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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播《天下》杂志“中国先锋诗歌流派备忘录”之一 (阅读1053次)




《天下》杂志连载          中国先锋诗歌流派备忘录之:非非主义
主持人:郎毛
组稿编辑:周伦佑
 
主持人语——
“非非”是由两个重叠的汉文言文否定词组成的名词,在非非宣言中经常被当作动词使用,这在汉语词组中即便不是绝无仅有,也很可能是罕见的。值得注意的是,无论书写还是发音,“非非”总能带给人一种怪异不安的感受,也许这正是非非所追求的。从今天看来,非非所倡导的非体制诗歌已然变成诗歌写作的主流。危险在于,如果非非人在宣称反抗体制的同时不试图反抗自己,那么非非主义走向新的体制几乎就是必然的。
其实非非主义从来就不是某种纯粹风格的写作,除了一大堆前赴后继的主张和方法,非非诗歌中既有大量貌似淡定的口语式写作(这使某些非非作品避免了为人诟病的诗歌滥情主义和炫词痼疾),也有为数不少的贵族主义文本。这样人们就看见了非非人两只手分别挥舞着两面不同旗帜向前冲锋的怪诞身影。
纠结的地方还有更多。非非内部充满了混乱和冲突,而从来不是一个步调一致的整体。1990年代以后,从西昌打锣坪出来的周伦佑重整旗鼓,提出“介入式写作”(又称“红色写作”),于是赋予了非非一个新的使命;而非非较早提出的“反崇高、反价值、反文化”则悄无声息地附体于一些后起的流派如“下半身”之中,成为他们本末倒置的猥琐灵魂。
26年前,非非有一个不同凡响的诞生;26年后,非非向何处去?《天下》且存下他们的新一轮出发的脚印,哪怕你扼腕叹息。
 
 
非非主义简介
 
非非主义是中国当代最大的先锋文学流派,自1986年创立至今,在国内和国际上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影响。20多年来,《非非》的每一次出刊都成为汉语诗歌界,乃至整个汉语文学界的一件大事。非非主义的横空出世和一往无前的推进,从根本上改变了当代文学的基本格局和习惯用语;评论界加之于非非主义的评语,诸如:“前所未有的冲击”、“七十年新诗史的第一次”(著名诗论家徐敬亚语),“惊世骇俗的反文化、反价值姿态”(著名评论家唐晓渡语),“抵达绝境的语言实验”(著名学者王一川语),“中国新诗史上的丰碑”(著名学者陈良运语),“展示了人类文化新的可能性”(著名评论家陈仲义语),“震聋发聩”(前卫画家丁方语),等等,可以间接地证明非非主义对主流文学秩序造成的冲击是何等巨大!
非非主义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历时发展的,其成员的加盟有先后之别。按时间顺序,先后加盟非非主义的有:1986年:周伦佑、蓝马、杨黎、尚仲敏、梁晓明、余刚、敬晓东、刘涛、陈小蘩、何小竹、万夏、李瑶、小安、邵春光、吉木狼格;1987年:李亚伟、二毛、陈亚平、海男、叶舟、京不特、杜乔、朱鹰、喻强、程小蓓、谢崇明、文康、李石、杨萍;1988年:刘翔、南野、龚盖雄、郎毛、山杉、维色、韵钟;1992年:雨田、邱正伦、潘维、胡途、大踏、文群;1993年:曾宏、杨春光;2000年:蒋蓝、孟原;2001年:袁勇、杨平、张凤歧、张修林;2002年:童若雯、董辑、黄懿;2003年:二丫、蒋晓韵;2006年:周兴涛;2007年:梁雪波;2008年:兰马、野麦子飘、刘先国、王学东、姜丰等。
