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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后记:为《元写作》第5卷作 (阅读1478次)



 
编后记
 
吾乡昔有才子敬隐渔,生于1901年,原遂宁县文星下街人氏,从小在修道院长大,先学的法语,再学的汉语。他最早把《约翰·克利斯朵夫》译介到汉语世界,又最早把《阿Q正传》译介到法语世界。罗曼·罗兰曾称赞其译本是“规矩的、流畅的、自然的”。可惜的是,他弄丢了罗曼·罗兰带给鲁迅的亲笔信,换言之,亦取消了这两个伟大作家的思想聚会,——可以想见,那该多么令人激动!据说敬氏出生贫寒,性情孤傲,神经衰弱,后来得了花柳病,在1930年蹈海而死,一说在1931年投湖以亡,活了不到三十岁。其人可悯,其才可叹,其志可嘉。
本刊亦有志于促进中外文化交流,此卷继续译介当代外国诗人。在俄罗斯女诗人伊琳娜·赫罗洛娃(Ирина ХРОЛОВА)去世十周年之际,感谢晴朗李寒先生翻译提供其短诗四十七首、长诗一首,——这也是赫氏首次进入汉语世界。编者之所以选发长诗《镜子》,不仅仅因为此诗是赫氏名作,曾在读者中间热烈传抄,还因为此诗恰好献给编者热爱的诗人:伟大的曼杰什坦姆。曼氏出生在波兰华沙,却在俄国圣彼得堡长大,这座古城后来在新的政治语境中被称为列宁格勒,但是曼氏坚持沿用旧名称。1930年12月,他终于写出《列宁格勒》,仅提及一次“列宁格勒”,然后就连续两次低声呼唤“彼得堡!”这座逃不掉的古城还在变化名称,正如赫氏所写到的,“他要抵达如今的彼得格勒”。如果说曼氏的写作就是伤寒论写作,我们将欣慰地看到,赫氏多么固执地继承了这个艰难的传统。有一个意象,“童年的小旗子”,在《镜子》里两次出现,让我十分震撼。欸,在编者看来,这个意象几乎浓缩了白银时代以来俄罗斯诗歌的全部复杂性。编者不欲在此作进一步的阐释,要补充的是,在短暂的人生里,赫氏始终坚持毫不妥协的态度,遗世,深居,——伊戈尔·麦拉麦德的文章,《关于伊琳娜·赫罗洛娃》,也证实了这一点。这让赫氏看起来像是阿赫玛托娃的遗孤,或者说是阿克梅主义的守灵人。当然,俄罗斯诗歌的另一个传统,也许是更加古老的传统,在叙事性中慢慢结晶出抒情性,在赫氏这里也得到了得体的延续。赫氏对于部分中国诗人的启迪意义或许还在于,她坚持置身于痛苦之源,并且如此发问:“但是如何在巴黎产生灵感?”
本刊向来关注那些幽居的诗人,而陆忆敏,恰是不可多得的选择。在1981至1993年间,她仅仅写出四十多首诗,就已经翀临那隐秘的孤峰,此后惊鸿敛翅,再也不现芳踪:拒不出版诗集,也不发表作品,更不参加活动:彷佛亟欲与这个世俗世界一刀两断。很多年前,诗人柏桦就不能掩饰对陆忆敏的激赏,称之为“立刻发生的诗人”。2011年3月8日,正当张枣周年祭,陆忆敏获得首届张枣诗歌奖,柏桦又不可禁抑地发出《赞美》,“今天,我们要赞美一位诗人——陆忆敏。在当代(20世纪80年代以降),这位既显要又退避的诗人,以她那不可模仿亦很难被人识透的艺术,为我们幻化出神秘的诗、轻盈的诗、尖利的诗、寂静的诗、幸福的诗……与此同时,她还‘教孩子们伟大的诗’”。早在此前的2月10日,柏桦和他的学生陆波就已蒐校出“陆忆敏诗选”,得诗三十八首。大约在此前后,胡桑也蒐校出“陆忆敏诗集”,得诗四十三首。鉴于钟鸣当年在纸刊《象罔》推出的陆忆敏专辑已很难寻见,编者比对汇总前述两个电子版,并按照作者建议,删去较乱的《冬天》,剔除伪托的《午后》和《利刃》,结合新浪微博“冰川茶蔍”微刊“症状”终校其全部作品,在本卷(愉快地,捎带着庆幸和兴奋)刊出短诗四十首、长诗一首,或可宽怀那些暗里无垠的“陆迷”们。编者在“症状”新发现陆忆敏短诗《相容性》等二十五首,已有写及地震,似是近作,将来或可另作安排。
