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评论家专栏 管理入口 作者信箱 留言板>>


 
◎ 《特区文学》“诗集评荐”总第二期 (阅读590次)



 
特区文学·刊中刊《读诗》
专栏:中国当代诗集评荐(总第2期)
2013年4月集稿 / 将刊于《特区文学》2013年第3期
 
 
 
沈浩波诗集《命令我沉默》
 
沈浩波诗选:事实上的马鹤铃
一百五十只灰鹤……………………………………………………………李淑敏
说出真相……………………………………………………………………向卫国
内心的,就是先锋的………………………………………………………子梵梅
 
桑  克诗集《冬天的早班飞机》
 
桑  克诗选:星辰
狂欢的不只是词语,还有生命……………………………………………张清华
当我们谈论天气时,我们在谈论什么……………………………………张光昕
读桑克《冬天的早班飞机》………………………………………………任晓雯
 



 沈浩波
诗人、出版人。1976年出生于江苏泰兴,1999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为世纪初席卷诗坛的“下半身诗歌运动”的重要发起者。2004年,受邀到荷兰与比利时举办专场诗歌朗诵会。出版有诗集《心藏大恶》、《文楼村记事》、《蝴蝶》。曾获《人民文学》诗歌奖、中国首届桂冠诗集奖、第三届长安诗歌节•现代诗成就大奖、2012年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诗人等。
 
事实上的马鹤铃
沈浩波
 
事实上她已是一个等死的人
就像这个村子里成百上千等死的人
事实上她的丈夫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就像这个村子里所有其他已经死去的人
事实上她并不甘心就这么等着去死
事实上在她丈夫死后不到一年她就又嫁了
事实上娶她的男人也有一个刚刚死去的婆娘
事实上马鹤龄已经五十多岁了
仍然显得丰腴而周正
事实上她身患艾滋并且已经开始发作
事实上这个村子里有成百上千像她这样等死的人
事实上娶她的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男人
事实上这个男人也只能娶一个艾滋病人
如果他还想要一个女人的话
事实上健康的女人不可能嫁给一个
刚刚死掉的艾滋婆娘的老公
事实上死亡已经在这个村子里住下来了
它收人的时候连招呼都不打
事实上这个村子已经完蛋就快死绝了
事实上他们还活着
事实上他们还必须活到死
事实上在死之前他们还必须干一些活着的事情
事实上娶她的男人很想娶她
他正值壮年需要一个女人哪怕她
事实上已经没什么用了只能坐着或者
把手拢在袖子里缓慢地走几步
但他仍然很想娶她
事实上这个女人还能在床上叉开双腿
事实上这个女人身上还有很多肉
他真希望她永远不死这样他的床上
每天晚上都会躺着一个还活着的女人
事实上村子里给大家都发了避孕套
事实上娶他的男人从来不用避孕套
事实上她问过他难道你不怕传染上难道你
不怕死吗?
事实上他也怕死
但是他事实上还是不用避孕套
他觉得自己没这么倒霉吧事实上他们村子
里像他这么大的男人几乎全倒霉了
但事实上他们都是卖血卖的事实上
娶他的男人没听说谁因为操自己婆娘而得病的
事实上对于一个农民来说操婆娘还要戴个橡胶套子
这在事实上比死亡还他妈不可思议
                           2004/5/16 (选自组诗《文楼村记事》)
 
 
一百五十只灰鹤
——评《命令我沉默:沈浩波1998-2012年诗歌选》
李淑敏
 
              我是人世中迷路的灰鹤
              秋天在时间的密林里
              命令我沉默
                               ——《在夏天时想起秋天》
 
    这是沈浩波写于2012年夏天的一首短诗中的句子,像一只迷失在人世尘埃里的灰鹤,他在时间密林里的纵横交错中困顿、挣扎,仿佛有无数藤蔓缠绕着他——人生已进入百感莫辩、自我强制沉默的中年。但他却在写作上获得了更大的自由,他的写作也进入到一种相对澄澈状态。
十多年前,他曾在一首谈论自己的诗中发豪言说,“我觉得我自己/正在通往牛逼的路上一路狂奔”,狂傲和自信溢于言表;而今,他开始主动去规避种种喧嚣,用不间断地写作,使沸腾的语言结晶,创作出诸如《文楼村纪事》《家族赋》《蝴蝶》《秋风十八章》等这样厚重有力的诗篇。他用诗歌表达着一个诗人在他所处的时代,所经历的爱和温柔、所看见的种种残酷现实、所面临的精神困境、所感受到的生命强度。
2013年,沈浩波用15年的写作,向我们呈现了这本拥有150首精选作品的诗集。
 