非非主义自创立以来,受到了国内外评论界和学术界的广泛关注。继1991年12月济南出版社出版山东大学中文系教授吴开晋主编的国家教委“七·五”重点社科项目——《新时期诗潮论》,以专门的章节重点介绍和评价了非非主义之后,从事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的学者都将非非主义纳入了他们的研究范围,并分别在《诗的哗变》(陈仲义著,鹭江出版社,1994年)、《季节轮换》(李振声著,上海学林出版社,1996年)、《中国形象诗学》(王一川著,上海三联出版社,1998年)、《先锋实验》(尹国均著,北京东方出版社,1998年)、《百年中国文学总系/1985:延伸与转折》(尹昌龙著,山东教育出版社,1998年)等专著中,以专门的章节介绍和评介了非非主义的理论和创作。20年后的今天,非非主义更以先锋的姿态堂堂正正地进入了中国当代文学史,进入了大学和中学文科教程,成为国内外近百部中国当代文学思潮和文学史论专著的研究对象。20世纪90年代起始,非非主义作为20世纪的重要文学现象被写入了《中国当代新诗史》(洪子诚、刘登翰著,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20世纪中国文学发展史》(苏光文、胡国强主编,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中国当代文学史》(洪子诚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中国现代文学史1917~1997年》(丁帆等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中国现当代文学》(丁帆、朱晓进主编,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20世纪中国文学研究/当代文学研究》(洪子诚主编,周亚琴、萨支山著,北京出版社,2001年)、《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史》(金汉总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中华文学发展史》(从上古至近世,三卷本,张炯主编,长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中国当代诗歌史》(程光炜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20世纪中国文学》(李平、陈林群著,上海三联书店,2004年)、《中国当代文学史》(孟繁华、程光炜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等数十部现当代文学史专著。
根据写作理念的变化,非非主义又可划分为“前非非写作”和“后非非写作”两个时期。1986~1989年为“前非非写作“时期,主要理论标志为反文化、反价值和语言变构,作品一般具有非文化、非崇高、非修辞的特点;1989年以后为 “后非非写作”时期,其写作基点是:“从逃避转向介入,从书本转向现实,从模仿转向创造,从天空转向大地,从阅读大师的作品转向阅读自己的生命——以血的浓度检验诗的纯度”;以《红色写作》、《拒绝的姿态》、《宣布西方话语中心价值尺度无效》、《高扬非非主义精神,继续非非》以及《体制外写作对话》等五篇文章为主要理论文献,全力倡导“大拒绝、大介入,深入骨头与制度”的体制外写作,在绝不降低艺术标准的前提下,更强调作品的真实性、见证性和文献价值。
但是,这难道就是全部吗?当我抚卷回看,笼罩在非非主义周围的迷雾仍然坚厚而深重,久久不散。迄今为止,对于许多人(包括国内外的大多数研究者)非非主义仍然是一个谜。继“振聋发聩”、“惊世骇俗”的反文化、反价值之后,非非主义还准备做什么?还能做什么?其实,我们一直在回答这些问题,过去的每一卷《非非》都在回答这些问题;1989年至今,非非主义更以它艰难而辉煌的写作转型,以连续7卷《非非》的宏大篇幅,全面的回答了这些问题。如果还有人不理解,我愿意在这里重复一遍非非主义的艺术使命:非非主义源于诗,成于诗,但高于诗,大于诗。它的更高目标是文化和价值——即通过语言变构和艺术变构以期最终实现的对文化和价值的彻底变构。
圣殿在前方。我们正走在去往天空的路上。
 