本卷亦推出“元写作小组”部分成员之近作。阿伍正当而立之年,他与他的小圈子醉心于研究修辞的显微雕,炼字,造词,破句,打褶,都有越来越精细的讲究。可以这样说,他的写作,恰是针的技艺而非斧钺的劳动。从这次提交的作品来看,他的每首诗似乎都安设了两张对峙的嘴:一张急于说话,而另一张忙于掩口。移花接木更是阿伍的拿手戏,他藉此导演了隐喻的双簧:“水开了”,却是“我不停地冒水蒸气”。他的作品表现了年轻一代诗人对于生活和语言的敏感,编者有理由相信,时间和时代会在另外一些层面给他更加丰富和沉重的馈赠。余孟秋刚刚开始写作,换言之,她终于意识到,写作也许可以让舌头获救。她的诗似乎都来自于旅行:身体先上车,灵魂后撵路:“还有什么/不是一窗寒风猎猎过”。这样,她几乎 “整个儿”实现了从此在的逃离。从《在喜马拉雅山南》组诗来看,她的旅行就是对旅行社的嘲笑,因为她要赶赴的,不是名山,而是荒野。她要绕开一般意义上的线路,自己去寻找,去惊叹,去赞美,去安享,然后去写作。这是一种在荒野伦理学引导下的写作。生命返璞,作品趋简:两者的相互成全让人分不清轩轾。当然,我们期待着诗人在写作中也能绕开一般意义上的线路,在情与景、虚与实、藏与露、险与夷之间求得更加惊妙的偏颇(不是平衡)。安遇也展出了近作,他继续游目(又何尝不是游心)于乡头的小地理和身边的小人物,写出了“人性的,太人性的”诗篇。我们已经看到,炉火在转青,当然也在转轻。他拒绝复杂性和沉重感,试图从平淡而安闲的生活中掏出细小而结实的快乐。这种偷着乐,不免让我们想起英国的轻体诗(Light verse)——啊,奥顿,《学术涂鸦》——或者前苏联的的轻派诗。轻派诗是对响派诗的反对。后来,叶甫图申科却反而用响派诗的特点,“公民性”,来纠正轻派诗的某些习性。建议安遇适当参读叶氏之文章《公民性—行动中的道德》,算是编者的吹毛求疵。在很多次交谈中,安遇都透露出自己的美学理想:要把诗写得像宋代的青瓷。二十二年前,这种青瓷在吾乡金鱼村出土,立马就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简约,晶莹,温润,两种釉色(梅子青与莲花白)似乎交替隐现,具有丰富的层次和摇曳的韵味。这不唯是安遇的美学理想,亦不妨视为元写作的美学理想。本卷亦收入拙文两篇,是分别为两个选本,《1949-2008:中国当代诗100首》,以及《四川新诗99年99家99首》,所作的小序。这两个选本旨在促进新诗经典化进程,此次刊出两篇小序,试图在更大范围内唤起对新诗经典化问题的思考和讨论。
本卷选用张新泉、马新朝、李振声、孙文波、东荡子、田禾、寒烟、李龙炳、阿翔、李小洛等诗人和学者的墨迹作为插页。今年10月11日,诗人东荡子突发心脏病,已然撒手尘寰,享年四十九岁。这位木匠的儿子,用最好的手艺,将一个个汉字榫接成阿斯加王国:“坚毅和对生命可能性的确信使他开启了一个高于现实的诗歌世界”。东荡子生前曾两次给编者寄来诗集,编者自忖会当相逢,尚未回致友声,不料倏遽之间,此与彼已如参商。此次辗转觅得并刊出其手稿——最后的手稿——以表达歉意和哀思。就在此前十三天,9月29日,诗人牛汉仙逝,享年九十岁。诗人阿翔当天就写出《悼诗》,几天后就已将手稿快寄至编者案头。牛汉先生是七月派硕果仅存的大匠,他面对苦难和暴行的态度甚至让他在更大的范围内成为一个象征。如果血性和骨气“真的”比修辞重要,那么牛汉先生堪称中国诗人的楷范。他的仙逝,犹如最后一枝白色花凋谢,将在不会短的岁月里,让我们感到空旷,冷寂,软弱,以及馨香的裂断。本卷刊出阿翔手稿,以此参与整个中国对牛汉先生的深切缅怀。
感谢柏桦兄提供部分稿件,感谢余丛兄提供东荡子墨迹,感谢画家田涌兄代约汪小川先生篆刻刊名,——据云小川先生有三绝:篆刻,书法,火锅。今得见一绝,余二绝可以想见矣。
 
                                                          胡亮
2013年11月15日,遂宁,
银杏树快要掉光叶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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