不能不说,这确实是修辞的力量。
但同时,我观察到姚风诗歌的解构性力量只是针对着那些致幻剂一样作为某种意识形态工具而制造的纯精神性语词,一旦面对着世界上那些具有实体性、为人类的生命提供着存在依据或条件的各种事物,比如祖国、母亲、动物等等,姚风的诗歌语言立刻变得温暖、柔情,显示出另外的一面,这说明诗人心中有一种宽广无比的大爱。正是最深处的爱,赋予了诗人反讽现实的勇气和智慧。比如《中国地图》,虽然写作的环境是如此不同,却容易让人自然地联想到戴望舒的《我用残损的手掌》和艾青的《我爱这土地》。这首诗是姚风诗歌中非常罕见的从头至尾正面抒情、用明亮的色彩照彻全篇的诗篇。“我要感谢那个绘制地图的人/你用玫瑰的色彩/描出祖国辽阔的疆域”,“彩色的地图,玫瑰园般绚丽/我仿佛看见,可爱的人民/在水之湄,在花园间/劳作,繁衍,生息/他们用晶莹的汗水浇灌玫瑰/他们用一生的时间彼此相爱”!在这个阴冷的时代,我们读到了太多同样阴冷的诗歌,这是无可奈何的历史写照。但是,我们其实更需要的是温暖和阳光,如北岛在数十年前所说,需要“在情人的眼睛里/度过每一个温暖的黄昏”。
这样的黄昏只有母亲才能给我们,非常巧合的是,笔者写作这篇小文章的今天,正是一年一度的母亲节,所以我必须提一提姚风的两首诗,《织毛衣的绵羊》和《母性》。前一首写的是羊,后一首写的是狼。在这两首诗中,我们发现当姚风把母性放到自然的法则中来观察的时候,母爱的伟大并没有像前述某些抽象的精神或意识形态一样被解构,比如狼的母爱没有因为它吃掉了羊而失去光辉。自然法,乃是万物的母法,而违背自然法的任何强辩,都是站不住脚的,甚至经不起逻辑或修辞力的抽象力量的摧毁。所以,当人类在自然面前过于肆无忌惮的时候,诗人严厉地发出了警告:“但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甚至不需要/如此高级的人类”(《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这不只是一般的关于生态伦理的话题,而是代表造物主威严的声音,只可惜听得懂的人太少了。
在这篇短文中,我最后要提的一首诗是《白鸦》。这首诗是一则关于中国诗歌和文化的绝妙寓言。乌鸦的“绝缘”性本来是乌鸦永远作为乌鸦而存在的保证,但同时,这种绝缘性却使之失去了通过“电线”从外界(比如现实生活)汲取生命营养的可能性,也就是在保证其乌鸦本质(乌鸦的“乌”)的前提下,继续生存和进化的可能。于是乌鸦的存在根据由“电线”被人为地转换成“白米”,条件是它必须呆在笼子里。可以预期,在自然法则的作用下,“白米”的异质性早晚让乌鸦蜕变为“白鸦”。但如果乌鸦不“乌”,还能称之为乌鸦吗?问题的严重性在于,这一变异虽然利用了自然法则,但根本的原因是“重新命名”的预谋!这多么像中国诗歌——诗的第一行明确地标示出电线上的乌鸦正是诗的比喻体——的命运;诗歌的命运当然又会暗示出中国文化全盘西化(乌鸦变白鸦,“白鸦”好比“香蕉人”之喻)历史走向。至于“重新命名”的阴谋,则容易让人联想到西方对东方“和平演变”的政治文化谋略。
总之,这是一首非常有趣的诗,也是一个并非杞人忧天的寓言故事。如果我们联想到作者姚风本人曾经长期在西方从事外交工作,以及他至今还在澳门特区从事文化工作,一直处身于中西文化之间,因而对西方人的东方观一定有着深刻的感受,那么这首诗的内在寓意和一如既往的反讽精神就会更加清楚了!由此,我们也可以看到另一个问题,即姚风的诗歌虽然大都短小,但其内在的意义或精神格局却往往很大。
(作者单位:广东石油化工学院南方诗歌研究所)
 