是大恶还是慈悲?
沈浩波一直是一位饱受争议的诗人。自从上世纪90年代末他写了《谁在拿90年代开涮》一文开始,沈浩波多次处在各种诗歌论争的风口浪尖,有关他的讨论和评价活动就没有中断过。收入这本诗集《命令我沉默》中的诸多作品,在它们最初发表的时候,都曾引起过无数追捧褒奖或者批判侧目。在沈浩波的《心藏大恶》《你妈贵姓》《时代咒语》《外婆的葬礼》《玛丽的爱情》等作品中,有人读到的是他那种不留情面的残忍和凶狠,也有人读出的是沈浩波诗歌内部一以贯之的大爱和慈悲。
近几年广为流传的《玛丽的爱情》,就是这样一首尖锐的、带着狠劲儿的作品,沈浩波用冷静的语句讲述了他朋友公司里一个卓尔不群的女总监所遭遇的残酷爱情:当朋友哈哈大笑着说道:“你想一想,一个大美女,驴一样给我干活/母狗一样让我睡,还不用加工资/这事是不是牛逼大了?”不光是沈浩波,相信很多读者也都一定听得目瞪口呆,而这位朋友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些,其实很简单:“我一遍遍告诉她/我爱她,然后她信了!”在这首诗歌中,沈浩波并没有持道德批判的立场,他向来不屑于作出那样的选择,他只是简洁地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故事,而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种故事正构成了越来越多人的生活常态。但不难看出的是,作为这个故事讲述者的沈浩波,同时又是一个审视者,他打量着社会生活的病症,并为人之感情的轻薄感到震惊。
因此我们可以说,他只是用“凶狠”的方式去刺穿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众人身上那些腐朽坚固的皮囊,让灵魂从中释放出来,让灵魂得以轻盈地跳一段舞蹈。“世界有时是坚硬的/它用石头/雕成泪水”,就算周围的一切都已被黑色占据,诗人们至少要在心中点亮灯盏。所以他又在另外一首诗里说:“只要人类仍有爱和悲痛/就一定有微风扬起柔软的马鬃”。而“心藏大恶”对于沈浩波来说,就如同是给他那感到冰冷和疲惫的灵魂穿上一件貌似粗糙、实则干净的外衣。
另外,在阅读完整本诗集之后,我们会发现,沈浩波的冷酷和狠劲不仅指向他人,而且指向自己。他反复在诗歌中和自己的记忆以及固有的诗歌观念较量,他的写作始终与内心保持一致,也就是诚实写作,这一点是很难得的,在《父亲》、《玲珑宝塔》、《我在你和神之间》、《我想变成一匹马》、《老猫之心》等作品中,你将会看到一个诚实的写作者对自己的生活所作的不留余地的反思和剖析。
 
