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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穿越时间的诗写之: 共和国诗歌“活化石” (阅读2456次)



 寻找穿越时间的诗写之:
 
 
共和国诗歌“活化石”
 

张嘉谚
 
 
海百合花,亿万年前在汹涌的大海中生长,如今成了贵州高原珍贵的化石,见证了沧海桑田的悠远与奇丽。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一册民刊《金海百合》上读到一位古稀老人充满苦难的人生及埋没至今的诗作,一块海百合化石似的瑰丽,顿然从共和国的历史沧桑中浮现出来。

 

发现惊异

 
2013年6月2日,我由贵阳返回安顺,去取一些留在那里的研究资料。由诗人王家鸿作东,约了几位爱诗者相聚,边吃喝边谈些诗的话题。
 
近年开始搞诗歌评论和研究的孙守红,早想搞一个研究课题:寻访文革期间的贵州安顺民间思想村落。趁此机会,饭后,王家鸿、王辉伦与我便陪他,一同去访该“思想村落”除钱理群先生之外另一位核心人物杜应国。 
 
我等在应国先生满是奇石盆景的书房聊了一会儿,告别时,应国取出他与乡梓同道策划编辑的几册《金海百合》刊物相赠。
 
守红同我返回寓所。正要就寝,守红忽对我说:“张老师,这个叫彭旅闻的诗写得好。”
 
彭旅闻?没听说过。我接过《金海百合》,一看第一首写于1960年,一惊;其余十来首俱写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皆诗感硬朗,精短有力。便对守红说:“果然写得好。在那个年代,无论是其语言,还是他的思想。”再看“编者导语”——
 
彭旅闻少年时就以诗人自许,爱诗、读诗、抄诗,写诗,把自己对人生的理想寄寓在诗歌中。然而,肆虐的极左思潮难容狂放的诗性。于是,他因诗而失学,因诗而获罪,因诗而失业。一生蹉跎,仍诗心不改。遗憾的是,年近七旬的他,却从未有任何诗句在任何媒体同读者见面。正是莫言摘取诺奖桂冠的时候,他微颤的手翻出了这些劫余残纸。看到这些泛黄的纸页,我们不禁为之动容,特别是联系起每首小诗的具体写作年代,更是感叹和惋惜:如果他也得到今天宽容的创作环境,他的创作会有怎样的成绩呢?
 
旁有一竖行简介:彭旅闻,1943年生,贵州安顺人。
 
我在安顺这块地方生活了差不多45年,从未听说过安顺文学文化界谈过这么一个人!这是块“诗歌活化石”呵!我与守红兴奋起来。“明天,我们就去拜访。”我对守红说,“明早要来彭旅闻的电话,我俩一起登门拜访。”
 

走访倾谈

 

第二天周日,守红从杜应国处要来彭的电话,我俩分别拨打了好几次,没人接。守红要赶回离安顺几十里远的猴场中学上课,无奈作罢。直到6月4日上午,我与应国通话,他才找联系到友人李晓。约定下午三时,仨人同去访彭。
 
李晓为安顺文化人,曾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当然懂得亦支持文学文化事业;他与杜应国等人为彰显“黔中”地方文化,做了不少实事。下午一见,我即问怎么过去没听人说过彭?“我也是近年才找到他的。”李晓告诉我,他们相识于文革期间的60年代末70年代初;那时李十三四岁,喜读书,在安顺花街旧书市场认识了20多岁的彭,对外国文学的喜好与藏书,彭还对他有过启蒙。
 
初见彭旅闻,人极精干。已七十高龄,仍每天去安顺虹湖游泳,兼作跳水“教练”,并坚持冬泳;他说,环湖一圈,三几十岁的壮小伙子也未必拚得过他的耐力。彭一世沧桑,多年不与文人往来,我们的走访,似乎让他有点儿局促,忙烧水泡茶。客厅不小,摆设相当杂乱,感觉主人是一个随意对待物质生活之人;一张小方桌上堆满了一大摞书,什么地方文化社会文化政治文化都有。这套百十平方的套间,是女儿为他买的;现在他一人“赋闲”独住,倒也自由自在。都坐下时,彭对李晓与杜应国首次编发他的诗歌表示感谢;我便对他谈了一些中国诗歌发展的情况。诗写话题拉开,彭取出他收到的《金海百合》,指出他的诗歌有几处排印错误。我接过一看,彭已用红色笔工整地作了校改。临告别时我告诉他,我会写一篇小文向外略作介绍。彭便用他校改过的一本与我手中的《金海百合》交换。
 