(周伦佑根据《非非主义:不可抗拒的先锋》一文删节、修订)
 
【非非主义理论】
 
      “体制外写作”命名缘起
 
周伦佑
 
 
“体制外写作”是注定要被彰显出来的——即使不是由我,也一定会由另一位汉语思想者从这个时代巨大创痛的精神裂隙中挤压出来,以昭示汉语言在后极权语境中必须承担的写作使命。
如同对“非非主义”的命名一样,“体制外写作”这几个字出现在我的笔下也是不自觉的,开始并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它在我笔下出现的频律加快,这才引起了我的重视。
检索印刷成文的文字,“体制外写作”这个词组来到我的笔下有其清晰可辨的履历:
1999年1月13日,在我为理论文集《反价值时代》一书所写的后记“十年甘苦一部书”中,我第一次提到了“体制外写作”。我在文中写道:“‘十年寒窗一部书’,不仅文字雅,音韵好听,而且很切合我半隐居式的体制外写作人身份。”这里的“体制外写作”虽然还包含于“体制外写作人”这个词组中,但已初现了“体制外写作”理念的雏形。[1]
第二次出现是在1999年8月12日。我在为我的“文革诗抄”《燃烧的荆棘》所写的后记:“穿过荆棘火焰的记忆坡道”中,谈到“文革时期地下文学”时,明确地提出了“体制外写作”和“体制内写作”的概念,并简要地涉及了划分“体制外写作”和“体制内写作”的依据:“……我那时的写作,除了表现个人的苦闷和对现实的迷惘与绝望之外,更重要的是对构成我们身心交困的那个‘制度’和‘体制’的思考与怀疑。换言之,我的‘文革’时期写作属严格意义上的体制外写作。这些作品所蕴含的价值观念和审美意识在当时是非体制的,反现实的,因而也是为体制所不容的。而现在正式出版的绝大多数‘文革时期地下的文学’作品(包括食指的诗),在文化归属上仍属于体制内写作。它们被体制所接纳和包容便不足为奇了”。[2]
第三次是在2000年6月17日。我在为《非非》2000特刊撰写的“编后记”中谈到“文革时期地下文学”时再次强调了我前面的看法:“按照笔者的考察,和整个当代汉语文学的构成一样,‘文革时期地下文学’作品也应划分为‘体制内文学’和‘体制外文学’两种”。[3]
第四次出现是在2001年2月7日。我在与肖芸的对话中谈到《非非》再次复刊的使命时,特别着重地谈到了“主动拉开与体制文学的距离,重建体制外诗歌运动”:
“《非非》第二次复刊的使命和意义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谈:1. 主动拉开与体制文学的距离,重建体制外诗歌运动……89以后,大陆先锋诗歌因其最活力部份的惨重损失而大伤元气,剩余部份以翻身农奴的急切功利心态从地下走到地上,在与体制文学的真情拥抱中模糊了自己的面目,很快丧失了先锋的姿态。……再次复刊以后的《非非》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改变这种状况。主动拉开与体制文学的距离,拒绝合流,拒绝主流化,在商品与权力的夹缝中重建体制外诗歌运动。”[4]在谈到非非主义的艺术使命并未完成时,我再次明确地提到了“体制外写作”与“体制内写作”:“特别是近几年来,我目睹了先锋诗歌主动向体制靠拢,在与体制传媒的拥抱中,逐渐丧失了先锋立场,进而使体制外写作与体制内写作模糊了界线……”[5]
在这期间,我开始比较多地与成都的非非同仁们讨论“体制外写作”问题。龚盖雄在与我不通信讯12年以后,于2001年6月2日在成都与我见面,谈话中,我向他介绍了我对“体制文学”与“体制外写作”的一些想法。龚盖雄在随后于2001年7月完稿的《非非主义与汉语原创写作》一文中写入了“体制文学”、“体制外写作”等概念;蒋蓝也于2001年11月在介绍《非非》流派专号出版消息的短文中使用了“体制外写作”这一概念。在非非主义同仁中,龚盖雄和蒋蓝是最先理解“体制外写作”命名的重大意义,并完全认同这一命名的两位。
2001年11月底我回到西昌,和伦佐比较广泛地交流了有关“体制外写作”的一些想法,并准备写一篇论“体制外写作”的专文。伦佐认为这个命名很有价值,既可以打通历史的蔽障,又可以理清当下的许多混乱。2002年2月初,刚过完春节,龚盖雄到西昌走访我和伦佐,当话题聊到“体制外写作”时,我提议我们三人做一个关于“体制外写作”的对话,题目就叫《体制外写作:命名与正名》,伦佐和龚盖雄表示同意,临时由我拟了一个简短的提纲,只有四句:1)体制与体制文学;2)体制外写作的形成与发展;3)体制文学与体制人格;4)后极权时代的体制外写作。并据此进行了两天的对话,共录了12盘磁带。在对话之前,我们三人既没有准备什么资料,也没有进行通常意义上的蕴酿讨论,整个对话基本上是即兴而言,一气呵成的。
对话做完以后,龚盖雄把录音磁带带回乐山,在由他的学生记录整理时,由于搞乱了录音磁带的先后顺序,使打印出来的记录稿成为一片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的文字迷津。好在龚盖雄已对他谈话的内容进行了补充修理;伦佐也在随后根据这份前后颠倒、混乱不堪的记录稿十分艰难地部份复原了他的谈话。三人对话的许多精彩内容(特别是关于“体制人格”部份)却是任凭怎么回忆都无法恢复原样了。我拿着这份令人生畏的稿子,以从未有过的专注和耐心,根据记忆和尚保留着的只有四行字的“对话提纲”,在尽可能复原对话的场景感和语境的前提下,对顺序错乱、语句残缺的记录稿进行了反复的校改、重组和复原,耗时整整三个月,才将一份近10万字的记录稿整理、压缩、完形为现在的50000字的成形稿。这是比我完成任何一部大作品都更艰难的工作,耗损的不仅仅是时间和精力,还包括心血。
在这篇对话中,伦佐侧重于对“体制”(即制度)的深度叩问,对“体制外写作”的历史起源、历史阶段的考察,以及对“体制外写作”的人本主义内涵的强调;我侧重于对“体制内写作”(即体制文学)的根源、功能、机制和结构的界定和考察,对“体制外写作”的历史语境、艺术向度、价值尺度的考量和理清,以及“体制外写作”与“民间话语”、与“体制话语”的关系的论证;龚盖雄则侧重于对全球一体化的大语境中世界性大体制的瞄准和强调,对89后非非主义的写作转换对于“体制外写作”的意义的肯定,以及对社会转型期体制文学商业意识形态化的警惕。三位对话者的观点既各自独立,又相互补充,可以说是一次比较成功的对话尝试。
对话中有关“道德勇气”和“体制人格”的表述,因在整理录音时缺失,我试着将我的看法补写在下面:
 