沉默不等于沉默
沈浩波是一个对时代和社会保持敏感、保持持续关注的诗人。在早期的写作中,他曾以热忱的身体语言对抗着僵化保守的制度和秩序;近年来,他的很多诗歌则以一种交融历史与当下的面貌呈现,犀利深刻地对许多社会问题与现象、事件发言。因此在《命令我沉默》这本诗集中,我感受到的另一股强烈的气息便是浓郁的现实关怀。诗集中最有力量、最硬朗的作品都属于这个系列,如《文楼村纪事》、《秋风十八章》、《流水汤汤》、《我们那儿的生死问题》、《离岛情诗之伤离别》等。
但沈浩波并没有在诗歌中进行空洞无趣的说教或者简单化的批判。他丝毫没有放弃对诗歌艺术性的坚持,始终努力保持着诗歌应有的敏感和潮湿,因此他的这类作品中都有一种博大、感人的力量。并且他有写“大诗”的企图,长诗《蝴蝶》便是一个明证,他将自己寄放在一只蝴蝶的身体里,不断去追问,不断就个人的成长、家族的历史,甚至是人类的命运与自己展开一场场雄辩,他在命运的旷野孑孑独行,仿佛整个宇宙间的风都吹动在他纤薄的羽翼。最终他是能在语言的星空下飞起来的。就如伊沙在致沈浩波的一封信中所说:“你利用《蝴蝶》开了一场个人语言的博览会,将你在此十年之间语言上精研过的各种套路招式融为一炉地端了出来。……《蝴蝶》是一首真正的长诗(而非以组诗冒充的长诗),是一只真正攥紧了的诗歌的拳头!”
由此我们可以感觉到,沈浩波对诗歌先锋性不变的坚持,同时他也开始越来越重视对永恒价值的追求。坚持诗歌写作的先锋性是他的一个理想,但他也曾多次说过,“先锋从来不是姿态”,所以他并没有得意于读者或批评家扣在他身上的那个所谓的“先锋”标签,他一直都坚守着自己对先锋的理解——对人性幽暗复杂的挖掘和对人性真实的尊重。他的写作正是这样的,诚实、直接,即使是那些充满写作感的作品,也都带着生活的质感和生命的热度,毫不做作。
我还了解到沈浩波是如何选诗的。他先规定了页码,然后他不断用新的作品去替换旧的作品,让自己的诗歌进行搏斗,优者留下。正如他本人所说:“如果一个诗人对诗有更高的要求的话,也许他一生创作的那些分行文字中,能真正被称为‘诗’的并不多。我将在整个生命过程中,竭力写出更多的‘诗’”。
 
 
 
说出真相
——简评沈浩波
向卫国
 
2006年,一场关于新诗的“论争”,人们一定记忆犹新:少年成名的小说作者韩寒向汉语新诗发出“不必存在”的咒语,诗界一片哗然。真正站出来“为诗一辩”的人不多,沈浩波差不多算是唯一。在浩波的连续发言中,既有《多么荣幸,我们的时代还有诗人》这样的理性反驳,也有毫不留情的破口大骂,而且我看主要还是后一种方式,让对手几无还“手”之力。我跟很多朋友和学生都讲过:这个世上,连骂人都是诗人第一,什么叫语言的骄子!
浩波的诗跟他的“骂”人风格有最重要的相似之处:用最直截的语言说出真相。这种语言有点像《笑傲江湖》中的“独孤九剑”,没有花架子,招招抢先,招招致命,不留半点余地。如此准与狠的风格,在当代汉语诗人中临习者众,学到家者极少,浩波算得上诗江湖中的令狐冲。
但是,沈浩波的“狠”不光是对别人,首先却是对自己。他的名作《心藏大恶》、《自画像》、《我们拉》、《饮酒诗》等等,决不是为求观众一乐的自我调侃,或者某些相声演员般的自我糟践,他确是看到了普遍人性的真实面目(不关庸常所谓的美丑问题或正义与邪恶的问题)。最震憾的,是2008年的《川北残篇》。不同于当年一般的“地震诗”,“残篇”即是残诗,正好对应大灾之后残破的山河,断肢残躯的人,以及生死关头显露出来的人性和生命的残缺。尤其是后者,在当时的地震诗中,几乎无人有能力触及,不是为了“揭露”、“批判”,也不让人觉得诗人“无情”,他写出了有情世界中的残缺和自私,反而让人感受到人的气息、生命的温度!这很难:
 
也曾经假惺惺的/跟妻子探讨/收养灾区孤儿的事/其实我是/真想要一个女儿/当我知道/被我通过朋友选中的/那个3岁的女孩/还有一个没死的大伯时/心里居然有点失望
 
被总理看望过的孩子/穿着一件花格子衣服/从此以后/花格子衣服/就再也不肯脱啦//“她是生怕/别人认不出她就是/被总理看过的孩子”//刻薄的说出真相的孩子/跟她在同一个病房/她恨极这花格子女孩/甚至没有心思/为刚刚失去的右腿悲伤
 
死了那么多孩子/倒了那么多学校/有人质问诗人/为何不写诗谴责/那些豆腐渣工程?//可是我的悲痛/远远高过愤怒/拜托等我/心中之地震变为余震/你们再去/慢慢用镣铐抓人//抓那些已死的贪官/或者妻儿死绝的/——悲伤的校长
 