 
 
用诗歌组装或嫁接生活的碎片
——评《姚风诗选》
李淑敏
 
仅从诗歌文本中,我所看到的姚风是一个冷静敏锐的智者。我手中这本诗集封面上有一小幅他的黑白照片,最突出的是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充满桀骜的光芒,又仿佛有一种因认真而制造的的紧张感。时光总是汹涌,丑陋的疤痕难免刻于容颜、刻于心,姚风写过这样一个句子:“我和你们一样,脸上也囤积着/越来越多的时间。”但如果能将心中的镜子越擦越亮,也便能心净眼明了吧。我又注意到他有一首叫作《镜中》的诗,大概可以看作姚风的一张自画像:孤独消瘦的脸,黑色锋利的表情。我们看见“披了一身的碎片”的姚风,依然在镜子里面“拥有锋利的抽象与具象”,我想这就是一种对生活的重组和缝合的能力:即使经历了无数难忍的遭遇,即使理想反复坍塌,他都极力保持了自我的完整性,这种完整性是对生命尊严的捍卫,就像海明威笔下那个困顿在大海上的老渔夫,姚风与破碎现实的对抗也使他的诗歌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美。
    朵渔曾这样描述姚风:“他有一种巨大的吸附能力,他能将爱恨情仇不动声色地转化为一种内力。”姚风是这样的,在写作的时候他善于转化和克制,他不会任由愤怒或崩溃的情感在纸上失控,他的诗歌因为他对生活碎片的重组或嫁接而呈现出一种温和、理性的特质。
    在一个访谈中姚风说:“我写诗是在里斯本工作时开始的,之后来到澳门,从2001年开始频繁接触内地的诗人,中文写作才进入了更加活跃的阶段。”出生于1958年的北京的姚风,真正开始汉语诗歌写作的时候,他已经进入四十多岁的理智之年,他深知如何保持自我内心的冷静和正常。从小学习西班牙语,再后来学习葡萄牙语,经历过公社插队,做过外交大使,从葡萄牙语诗歌翻译者再到纯粹的汉语诗歌写作者,姚风生命里沉淀了足够多的岁月的精华,这些像金子般闪光的沉甸甸的东西,足以支撑起他的诗歌之帆。因此他很快就写出了诸如《老马》《狼来了》《白夜》《植物人》等经得起阅读和推敲的作品。这些诗歌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对日常生活的尊重,那些时而反讽、时而充满哲思的句子,都是他的性情和气质在文字中的释放。
    姚风还有一些诗歌是来自于对记忆的再现和重组。如《1968年的奔跑》,毫不夸张的说,这首充满了历史感的短诗可以算得上一首史诗了。寥寥几行就写尽一个人在特定历史时期仓皇的青春和一代人巨大的迷茫。记忆是一个无形的黑洞,诚实的诗人才能说出接近真相的那个答案,而姚风用他的写作证明了他没有辜负他一路走来的时代。
    既然生活的碎片是那么的残破不堪、凌乱无序,重复是一个所有人都逃不开的魔咒,审美价值的获得也难免充满艰辛。姚风是如何去用诗歌的方式弥合生活的碎片的呢?我们可以细读几首他的作品:
    对人或物的自然性的追求,以及善意的爱。有一首叫《柠檬》的小诗充满了身体感,是作为自然的物的柠檬和女人身体的碰撞。姚风把身体当作是自然之神对人类的馈赠,所以他眼中这对“小小的乳房”泛着柠檬色的光泽,如阳光下成熟的果实,不会飞翔却有着飞翔的姿势!在《里约热内卢的清晨》《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等作品中,也处处流露出他对虚浮的厌弃和对自然存在的热爱,他是那种想要把海的蓝色时刻带在身上的人。
    充满冷幽默的戏剧现场感。姚风有一类诗写得很好玩,它们不会像那种火爆的闹剧让人捧腹大笑,但却有一种冷静的持久的幽默氛围,并且有着戏剧的现场感和画面感。如《母性》《狼来了》《长满青苔的石头》等。《天鹅饲养场》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首:

    在养鸡场/老板王满发告诉我/现在鸡太多了/他打算以养鸡的方式/饲养天鹅/癞蛤蟆吃不到天鹅肉的历史/即将过去//说起癞蛤蟆庞大的消费群/他搓着脸上的粉刺/嘿嘿一笑

这真是一个非常生动的戏剧性场景,满脸粉刺的王满发眉飞色舞地说着关于天鹅饲养的计划,是可笑?还是令人哭笑不得?姚风灵敏的抓住了某一类人的微妙心理,无需添枝加叶,仅仅是再现,就已经很绝妙了!
    悲悯 。悲悯大概是诗人的一种普遍情怀,姚风是那种灵魂有着很好教养的诗人,感性经验在他的写作中是很重要的,他的心也因此显得更为柔软。《车过中原》《柳家庄》《喜欢一头畜生》这样的作品都表现出他对民生、对底层、对弱者的关怀,并且是一种平等的感同身受的同情。至于《绝句19》,则是一种更大的悲悯——对人的生存处境的思考:

    他把青春、纯真、爱情、健康/存入时代的银行/最后取出来的是/衰老、圆滑、疾病和绝望//利息是丰厚的/命中纠缠不休的女人/用一生的忠诚将他折磨    

姚风的短诗总是带着尖利的锋芒,刺痛他自己也刺痛像他一样活着的众人。但往往姚风又能在诗中达成一种自我和解,就像这首诗里,他用“青春、纯真、爱情、健康”与“衰老、圆滑、疾病、绝望”碰撞,然后用一生的时间去和解,而“纠缠不休的女人”与“一生的忠诚”也在撕扯之后达成了内在的和解。因为这就是生活,痛苦与喜悦相互纠结的生活。正如葡萄牙诗人佩阿索所说“活着使我迷醉”,姚风也用他睿智的态度将一生的悲喜融合,表达了“永远活着”的困境和诱惑。
    最后我想说,在我的诗歌阅读经验中,姚风算得上当下最好的汉语诗人了。伊沙对他有这样的评价:“在中国当代诗歌版图上,姚风等于Macau,我相信一百年后那里会有一条‘姚风街’。”我也相信。
 
 
 
隐秘的光亮
——读《姚风诗选》
 
陆燕姜
 
拿到姚风的诗集,一页页往下翻阅,一种从不曾贴近过的声音,像一阕多重奏的交响乐曲,抖落下附着在音符(字词)表面的尘埃,亮出了它独特的旋律和光彩。我慢慢发觉,自己正在打开一个中年人的珍宝盒,里面装满了让我意想不到的珍藏,在喑哑的时空中,它们灼灼闪动,发出最初的光芒。
常听朋友们提到姚风,却与他未曾谋面。我在网上查到他的一些相关资料:姚风,出生于北京,自小学外语,长大后便远赴别国做外交官,至中年后才定居澳门。他的诗歌中有一种对现实世界的尖锐感受,有着对外部世界的强烈砥砺和反抗。像《大海真的不需要这些东西》、《福马林中的孩子》、《芭堤雅》、《装满粮食的乳房》、《永远活着》、《卡洛斯》等等诗作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诗歌,是一种极高级的精神游戏。很多时候,诗歌本然地提供了一种内部的暴力。当外界的暴力让以往诗意的闲情逸致沦为道德缺陷时,这种诗歌内在的力量便会与之抗衡,而把更高层次的精神游戏演变为我们未来生活的可能性。姚风用精简的材料努力构建着他的建筑。他试图用尘世的语言编写着有韵律而沉默不语的密码,用他的内心悲悯、道义担当,搭造巨大的精神建筑空间。他的诗歌几乎都是直指无助的人性和黑暗的现实世界,他有着深刻的沉思和批判。他的作品显示出一种发现的幽默、直视的冷静与自审的睿智。如果让我用一种乐器来形容他,我愿意将他形容为最接近人声的黑管——真实而低沉。是的,他的诗歌品质耐人寻味,有一种隐秘的光亮,吸引着你,走近他,走进他。
 