关于道德勇气:在谈论道德勇气之前,我不想因循学术的惯例,先来定义什么是“道德”、什么是“勇气”,然后再用加法告诉你:道德+勇气(等于)什么。在我看来,道德勇气是无法定义的,它不是一个学术概念,而是一个生命概念。它不是伦理学的,甚至也不是价值哲学的,而是生命主体的。正如生活中有英雄也有懦夫,但我们无法从文化或哲学中找到英雄之所以是英雄,懦夫之所以是懦夫的答案一样,一个人具备道德勇气而另一个人欠缺道德勇气,也是不可能从文化或哲学中找到原因的。道德勇气与一个人的信仰有关,与一个人的价值理想有关,与一个人的生活磨砺和苦难的赠予有关,还与一个人的社会良知和正义感有关,与他的道义立场有关——归根结底,与一个人的生命质量有关!据此,我可以就道德勇气作出我个人的定义:道德勇气是个人自由意志的道德化表现。有人为了一已之私利和欲望(权力欲、金钱欲、性欲、复仇欲)的满足,也会产生出勇气和动能,但这不是道德勇气。道德勇气的基础是信念和正义;是对非个人苦难的分担与承担;是对邪恶与暴力的直面与挺身而出!道德勇气不是利己的。道德勇气是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了正义而主动损己和危己,必要时牺牲生命以成全正义。是高于生命的道义至上。是康德所说的“最高道德律令”的体现。
 
关于体制人格:当我写下“体制人格”这个名词时,首先想到的对应词汇是:“奴性人格”、“党性人格”、“体制化人格”。这并没有错。首先,体制人格正是植根于中国传统文化几千年的奴化教育之上的,它本身就包含有奴性人格的成份。所谓“党性”是以牺牲人性和个性为前提的,“党性人格”则包含“奴性”和“官性”的二重性:对内——上下等级,绝对服从,体现为奴性;对外,以身为某党一份子的特权感而肆意妄为,体现为官性。这是体制人格的一种类型。“体制化人格”则强调了一个人的人格被体制同化、异化、弱化的过程。“奴性人格”、“党性人格”、“体制化人格”这三个“体制人格”的近义词都从某个侧面揭示了“体制人格”的某一特征,但都不很全面。从社会学的角度考察,“体制人格”的形成,与某种体制化的现实生存模式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根据这一理解,我给“体制化生存”和“体制人格”这两个相互关连的概念下如下定义——
体制化生存:人类生存的现实模式之一。指在高度体制化的社会中,个人完全依附于某一体制,从身体到灵魂,从思想到行为完全溶入体制的结构中,自觉地成为体制的一部分。这种体制化的现实生存模式具有以下特点:一生交由体制安排,依靠体制生活,由体制安排工作,由体制升迁职务,由体制颁奖荣誉;在体制规定的意识形态内思考,用体制的话语说话,按体制规范的行为准则行动——甚至死后也依靠体制按既定的身份、等级安葬和致悼词。可替换词:制度化生存。
体制人格:名词。特指某一种文化和政治体制中经过(和接受)体制的政治灌输和思想改造后完全丧失自我主体的一种依附性人格。其依附的对象主要是现行体制。这种对体制的依附性深入到该人格的“生存方式”、“思考方式”、“认知方式”和“价值方式”(如果是作家,还包括写作方式)中,表现为对现行体制的无条件认同及溶入。可替换词:体制化人格。
 
为了便于读者对“体制外写作”的准确理解,避免在传播的过程中对它的误读和误导,我试着在这里对“体制外写作”作一个意义明确的界定,为求简明、扼要,体例采用词条撰写的方式:
 
体制外写作:复合名词,也可作动词。这里所指的“体制”,在小尺度的语境内,特指伪价值制度中的权力体制,思想体制、文学体制、学术体制以及新闻体制等等;在大尺度范围内,则指人类思想和文化中一切制度化的语言体制和价值体制。故而,“体制外写作”作为名词,是指自觉地置身于伪价值制度的权力体制、思想体制、文学体制、学术体制和新闻体制之外的,具有独立、自由的立场、观念、方法的文学艺术及学术存在。作为动词,指对上述立场、观念、方法的自觉实践和展开。相对于体制文化,体制外写作一般具有独立性、异端性和先锋性的特点。可替换词:自由思想、自由写作
 