真相,算不算诗歌的最高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说出真相肯定是一种力量。也许这种力量不仅仅属于诗歌,但是,在我们的时代以及我们的国度,却只有诗歌还在追求这种力量,因为连新闻甚至历史档案往往都在致力于掩盖(写到此,我忽然想起浩波的一首诗《祖国的星空》,有心的读者何不找来一读!)。于是,像《文楼村纪事》这样的诗就不仅仅是作为诗而存在,它同时取代了,或者更严重一点说,承担了另一种文体——新闻的责任,以及更多的应该由某些红头文件承担的东西!于是,我们(此处的“我们”只是我们,不“代表”不该代表的人)怎么可能不感到“多么荣幸,我们的时代还有诗人”?
但是,真相有多种,有的只需要新闻报道就能解决;有的则是任何别的文体无法说出的,必须借助诗歌。不用说,像长诗《蝴蝶》这样的作品所言说的广阔内容,就绝对是只有诗歌才能有效地加以言说的。许多人都对《蝴蝶》进行过解说,有人说它是诗人个体的心灵史、成长史;也有人说它是诗人的灵魂及其诗歌美学理想的双重“挣扎与完成”,等等;诗人自己则认为“《蝴蝶》,是一首生命追问之诗”(《蝴蝶·前言》)。这些说法无疑都对。在我看来,诗人自己的说法最为准确。
《蝴蝶》,诗分三辑,诗人从三个不同角度追索了自我生命的来源:第一辑,“我”的肉体和精神的母本,重点是母亲和我经历中的女人们的生命给予;第二辑,“我”的父本,重点是父亲和祖父。这一辑最后还涉及到母本与父本的精神比对——“上帝为女人发明了10000种荡妇的姿态/没有一种属于我的母亲/所以她至今仍在挣扎——通过我/上帝为男人发明了10000种小丑的姿态/每一种都属于我的父亲”。这几行诗出现了两次,可见不是戏言。第三辑,父本和母本交汇的结晶体“我”的生命独白。所以第三辑相比前两辑,内容偏“虚”:前两辑关涉家族的秘史,后一辑更多个人化的生命感悟。诗歌断续地讲述了一个“我-生命—蝴蝶”互喻或曰三位一体的,不安分的灵魂的故事,并追问“永日无休的/飞翔/这他妈的到底是一出喜剧/还是悲剧的命运?”
不仅如此,诗人还对诗歌及自身的诗歌行为提出了致命的质疑:
 
我终究不肯和杜甫交换
贫困潦倒的人生
当然更不肯
交换兰波的漂泊
和三十七岁早逝的命运
把他的天才拿过来
我也不肯换
 
与那些动耴强调诗歌贵比生命的家伙相比,这些话实在不够高尚。但它真实,真实到让人怀疑其真实性:诗歌对于沈浩波而言难道还不如做一个富有的书商更加重要吗?猜猜看,诗人将会如何回答?要在过去,浩波必定反问,“是,又如何?”但现在,也许他只会报以沉默,因为“秋天在时间的密林里/命令我沉默”(《在夏天时想起秋天》,2012)。而“沉默”,难道不也说出了另一种真相吗?
(作者单位:广东石油化工学院南方诗歌研究所)
 
 
 