 
 


 
羽微微:女,广东省茂名市人,2003年冬碰网写诗至今,作品见《诗刊》、《人民文学》、《作品》、《诗歌与人》等文学期刊。曾获2005年《诗选刊》年度先锋诗人及2012年《人民文学》诗歌奖。
 
墓志铭
羽微微
 
这是我的最后简介,我希望更简短一些,洁白的
大理石碑上,除了名字、性别、时间
还应该有一句什么?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想法
我建议就写上:
她曾深深爱过及被深深爱着
    
其中的“深深”
不要省略
 
 
旧名字
羽微微
 
我用的
还是旧名字,你看它,日显沧桑
幸好音韵尚如往昔
你若缓慢默念
当忆起,我那时,秀发齐肩
略带惊惶
 
 
 
举重若轻的艺术
肖晓英
 
中国有个成语,举重若轻。总体来讲,诗歌便是一种举重若轻的艺术;而在诗人之中,能做到举重若轻的并不多,羽微微是当代诗人中比较典型的一个。我们看一首只有两行的短诗《道听途说》:
 
听说明年的春天很好。很值得
再活下去
 
很难测度,诗人的意思究竟是在反讽现实很不值得让人活下去,还是真的觉得明年的春天很好,值得再活下去试试。这样的诗歌语气和文字,表面上都十分地轻描淡写,但稍稍一想,背后的重量便感觉出来了,之后,你会越想越重、越想越重,就像在梦里被人追杀,越跑越累、越跑越累,直到趴下的一瞬间,猛然一下,醒了!于诗,醒了,就是悟了!再比如《允许》这首诗,写得生命十分的悲凉,语气却也是如此的平淡:我允许我自己停下来,允许自己哀伤,允许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冷……还有《和陌生人聊天》,故意找人说很多话,好像很投入,但自己知道,潜意识中不过是为了把“痛哭”,“能延迟三十分钟”!还有诗人的名作《约等于蓝》、《墓志铭》等,都是这样的特点,“约等于蓝”其实也许根本就没有蓝或不是蓝;那个强调“深深”爱过的人,面对的事实也许正是爱的消逝以至死亡!
正是由于诗人通过一种本源性的生命的微信,几乎彻悟到人生的悲凉,她反而变得豁达。人到了最深处就只能往回看,比如佛教的生命达观,可能就是这个道理。羽微微有相当多的诗依然表达了对情感的信赖和期待,她相信美好的东西之美好,因而不在意它的时间性。比如,《约等于蓝》,其实诗人说的不是“蓝”,她只是告诉人们对“美好的事物”要有耐心,因为最美好的,不是“事物”,而只是对“美好”的这种信念。《2006年》也是一首对美好情感的存在表示相信的诗篇,不管是或者“不再是喜欢写长信的男孩”,不管是逝去的,还是即将到来的,甚至只是想象中的,它都像“黄昏的美丽”,值得相信和等待。在《美好》这首诗里面,诗人说“又可能这些不是真的/当所有的美好汹涌而至”,但我觉得诗人实际绝对相信它“是真的”,因此诗人渴望像孩童一样“赤着脚奔跑/把那些美好的事情/告诉给你们听”!那么,除了人类的情感,到底还有什么是“美好的事物”呢?还是用一件具体的事例来说明最好:
 
花开了
植物才睁开了眼睛
看了看周围,看了看天空
阳光多么耀眼呵,它不由得眯了眯花瓣
 
从一个读者的角度,我把这样的诗所传达的东西理解为所谓正能量,它是支撑着人类生存信念的基础,而这种信念乃是生命最大的正义,它根本不关任何意义的世俗政治,不管是宏观还是微观的。
当然,对一个诗人而言,更重要的是她的艺术感知和语言传达的能力,这两者是一体的。羽微微,这个名字,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它与诗人的诗歌感觉惊人的一致,她的每一首诗,都是因为感觉到,并且结结实实地抓住了引起自我情感颤动的那一丝源头上的微风,不管它是起于一种生命的正能量,还是负能量,是悲还是喜。有一个典型的案例,《许愿针》:
 