“体制外写作”的提出开启了汉语写作的一个新时代。我知道这点,也坚信这点。它对每一个具体的汉语写作者的内心所造成的冲击和震憾,远比表现在外面让我们看到的更大,更强烈。最近知识界关于“体制外知识分子”的讨论,以及杂文界围绕鄢烈山的言论而展开的有关“体制外思维”和“体制内思维”的争论,皆可视为对这一写作命名的回应。由于体制传媒对“体制外写作”所持的暧昧态度,对这一写作命名造成的影响所作的判断,只能根据潜事实的数据来作出。非非诗人蒋蓝曾做过统计,在2002年12月以前,用GOOGLE搜索引擎在网上搜索,包括“体制”、“体制外”、“体制外写作”三种词条在内,总共只搜索到47条信息(其中99%见于非非诗人的网上文章),而到了2003年8月,用同一个搜索引擎在网上搜索“体制外写作”,信息已增加到12000条,2004年达到了30000条;今天(2005年1月20日),当我用GOOGLE搜索引擎再次搜索时,与“体制外写作”词条相关的信息已达11万9千条。虽然由于搜索引擎的广延覆盖性,这10万多条信息并不完全都是关于“体制外写作”的(还包括“体制”、“体制内”、“体制外”),但“体制外写作”的提出,激活了国人对“体制”问题的思考,却是不争的事实。自此以后,谁讨论“写作立场”而脱离“体制”问题,将被视为无效的写作。一个时代的思想标记由此确定。
 
(2004年元月15日初稿;2005年
1月20日完稿于重庆北碚西南师大)
 
 
 
 
 
 
 
 
 
 
 
 
非非六人诗选
 
 
 
周伦佑(五首)
 
在刀锋上完成的句法转换
 
皮肤在臆想中被利刃剖破
血流了一地,很浓的血
使你的呼吸充满腥味
冷冷的玩味伤口的经过
手指在刀锋上拭了又拭
终于没有勇气让自己更深刻一些
 
现在还不是谈论死的时候
死很简单,活着需要更多的粮食
空气和水,女人的性感部位
肉欲的精神把你搅得更浑
但活得本质是另一回事
以生命做抵押,使暴力失去耐心
 
让刀更深一些。从看他人流血
到自己流血,体验转换的过程
施暴的手并不比受难的手轻松
在尖锐的意念中打开你的皮肤
看刀锋契入,一点红色
激发众多的感想
 
这是你的第一滴血
遵循句法转换的原则
不再有观众。用主观的肉体
与钢铁对抗,或被钢铁推倒
一片天空压过头顶
广大的伤痛消失
世界在你之后继续冷得干净
 
刀锋在流血。从左手到右手
你体会牺牲时,尝试了屠杀
臆想的死使你的两眼充满杀机
 
(1991年1月6日于峨山打锣坪)
 
 
看一支蜡烛点燃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小小的过程使人惊心动魄
烛光中食指与中指分开,举起来
构成V型的图案,比木刻更深
没看见蜡烛是怎样点燃的
只记得一句话,一个手势
烛火便从这只眼跳到那只眼里
更多的手在烛光中举起来
光的中心是青年的膏脂和血
光芒向四面八方
一只鸽子的脸占据了整个天空
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眼看着蜡烛要熄灭,但无能为力
烛光中密集的影子围拢过来
看不清他们的脸和牙齿
黄皮肤上走过细细的雷声
没看见烛火是怎么熄灭的
只感到那些手臂优美的折断
更多手臂优美的折断
烛泪滴满台阶
死亡使夏天成为最冷的风景
瞬间灿烂之后蜡烛已成灰了
被烛光穿透的事物坚定地黑暗下去
 
看一支蜡烛点燃,然后熄灭
体会着这人世间最残酷的事
黑暗中,我只能沉默的冒烟
 
(1990年4月12日于西昌仙人洞)
 
 
 
 
战争回忆录
 
又是火光,又是疼痛的枪声
每夜他都被同样的场景惊醒
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分成两半
两军远远对垒,互相打冷枪
继而短兵相接,展开肉搏战
再后来演变成混战,敌我不分
他知道这不是在回忆某一次战役
而是在经历一场战争。某种经验
是以前的戎马生涯所没有过的
纸上谈兵,被空气与落日包围
每一面旗帜都写着自己的纲领
为不同的主义而战。他不知道
自己原来属于哪一个阶级
刀刃的两面都是敌人,都是朋友
没有正义与非正义的区别
只有死亡,以战争消灭战争
不同年代的兵器一齐开火,人头
落地,倒下的都是自己的躯体
他以腹击鼓,砍下手臂作为旗杆
推动大炮,请皇帝吃些糖衣炮弹
一些钢铁的家伙在他身上横冲直撞
不断有人从头顶上压迫过去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击中了
于是倒下。英雄末路总是很凄惨的
天亮以后,他用衣服遮掩住身上的伤口
在同事眼里,他是一位谦虚的和平主义者
 