内心的,就是先锋的
——沈浩波诗集《命令我沉默》读评
子梵梅
 
这本集子没有按照作品写作的时间顺序排版,一路读下来,写于90年代的和写于21世纪的,基本分辨不出来。为此,我特意把最靠近现在的2012年新作重读了一遍,结果是,我看到了一个不折不扣为内心写作的人,而他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很多年了。这说明什么?一个连贯性和一致性的沈浩波。
所以,这本《命令我沉默》,将会让读者完整看待和重新对待沈浩波。
沈浩波说,希望读者能从二元之外去看多面性的他。事实上,抛开由于公开出版无法收录其中的那部分,这本跨度十五年的“沈浩波诗歌总集”,谈不上有几个面,它们明显的共性是:尽力脱去修辞的外衣,使用口语和细节,直接袒陈内心(内心归于上半身还是下半身,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一旦看到这个点,对他的全部辨认、区分和辩解就可以免却了。
我说尽力,是指他还不够狠,还没有一锤到死,还没有直接见肉,还免不了技术修辞,《蝴蝶》即是隐喻和抒情的产品。但是,隐喻不是坏事,它是一首诗的基本手法,隐喻使细节的叙述得以实现其美德。颗粒太粗糙,神经太大条的直白,都不是诗歌本身的秉性。
我不想说沈浩波现在的写作是改邪归正,因为“一把好乳”和“淋病”那一类写作怎么就叫邪呢?从《心藏大恶》到《文楼村纪事》,再到《蝴蝶》和此时的《命令我沉默》,其实是一声再一声越来越具体的向内心交代的喝令,是一条互为交合和渗透、心迹一致的轨道。
一定要区分的话,他的形象分水岭确实是在纪实诗《文楼村纪事》推出之际,接着是《蝴蝶》效应,最后以《命令我沉默》和盘托出一个时代洪荒里对现场、细节和真相汲汲追求的人。
“命令我沉默”,我愿意理解为沈浩波对自己的喝令。这里面迸发的力量,没有挣扎,也没有伺机求解脱,而是收集、释放,再收集,再释放,是一个畅快的过程,是多声部(生命的、技艺的、内心的、现实的、历史的)归于一声:内心的。
然后我想说的是,他其实有很强的免脱不了的“文人气”,这“文人气”是用来区别于那种“人渣式”的叫嚣和“群氓式”的鲁莽,毕竟他师出有门,来处清晰。尤其在读了《我在你和神之间》这首诗,以及2012年度作品之后,我的脑子里有了鲜明的论断:多年来以诗歌江湖下半身形象出现的沈浩波,掩藏着他的周正和柔软,包括作为人子承担各种身份时的各种柔软。这很意外。
“回到我的庸常的,鲜血流尽的生活,回到对自我的逼视。”(沈浩波语)这个被指带来“诗歌之死”的人,在自己的诗里活得生鲜、真实,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人们必会通过这本集子,颠覆之前对他的认识,修改他在他们那里的形象。
 
2013-3-22
 


桑  克:当代诗人。1967年9月生于黑龙江省密山市8511农场,1989年7月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哈尔滨。著有诗集《午夜的雪》、《无法标题》、《泪水》、《诗十五首》、《滑冰者》、《海岬上的缆车》、《桑克诗歌》、《桑克诗选》、《夜店》、《冷空气》、《转台游戏》、《风景诗》、《霜之树》、《冬天的早班飞机》、《欢乐颂》;译诗集《菲利普·拉金诗选》、《学术涂鸦》、《谢谢你,雾》、《第一册沃罗涅什笔记》。作品获得刘丽安诗歌奖、《人民文学》诗歌奖,被译为英、法、西、日、希、斯、孟、波等多种文字。
 
 

星辰

桑克
 
你看见了星辰,你没有看见生活。
忘了,星辰就是生活。
 
你知道什么是大叶樟了么?
你知道什么是小叶樟了么?
 
在睡梦中,秘密的伤疤
麻利地揭掉保护的痂层。
 
滨鹬的专制可能
就是蛎鹬的迷雾。
 
玩笑包含着真理,并不意味
灯笼纸包含着理想的火焰。
 
明亮的东西是诱饵,
忽远忽近的篝火,使你精疲力竭。
 
蚊子的春晚持续着
更多更讨厌的痛苦。
 
什么佳人难再得,
宁静才是难得的罂粟。
 
挖心挖肝地问:你有什么夙愿?
没有,真的没有,此时此刻。
 
2011.1.11.11:46
 
 
 