针要浮在水面上。我的意思是
今晚无论什么样的月亮
针要浮在水面上。我要像
把针浮起的,那层水膜那样
爱你。柔韧,不动声色。
 
此处,我们不再分析这首诗的“意义”,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诗中的一样事物——“把针浮起的,那层水膜”。这就是诗人所“抓住”的那个与诗相关的最本源的“东西”:在情感的意义上,它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那个“末”;在存在论的意义上,它是那个“有”“无”之间的“间”;在语言哲学的意义上,它是一个承载诗意的“元符号”。能够发现,并抓住这个东西的人,即为最本真意义上的“诗人”。优秀诗作的背后,应该都存在一个这样的“东西”,它是诗歌最原始的起因(水膜-把针浮起-感觉-情感/爱-诗/语言),因而通常是最隐秘和细弱的,像羽毛一样轻的存在。但它与“诗”中间还隔着三层,羽微微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里,她总是能够发现并准确地抓住它。而这个“东西”很多时候并不能像本诗一样被直接物化为符号,因为它有时只是一种瞬间的感觉,非常难以把握。
我注意到羽微微的诗还有另一个突出的类型,就是对个人生活或生命历程的回忆性记述,虽然仍然利用了自己的特长,以细节展开的方式向内挖掘,但每一个片段还是有一个隐约的叙述性的骨架。不知是否笔者的错觉,当代诗人进入回忆性写作的时间日趋低龄,不知是由于当代人普遍早熟,还是现实生活的窘迫对人的内心倒逼的结果?大部分的人,因为早熟反而使自己处于终生不能成熟的文化心智状态,也有极少数优秀者是真正的成熟。羽微微的这类作品主要有《爸》、《七夕》、《慢,再慢》等,都算优秀之作,但最具代表性的是诗人2012年发表的新作《秋色微凉》。这类作品普遍比其它作品篇幅长,且在形式上具有明显散文化倾向。比如在《秋色微凉》(诗人再一次写到“微”和“凉”)中,众多人物渐次出场,“你”、“我的孩子”、“乞丐”、“同父异母哥哥”、“父亲”、“某人”、“母亲”,大体每个人物占据了诗的一小节,也就是诗人的某一个情感的小单元。诗人特别善于抓住与这些人物的关系中某个最微妙的瞬间记忆和细节,以之固化对不同人物的印象和微妙的情感联系,实际上是借此表达了诗人对生命过程的个体性体悟和沉思。最难能可贵的还在于,诗人没有把这种“思”表现得过于思化,她特别敏锐地利用了一种古典式的诗境,将源于自然感知的审美情境和主观精神空间融为一体,创造了一种既有自然的生命现场感,又不乏历史和文化感的诗歌气场。比如,诗的第一节最后两行:
你只是现在的你,你现在,躯壳沉重,似有所思
在我眼里,恰似大雨骤停,四周清明,那时那境,皆属我所思所想,与你无半点相干
 
最后一节:
渐渐远去的时光,像金色的鲤鱼,沉入黝黑的井底。唯有春天永远新鲜,嫩叶柔柳,百花盛放,不久有断魂的人们
三三两两,说起往事,那年那月,坟头青草锄去
现出湿润的黄土,那些沉默的,那些消逝的,越来越坚硬,越来越适合被遗忘
 
细细读来,秋境渐升,不是生命的大悲喜,只是在人生的轻喜剧背后泛起微微的凉意!
(作者单位:广东石油化工学院文法学院)
 
 
 