(1993年12月13日于西昌)
 
 
厌铁的心情
 
总是害怕回到那个夜晚
那个火焰的时刻,置身其中
让奔突的热血再一次燃遍全身
词语的力量唤起谦卑的生命
在火焰中,广场突然变得很小
被巨大的热情举起来
又从很高的地方跌落
光芒的碎片把目击者变成瞎子
 
只能沉默
只能远远的,悄悄的自责和流泪
履带压过头顶的重量
是无法体会的,没有人能够说出
骨头碎裂的声音是不是悦耳
还有更残忍的钢铁
从母亲的乳房上碾过
丰盈的奶汁把天空染成很痛的白色
 
(我不愿重复那种感觉
让更多的人和我一起,从死亡中
捡回各自的脸,痛苦的再活一次)
 
从此,被钢铁浸透的那个夜晚
成为我的疾病
厌铁的心情不可以言火
只想采点桔梗之类
在没有英雄与蝴蝶的时候
煮水论懦夫。想起来了
便在郊外的某一所学校里
当一天钟,撞一天和尚
 
我们就这样活着。就这样
一个劲的不想
一个劲的显得若无其事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是伤口在深处不可阻挡的发炎
使我们的笑声突然中断
我们就这样难过得不是东西
 
就这样作为没有鱼的那种水
没有鸟的那种天空
没有含义的结构。敲与不敲
都是钟。响与不响,都是和尚
隔着玻璃的视觉飞机轻轻呕吐
就像一次不成功的流产手术
把你掏空之后
使你全身空洞得乏味
 
那个夜晚之前我活得轻如鸿毛
那个夜晚以后我醒来心如死灰
 
(1990年10月19日于峨山打锣坪)
 
 
青铜之镜
 
他总忘不了那场战争
穿过肉体的废墟,一支钢铁的大军
在胜利推进。硝烟,溃散的人群
火光中,他看见一个青年
手里举着一只鸽子
站在一辆坦克前面
              站
              着
迫使战争在全世界面前停顿了一分钟
 
战争的喧嚣平息了
那个青年和他的鸽子
总在黎明或薄暮时分
出现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条街道
这时候,便有熊熊大火
在城市上空燃起……
 
这座城市后来又经历了许多变化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早晨
那个青年和他的鸽子
以青铜的确定形式
落成在这座城市的广场中央
从此,人们的伫望中
便多了一个不朽的亮点
 
而那位设计师没等看到他的构想
变成青铜,便死了——
死于十年前的一次车祸
 
(1993年12月15日于西昌)
 
 
陈小蘩(3首)
 
一个人和马和乌鸦
 
乌鸦黑亮的羽毛展示出女性的妩媚
它的尾部被主人拔掉了几匹羽毛
它不能飞
但仍不失优雅的在空地上踱步
 
骑士般的人伸出一只手
在马的鼻前
试探或者表达一种亲昵
这匹马不认识他
用一种戒备的目光斜睨着人的手
人向前伸了伸手
马敏捷地抬起前腿
绕过他的手
 
乌鸦在马的后腿旁
用淡黄的嘴壳啄食泥土里的虫子
它跨出一只脚踩住泥和食物
嘴用劲地撕咬
全然无视这匹马与人的对峙
 
马发出大声的响鼻
人迅速地跳在了一旁
马甩了甩尾巴
抖动全身油亮的鬃毛
一阵小跑
潇洒地扔下了人与乌鸦
 
乌鸦终于吃到了它的食物
轻快地一路跳着回到主人的木屋
留下孤独的人
在空地上站了许久
他想着那匹跑走的马
 
        2000年1月24日于牟尼沟
 
 
马群与我
 
马群分解成若干奔跑的姿势
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被定格,放大
从中窥见
真实到无可比拟的细节
于是产生荒诞;似马非马的幻觉
 
对着镜子里扩张变形的脸
不置可否的一笑
我承认镜中的人就是自己
隔着玻璃冰凉的表面里面的人
被光线折射变形的脸
它已不是我的脸
 
马群狂奔无法扼止的
飞进马蹄之下
草被蹋碎镜子已经
碎了很多面
在时间的某个瞬间
镜中的影像消失不复存在
镜子之内照镜子的人
不复存在日子还很漫长
天开始下雨
 
第一天我梦见马群与我白发竖立
第二天我梦见马群与我发丝落尽
 
秩序:疯狂的栅栏
 
秩序,疯狂的栅栏。延伸到梦的开始
跨越其上、黄昏奇瑰的诸色,建筑、匆匆流过的车辆
和人群,逐渐被黑色浸透。黑至上而下、由外向内的深入
吸纳白天各种事物明晰的线条和轮廓,擦它们的边缘
模糊。宇宙的黑压向生命
此起彼伏。退缩、完全是向内、回到壳中
种子与胎儿的状态
 