狂欢的不只是词语,还有生命
——关于桑克的诗集《冬天的早班飞机》
张清华
 
作为一个诗人的到来,桑克似乎就是为了证明一个悖谬的逻辑——没有一个方面不是悖谬的:他是如此地狂放,又是如此的收敛;他是如此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词语,又是一个如此肆无忌惮的语言秩序的破坏者;他是如此的“民间”,直白坦荡口无遮拦,又是如此的“知识分子”,智性、优雅且有点儿“酸”;他是如此直接地楔入当下的物质生活,又是如此地沉迷和醉心于彼岸无形的形而上学;他是如此地节制,像是一只惊弓的枭鸟在枝头左顾右盼,又是如此明目张胆,像一只寻衅的斗兽在林间展示着其傲慢……总之这些诗告诉我们,他确乎正醉心于一场欲行袒露又颇有些隐秘意味的内心的狂欢。这狂欢不只是他笔下蜂拥而俏皮的词语,更分明是他冷静善思且又有几分“刁钻阴险”的内心体验。
我甚至为桑克找到了一个比照的镜像——狄兰·托马斯,他似乎有狄兰式的狂野和速度,但却只是在思想、思维和词语上,他在生活中可是一个小心翼翼的低调的家伙,喜欢躲在一旁,用若有若无的、既像真诚又似反讽的微笑面对着高谈阔论的人群,他甚至不怎么喝酒,在别人大呼小叫一饮而尽的时候,他就用嘴唇酸而吧唧地抿那么一丁点。他怎么会像狄兰·托马斯呢?这位语言的天才是喝酒喝死的;他怎么会不像狄兰·托马斯?他们的语言都是如此地充满着青筋和张力,如此地狂野和跳脱,如此地机巧诙谐和妙趣横生。
“我看见夏天的男孩在母亲身子里/用劲撕裂子宫的气候”,“一个老而疯的人仍在攀登他的亡魂”,“时间之嘴像海绵吸吮/……我的雷管已定时充满他的心”……这是狄兰·托马斯的句子,他的速度,他的奇警,他的将事物与思想凝铸为一体的热力与火候,都令人惊奇和赞佩不已。与之相比,桑克的温度当然略显低了点,如果说狄兰是在冶炼,或者干脆是火山喷发,那么桑克就是在捶打,在淬火或者打磨。还有,就是从青年的猛烈冲动到中年的节制睿智,从冲向毁灭的速度到慢慢品味和嘲弄沿途的风景,这就是他们的区别。但某些东西仍然是颇为神似的,如这篇《结结巴巴的国王》:“大乘小乘,冰们,雪们,亲们,/你们看看我长出绿毛。/结结巴巴的真理犹如阴云打电动的冬天。/‘一面是邪恶的滔滔不绝,/一面是正义的结结巴巴……’/共和的国王。/怪异的僧侣的黑袍在凄凉的旷野之上。/大石头苍白的脸。”这是个人的、也是时代的悖谬,是现实的、也是认知的悖谬,谐谑的、讽刺的、愤怒的情绪被他自己用自我颠覆的方式,展示得更加淋漓尽致。
用《毛》中的两句诗可以印证我前面的说法:“你的耳朵多么接近狐狸/孤独是一只疯狂的野兽”。桑克的狡猾不是外在的,他是一个阴险的倾听者和不动声色的观察者;他的内敛和孤独不是用来表明他天性的落落寡合,而是用来掩饰和保持他内心的丰盛与狂欢。
桑克的诗其实有很多属于某种意义上的“自画像”,如同自恋的老梵高画了无数张“既多而又不认真”自画像一样,桑克的大约也是认为自己有多个角度或侧面,因而不满意某个单面的描摹。比如《杨树》可以算做一首,作为路边植物的普通,使它的“生平”显得乏善可陈,甚至了“丧失了记录的激情”;然而作为生命,它那细微而又丰富的记忆与体验又使它十足浩大。同样可以视为自诩或自画像的还有《大话》,它是这个悖谬的人自我解剖的证明,也反过来证明它的作者是不那么自恋的,至少是不掩饰和不虚伪的。所谓“大话”不过是宣示自己可以好好守住自己的宁静和压抑,看似有些“矫情”,但这“低调”其实对每个人来说都并非易事。所以,我相信这“决心”是真实和了不起的:“我沉迷于我的虚无感中。/我沉迷于我的懈怠感中。”生活、存在、现实、历史,一切的一切最终赋予了这样的智慧,只是表达的方式是反讽的。
理解和界定桑克,对一般读者来说确乎有某种困难,因为他的语言系统中充满了多义和反讽,当他说自己不喜欢或不擅长反讽的时候,可能就是一种反讽。所以他的语义需要经过小心的辨识,而他思想和经验的狂欢,也同样源自这样一种悖谬的、欲擒故纵的、欲扬先抑的、似轻实重或者相反的修辞与表达。这使他得以穿行和“穿越”于言说之上,成为一个更高级和更出色的言说者,一个词语的艺术家,而不止是一个忙乱的单向而自恋的表达者。   
无论是嘲讽还是反讽,对于桑克来说都是多义的:这是个人的、中年的、富有历史感和现实指涉性的、含混和跳脱的、刻意而又随心所欲的、智慧和多义的、既向内又向外的、既是政治又超越政治的、既是美学又超越形式的讽刺,这决定了它的成熟和可爱,具象而又无边无际。以《欲望》为例便是,似乎是有具体的所指,是从现实的某个情境或自我的某个私心杂念开始,却迅速弥漫开来,迅速僭越于“欲望的叙述”之上,将“现实的快感”升华为了“语言的快感”——“没有原则的想象,如同毫不费力的艳情小说,/如同短促而陈腐的抒情诗……/性与政治的双关语业已令人厌倦,/风景的隐喻墓穴正在等待大马力的挖掘机”。一个渺小甚至低档的念头,陡然升华为一个哲学性的命题。这大约就是桑克式的诗意绵延与提升的逻辑了。
桑克确乎是一位有自己的风格和境界的诗人,他很难界定绝不是因为含混不清,他是如此丰富缠绕却又保持了单纯透明,是如此清逸顽皮却又不失尖刻和锐利,他对词语的驱遣简直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如《升温》一首,看似不过写北国的春天而已,他却从现实闪电般地楔入了政治或更广远的语义:“解冻是此刻的/普世价值……明天即将降温/自由的蜡烛又将凝滞。”你无法不承认他是高明的,不经意的笔尖常常碰触到历史和现实的痒处,这使他的俏皮和清逸保持了可贵而又谦逊的高度。
 