 
羽毛的重量
——羽微微《约等于蓝》读评
子梵梅
 
最近看一个视频,艺术家在一根树枝的末端放上一根羽毛,从这根羽毛开始,她以内心超凡的宁静,添加第二根第三根乃至几十根羽毛,最后形成一棵树形,生长于空中。艺术家的神经末梢也许曾经有微风掠过一丝颤抖,但她凭借高超的平衡力让颤抖止于微风之末,把最后一根羽毛成功放置在空气的针尖之上。
这个视频很适合用来比喻羽微微的诗歌。一根羽毛有多轻,一根羽毛就有多重。
羽微微,有多久没有出现在诗坛上?大概六七年前,我在网上跟羽微微有过接触,当时她刚一出现,就引来很多人的关注,可以说是网络成就了她。但是,最主要还是一本小集子成就了她,这本集子叫《约等于蓝》,太白文艺出版社于2008年出版,距今7年整。自《约等于蓝》出版后,网上掀起一阵淡淡的蓝色涟漪,荡漾着女人细微的心思和神秘的期待。“约等于……”的句式也被频繁仿用,蔓延在很多女诗人的诗篇里。至于“约等于蓝”,则几乎成了专为女诗人量身定制的诗意迷离、诗情涨溢的短句,简直觉得要烂漫侧漏了,即便在今天读来,仍然觉得有着可以接受的美妙的矫情。
同题诗《约等于蓝》作为本书的主打诗,放在开篇的醒目位置,以首句“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蓝”作为前奏,缓缓拉开情绪的序幕,提示读者放松下来,消除紧张和焦虑,消除过多强加给诗歌和一本诗集的期待值,慢慢地、舒服地进入……
接着,“要若无其事地泡泡茶,想想别的/打几个电话,或者把屋子里的书收拾好/如果外面不是阴天,就站在阳光下/假装是一株蔷薇,正在微笑//”。
泡茶?哦,我好像记得羽微微是广东人。在我生活的闽南,人们的节奏也是如此慢悠悠的,因为要泡茶,得有耐心呢,在泡茶里度过了大部分人着急去创业的时间。能做到“若无其事地泡泡茶”,显然是不怕被节奏太快的生活和着急成名的心态给羁绊。这样的心态,当然给足了阅读所需要的空间和空气。
羽微微诗如其名,亦如其诗集名,透明、忧伤、细腻,能感觉到尾音的颤动,微微荡漾开来一声或轻或重的叹息。“我的心底有一些声音。长着绵羊的毛/在很大的草原上。/白色。安静。/蜷着。(《秘密》)这首短诗,道出羽微微的诗歌特征。
虽然羽微微在自己的世界里私语,却并没有漂浮的迷离感,而是清晰、简约的表达,干净而不简单,单纯而多情思,好读而有回味,相对于那些追求繁复意象和深刻隐喻的诗歌写作,羽微微的诗给出了对面的观照。当然,有人喜欢读层次复杂、晦涩多歧义的诗,有人喜欢读明晰清楚、不受累的诗。羽微微属于后者,所以她的诗能让人安静下来,有安抚情绪的作用。
虽说抚慰,像是跟世界和解,却又常常在貌似平静的内心,掀起一场又一场个人的战争,诗中表现出强烈的缺乏安全感,有的甚至有隐忍的惨烈。“午后,苍蝇在他的脸上/爬来爬去/仿佛是他的衰老/鲜美多汁”(《沉睡的老人》);“一个害怕孤独的人,把房子里的镜子都打碎了/他对着每一块碎片说:来!喝酒!”(《一个害怕孤独的人》)。羽微微的诗大多短诗,短短几行,却可以一层层剥开,给读者以惊奇、惊怔,剥到最后,用一个流行的比喻——你可以看见一颗洋葱的心,酸楚的,意外的,流泪的,呛人的,真实的。
长期以来,人们经常争执这样的问题:女诗人写诗该不该让人看出是女人写的?能被看出是女人写的诗,就不会是好诗?女诗人要写出有男性气质的大气的诗,至少要写出不被辨出是女诗人写的诗才是好诗?这些争执显示性别的焦虑和女性对自己的缺乏自信,对自我的极度轻视。好诗不存在性别的差异,关键在于是否写出性别的极致,是否准确真实地传达一个完整的自我。“我要说出我作为人和作为女人想说的话,而这些话,首先,它是我的气味。”羽微微就是那个遵照自己的愿望,把一个女子的心思自足完整地表达出来的诗人,她完成了作为一个好诗人所要做的。
从网上获取的信息看,羽微微的诗龄很短。但诗龄长又能说明什么呢?有些人,只需要一年,或者更短,就把别人花了一辈子所做的给做了。庆幸的是,正因为诗龄尚短,她还没有被老练的技术所控制,还没有被理论的痼疾所捆绑和挟持,还没有学会过度的修辞。简单说,她还没有被诗坛所污染,是一朵自然而然的花朵,开在清风拂面的清晨。虽然那样清风拂面的早晨,是属于城市的早晨。
《约等于蓝》虽是一本旧集子,于我却每读常新,是那种简单的穿透力,和神清目爽的淡淡的力量。
自诗集出版后,羽微微似乎谜一般地消失了,也或者我孤陋寡闻,这几年我没有能够再读到她的诗。其实,一边是遗憾和期待,一边是庆幸和窃赞,好像因之正好可以留住那难得的幻想和干净的情怀。
尽管心怀私欲,试图让羽微微的“蓝”止于“约等于”之处,其实还是要说,我一直在等着看羽微微的新作,等着她在“少作”之后,能带给读者什么样的奇思,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是需要的。
最后,用什么理由推荐这本集子,都不及一个理由充分,那就是羽微微的诗说中了你曾经想说而没有能够说出来的心思,包括隐约的、残忍的那部分。或者说,她以多情飘逸的透明和青涩的忧伤,替我们致意那终将逝去或已经逝去的青春。“约等于蓝”是一个开始和结束都带着一抹淡蓝的光在闪烁的过程,一个轻轻滑翔的不止于幻象的概数,永远约等于,未设立止境。
 