白天的规则在延续。从每条道路的分叉处
红灯说:停
绿灯说:走
沉睡中的身体服从宇宙更为隐密的力支配
在梦里起身,开始行动。这具躯体显得多余而笨重
轻盈的灵魂时常跑出体外
和飞鸟、上升的气流、草籽的绒毛共同盘旋在高空
鸟瞰,生命的细微之处
黑接纳暗中的缀泣。伤口正是在无人察觉的夜里
开始溃烂。现实成为梦的参照。将那些深埋于心隐密的欲望
释放出来,让人脱离肉体的秩序
放纵、狂欢
 
模仿影子的影子,走出一条弯曲的路
在时间的过去;火、烛光,时间的现在
各类光源投射的光,进入梦
我看见自身迅速地生长。来自白昼的光投射出影子
被梦拉长,接近无限
肉体的舞蹈,在光明中顷刻消融
身体成为多余的壳、碎裂
灵魂飞升。光明的胴体
浸透内在的喜悦
 
梦,展开一种可能。我们走进虚无
观察一朵并不存在的花,完成一次体验
和一种人生。在虚无中索取意义或满足
影子从黑暗的一面冒出、渐渐长大
吸收所有光、遮蔽视线所能触及的物体
黑暗的扩张,从宇宙深入到梦
白天只是一张漂白的床单悬挂在记忆里
夜的棉絮涌出。空气里涌动黑色的潮
诗人消失。只有梦游的人和蝙蝠在行动
跨越栅栏。在秩序的阴影下,远走
 
2001年1月13日
 
 
蒋蓝(2首)
 
犀牛逼近龙泉山腹地
 
肩胛高耸,四足深陷昨日的晚云
不动的犀牛形同磐石
驯良如蟠桃
眼睛吸纳阳光,于反照中默默成长
成熟的秋波,让人想起嫉妒的制陶女 
犀牛倾斜的脊背上矿石闪耀
深阔的褶皱突然夹断
得意的黄蜂
就像交欢的烛焰
被强光夺走荣誉 
身边的桃花渐趋熄灭
春风在枝头伸出绿舌
它每舔一次
就使犀牛多了一条割开的伤口
直到犀牛被花瘴吞没 
犀牛以犀角粉碎迷雾和热毒
就像男人在遥远的床头
看见了回家之路
失去犀角的牛还是一头宽体动物
如同从梦中出逃的伊娥 
走在回家路上的男人总是疲软
直到他的后背被类似的犀角
顶痛——“不准动!”
他必须弯腰
拔出扎进脚掌的钉子 


2007年4月11日在九里堤
 
我总是在深夜醒来
 
我总是在深夜醒来
从断裂的独木桥
回到布满水洼的星斗中
此即,大街才腾出空地让落叶舞蹈
天上还飘着我下落的叫喊
拉长的蛛丝
 
隐约听见西西弗斯
推石头从头顶轰轰而过
以及他盖过石头的喘气
钟表匠让时间的鱼纵情交欢的破水声
还听到一双手,在书页摩挲
再投之于风的声音
 
我就像修建陵墓的工匠
在夜里雕琢辉煌
用碎屑封闭了全部转机
最后蜷缩于一间密室
成为巨大睡眠中
一个挣扎的姿势
 
2008年3月8日在成都
 
 
辑(二首)
 
 
每周一次,我和孤独在一起
 
每周一次,和孤独在一起
每周一次,我享受我的孤独
上午,用于睡眠,用于
做哪些记不住的梦
有时候从梦中醒来
看一眼窗外的蓝天
内心安逸,平静
像微风中的树梢
于是重新坦然如梦
不再考虑,生存的下一步
将在什么样的单位或者银行卡里
留下卑微的足迹
 
每周一次,和孤独在一起
每周一次,我享受我的孤独
下午,用于电视机和洗衣机
在洗衣机的声音中
我会想起曾经有过的家庭生活
那些生命中平凡的日子
如今在寒冷的自来水中
回来了,回来用看不见的牙齿
咬疼我。
下午会有忧郁,以乌云的形式
从我的内心升起
是回忆中的风把它们吹入我的心灵
顽固的屏蔽着,新生活的阳光
下午,电视机前坐着一个
在老歌中寻找泪水的人
 