 
 
当我们谈论天气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读桑克的《冬天的早班飞机》
张光昕
 
初识桑克的诗歌语气,是在《雪的教育》中。开篇那句掷地有声的引文让我过目不忘:“在东北这么多年,/没见过干净的雪。”
在雪之外,我更清楚地看到,奥登、拉金等英语诗人对他的诗歌教育——提示他要充分重视日常生活中的鸡毛小事,或鼓励他努力做一个庸人——这些建言如同雪地上的斑点那样不容忽视,它们在大雪纷飞中锻造了桑克的语气。
桑克的诗集《冬天的早班飞机》,小心翼翼地保存下这份珍贵的语气。依照这种语气的脾性,他适时调控着词语的温度,营造出一间虚拟的微型气象站。我也索性将整部诗集读成一册心灵气象的实验报告,桑克就是一位驻守在边疆省份的天气预报员:孤独、真诚、敬业。他在一首名为《降温》的诗中说:“写天气,这是我的/古老的主题。什么时候/我达到了这么高的境界?/平静的,像个事不关己的//气象预报员,指点着/虚无的蓝幕。而你们/看见的是浪漫的云团,/是卡通的雪点。”桑克的语气最显著的功能,就是为当代汉语诗歌降温,不论是“写什么”,还是“怎么写”,他都力图在自己的气象站里缔造一个诗歌的冷酷仙境。
按照我们的常识,人们聚在一块,一旦无话可说又不能冷场的情况下,就会自然地聊到天气。关于天气的谈论成为人际的粘合剂,因为人们对天气的态度几乎都是相同的:要么赞美,要么抱怨,总体上都体现为对未知事件的持久关注。聊天气,仿佛启动了语言的应急预案,人们获得了失语时的拯救,气象学让彼此成为兄弟;写天气,则显示了从农业时代走来的诗歌写作中一项几近失传的品质,它考验了诗人在面临失语危险时,处理视而不见的重要事物时的勇气和耐心。更重要的是,它始终提醒着我们,人类要想活下去,就一定需要畏惧。天气,或词语中的气象,成为桑克文本里的上帝,只是这个上帝长着一张娃娃脸,我们要随时恭候它的喜怒哀乐和阴晴圆缺。
在日常生活的气象站里,桑克采集到了他的上帝各种异常丰富的表情,在多数作品的标题上,我们直观地捕捉到这些平庸而神秘的气象信息:《升温》、《降温》、《冷因》、《雨天读诗》、《微雨》、《一片一片的雪》、《暴风雨》、《雷阵雨》、《暴雨突至》……在另一种意义上,这种对气象的深切关注,其实暗示着诗人对季候和时间情境的敏感,这将涉及到桑克的更多作品:《元旦》、《正月初五》、《晨雪》、《冬日黄昏》、《春景》、《冬景》、《晨景》、《夜差》、《早春的地理学》、《立夏》、《小满》、《处暑》、《秋游》、《冷冬》、《鼎盛年》、《白天的月亮》、《过季橘子》、《下夜班》、《失眠夜》、《这时辰》、《测夜仪》、《冬天的早班飞机》……当代诗人在告别历史性重大题材之后的平淡日子里,决定重新躬身探入现实生活的尘芥之中。此刻的诗人,更像一个漂泊多年的游子,站在乡音无改而两鬓斑白的时空面前,受到了后者双亲般的款待:他瞬间失语,他忍住泪水,他必须若无其事地谈论天气,去表达一种农民式的担忧。桑克的写作表达了这种努力:用他手到擒来的日常化语气,击碎持续升温的词语不断膨胀的泡沫——诗人只有在灰尘和雨水中定居,诗歌才能重拾它古老的美德——只有通过降了温的词语,我们才能有效地测定这个世界的冷暖,才能与大地、家族或上帝重建亲缘,才能直接感受人的真实体温。
桑克的语气召唤出一种冷记忆。诗歌曾经是热的(典雅的、浪漫的、情感浓烈的、追求形式的),它的余温依然停留在诗人们高烧的额头,时代的气焰助长着这种火力。与此相反,桑克的写作是对诗歌的冷处理(旁观的、质朴的、几近零度的、拒绝技巧的),像一个每天照面的气象预报员在屏幕前那样谈吐自如、有一说一。如下的诗句可以为我作证:“只顾浏览乡村的风景,/忘记它是有味儿的——/猪和牛的排泄物不说了,/你怎么受得了毛皮的味道?//还有攻击者的吸管,/露天厕所的艺术……/天上的繁星果真能够/吸引你全部的注意力?”(桑克《乡村的正面》)我们从来都在诗歌中憧憬乡村夜空里漫天的繁星,而有谁直截了当地提醒我们去注意那里独特的气味呢?这气味是否更加让我们记住了一个真实的乡村,一条慵懒的马路,一段被冰雪冻住的新鲜记忆。
作为一个现代诗人,桑克勤奋地观察和记录着天气,编纂着他“分行写下的日知录”(姜涛语),梳理着他的冷记忆。读他的作品,我也仿佛事先洞悉了天气的秘密,披着满身的寒气和畏惧,一个人穿越了睡眼惺忪的黑夜,忍住了宇宙的耳鸣,在想象中搭乘了一架冬天的早班飞机。它的终点不是世贸大厦,而是一片干净的雪国:在习得了上升的哲学之后,我们更应当在诗歌中学会下降的艺术。
 