 
 
一个人的诗歌热度
黄礼孩
 
大多数诗人是在时间中磨砺,在岁月中脱俗,慢慢显示出其才华,而羽微微一开始写诗就表现出令人惊讶的才情。“黑暗里那些泛着微光的/是你多年来感动过的事物/它们因你的感动/而一直没有把你遗弃”,诗歌写出她对生活和人生的认知。羽微微对生活有一种从容的见解,那是她一个人的诗歌热度,一如她在《约等于蓝》中写到的:“你知道,美好的事物都是慢慢开始的。/不可能一开始,就是蓝”。蓝是一种境界,需要岁月的沉淀。人生自有它的趣味,羽微微的文字颇有一种启迪的欢愉。
羽微微的诗歌语感精致、细腻,短句式的结构适合她去把握生活中细微的瞬间:“我用的/还是旧名字。你看它,日显沧桑/幸好音韵尚如往昔/你若缓慢默念/当忆起,我那时,秀发齐肩/略带惊惶”。婉约而不沉重,感性有不晦涩,她的诗歌阅读起来有一种漫舞之感,像《花房姑娘》这样的诗歌无疑就是一束缓慢绽放的花:“天堂鸟开了,勿忘我开了/紫色熏衣开了,金色百合开了/美丽的名字都开了/只是不要留意我/我要慢慢想,想好一瓣/才开一瓣”。诗歌的前面平淡无奇,后面的“我要慢慢想,想好一瓣/才开一瓣”,形象感就呼之欲出。羽微微写诗,顺手捏来,没有刻意,但随性之处却见她诗性的凝结如珍珠的闪烁。
羽微微凭借她性情中温存的一面来写作,她有淡淡的忧伤,不故作高深,自然就成为她的美。她在书写时不断接近生活的源头,但很多时候又像河流一样拐了弯,在庸常的流向上发现新鲜的航道。一个好诗人应该像杜尚一样,把日常用品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就成为艺术品。羽微微的日常抒情就是保持事物的热度,她懂得让事物发光,也知道用身心去照亮心灵上的万事万物。如果在黑暗中聆听她的诗歌,也会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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