每周一次,和孤独在一起
每周一次,我享受我的孤独
夜晚是最好的时光
去一本打开的书中
追踪思想密林中,一闪而过的狐狸
去用窗外的星星
照亮,灵魂中野草丛生的角落
欲望的湖水也平静了
夜深人静,一杯清茶使你拥有了
古人的风度
偶尔写下的几个字,总是
离心灵很近
再不必为钱包中的空旷而焦虑
再不必为人心中的悬崖而绕道而行
这是属于我的时间
我在孤独中听见欢乐破土而出
我在孤独中,找到了反孤独
 
 
 
失败之夜
 
窗外,隐隐约约的风
把寂寞吹入我的心底
我在根本没有的地方
听见枯枝折断的声音
我数了好久的心跳
并且,持续的烦躁,又烦躁
好象谁在我的体内
搬石头,沉重的感觉
却没有随屁一起放出来
我在屋中走,走了又走
我不知道谁在用鞭子抽我
看不见,也
听不见声音
却有清晰的疼痛
进入我的心
这个夜晚将疼到什么时候
是心在疼?还是
笔下的纸在疼
我不知道
我关上灯,拉开窗帘
在只为我一个人黑暗着的
天空中
像寻找失败一样
找到了一颗
刚好比台灯亮一些的
星星
 
 
梁雪波
        修灯的人
 
他扛着梯子走在书间,他无意攀援
却将手高高地擎过头顶,旋转,旋转
熄灭的事物轻易就亮了
他不露声色,一盏接一盏拧上
姑娘们的脸庞变得生动起来
像某个节日,某个秘密的时辰
人们假装拨准了内心的开关
 
他绕过书,沿着梯子上上下下
他有着比一本书更为专注的神情
他小心翼翼的攀登使我想到
童年的矮墙,烛光中展开的情书
暴风雨来临之前记下的颤栗的诗行
一架铝白色的梯子划开空气
我看见从他鞋底掉落的一小块泥
让初春的书店松软起来
 
而一个修灯者可以无视我的存在
仿佛我还跋涉在远行的中途
凄迷而痛切
仿佛千里之外的雪吹打着单薄的想象
群峰之上,隐约的天光像一卷圣书
因此我站在自身的幽暗里
作为他们的背景,无声的乐器
因此我看见越来越多的
光的瀑布从高处流泻下来
黑夹克的修灯人正攀援于书的峡谷
 
    
 
   
 
雨田
面对玫瑰
 
秋风阵阵  来自内心的歌唱源于玫瑰
远处  一只叫着麻蚬的蝴蝶犹如闪电
在我的梦里飞翔  而眼前的这朵玫瑰啊
如同一束火焰  让沉睡的泥土苏醒过来
谁来与我一道分担此刻的忧伤和幸福
在遍地升起暮色的时候  我会用伤口和血
把自己的孤独演变成一座荒岛  让那些
看不见的伤痛,转瞬之间变得刺骨
突如其来的痛只是灵魂出窍  面对玫瑰
 
如同面对生命的根部  在并不古典的斜阳中
方能欣赏它的真切  它散落的花瓣
如同散落的记忆被秋风带走
而我所面对的玫瑰  它一声不响地蛰伏于
我的灵魂深处  那些隐约的光芒  想告诉人们什么
一种无形的生命在血液里流动  我沉默不语地
看着窗外的云朵  渴望玫瑰的香味向我飘来
淡淡的诗句在内心低着头  还原它的本色
 
百孔千疮的背影如厚厚的往事   那些被锈与朽
封锁的自由的呐喊  怎样才能蚀入我们这个
废墟的时代  一些模样模糊的人穿过街道时
天空上浮现着灰暗的云朵  那肯定是被阳光
被黑暗挤压出的一种无声的呻吟  面对玫瑰
我压制着所有的欲望  是呵  这世界无奇不有
一只黑豆大的苍蝇怎么会变成一朵巨大的乌云
它怎能挡住我的视线  我的反抗不是沉默
 
还是这阵阵秋风吹来吹去  我静静地想着
玫瑰一样的心事  满足和向往都很幸福
正如此刻  我幸福得一无所有  而向往
却那么深刻  说不清我为什么在黑夜里伸出手指
指着玫瑰生长的方向  我低头无语地抛弃
死亡的恐惧  人类的哲学也许就是这样
强者怕弱者  因为许多强者还没有醒来
我必须刻意地记住我的周围正在发生着什么……
2004年10月23日于沈家村
 
 
 
 
 


[1] 见《反价值时代》435页,四川人民出版社,1999年10月版。
[2] 见《非非》2000特刊,348页,新时代出版社,2000年8月版。
[3] 见《非非》2000特刊,431页,新时代出版社,2000年8月版。
[4] 见《非非》流派专号第2页,新时代出版社,2001年10月版。
[5] 见《非非》2001年第九卷第16页,新时代出版社,2001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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