 
 
读桑克《冬天的早班飞机》
任晓雯
 
    诗人桑克诞生于哈尔滨,在《冬天的早班飞机》这部机智而富有技巧的诗集里,有大量诗歌关于天气,关于风、雪、雨、寒冷……《降温》一诗写道:“写天气,这是我的/古老的主题。什么时候/我达到了这么高的境界?/平静的,像个事不关己的/气象预报员,指点着/虚无的蓝幕。而你们/看见的是浪漫的云团,/是卡通的雪点。”
    在阅读过程中,我会联想起同为东北作家的萧红,以及她那冰天雪地的《呼兰河传》。严酷的气候出哲学家,也出探讨生命本质的文学家。这里有一种俄罗斯文学的气质。桑克曾经说:“我很小的时候住在北大荒的农场,那里的山川风物和俄罗斯远东地区是一样的,森林、河流、小溪、沼泽地、木屋等等,这些地理环境因素可能对我已经有了生命的暗示,但我当时并未感觉到这种影响的俄罗斯性。”
    桑克是一位知识分子,他的阅读思考早已超出诗歌范畴。然而他的写作面目远比“知识分子”标签来得复杂。他曾自称是浪漫主义者,说他的艺术观“大致在古典、浪漫、现代之间。古典结构,浪漫气质,现代语言。”
在《冬天的早班飞机》中,没有激昂澎湃的浪漫,只有沉着内敛的抒情。充满细节感,又不乏叙事性。诗歌的意味复杂多变,使用的词汇不拘一格。桑克能将最世俗化的词汇——比如“睫毛夹”——入诗,带来一种新妙的诗意。“或者就是这只金属夹子,/它对窗外的鹅毛大雪无能为力。”(《停车札记》)能把庸常的事物瞬间点亮,也许正是诗人的魔力所在。
 
 
 
 
 
 
 
 
 
 




返回专栏   

© 诗生活网独立制作  版权所有 200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