彭至今仍在写诗,但确实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中国诗界了。他信从的是“明白如话地写作。”他对自己的诗歌是自信的,“最重要的是让人理解。”他的女儿曾对他表示,无论如何要将父亲写了一辈子的诗歌公开出版。我们都赞赏,望他抓紧将作品整理出来问世。
 
不知不觉已经五点半了,我们便告辞。走到门口,我忽然改变主意,让李杜二人先走一步,我留下来与彭再单独交谈一会儿。于是,我坐下来与彭谈到八点半才兴尽而别。出门后,即电话告知孙守红,不通;便将发现又一位中国隐态诗人的消息,电话告知了坚持挖掘边缘与地域诗歌资源,主办《独立》民刊的兄弟周发星。
 
因目的不在写访谈,我与彭所聊也随意。两人对坐,最见性情,老彭与我很快熟悉了。聊得兴起,他竟然记起几首写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诗,我当即记了下来。心想不妨在《金海百合》发掘打捞的基础上,再作进一步引介。这篇小文,只介绍他上个世纪50—60年代的诗歌。文革之后直至现在的诗,他还在整理之中。
 

诗心早淬

 
诗人出生于1943年的端午节,小名“小端阳”。由两个女人(同为亲姊妹的生母与养母)共同抚养长大。生母家姓彭,养母家姓李,故他原名彭李文。进校后,被老师改为“彭礼文”,后又有老师改为“彭理文”。“彭旅闻”这名,是他自己后来确定的,“没人重名吧?我觉得‘旅闻’更符合我神游世界博闻天下的心态。”
 
彭从小聪明过人,又爱读书;母亲对他百般呵护:被他好奇“肢解”搞坏的家什物件,从未受过责骂。“我两个母亲从来只相信我做的事都是对的”,一切都随他自在与任性。许多年后,诗人在遭遇人生灾难突发、失业无着时,勃发出绝地重生的生存技能,居然自己摸索出修理照相机的精巧绝活!在那样的年代,整个小城无人能比。就凭这一手独门技艺,他得以延续生存并养活了全家老小。回溯起源,莫不是对一个孩子好奇心的放手信任?
 
许是听多了秧歌锣鼓和解放军进城时的歌唱而萌动了诗心,才七八岁这小子就开始在心中编诗了。彭1951年进小学读书,老师们也包括校长,对他喜爱有加。称其为“神童”、“天才”。
 
“我读小学时,老师都喜欢我,班主任封频章、教自然的老师杨培鑫、教地理的老师程开基、教体育的老师田中岭,还有校长柴齐逸,后来的校长杨若男……;最看重我的是读安师附小时的语文老师黄人璧;黄老师终身未婚,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了教育。”
 
他被称为神童、天才,因为学习对他毫不费力;哪怕第一次考试不及格,他下来自个儿摸索一番,下次考试准拿第一。比如算术,他“不满意小学课本的浅显,自己找中学、大学教材自学”,甚至在小学阶段就“搞通了数学微积分”。
 
小学四年级时,他已将不少诗歌习作记在作业本和一些纸张上,自己装订出一本诗集来;封频章老师还叫他在课堂上朗诵,然后大家传观。这是他朗诵《我的理想》长诗的开头一节——
 
哪个人没有母亲?
哪个人没有理想?
说起我的理想,
就像吃了橄榄一样……
 
多么单纯可爱的表白!这是一首长诗,可惜难以全部追寻了。那时,这小诗人甚至想抛开一切专写诗歌哦。黄老师曾帮助这小子整理诗集,并得杨校长鼓励,柴校长还想推荐出版。
 
彭读书受影响最大的是安徒生童话,莎士比亚、歌德、海涅、拜伦、裴多菲、普希金、莱蒙托夫、泰戈尔等世界名家。小学四年级他读到叶君健翻译的安徒生童话和莎士比亚戏剧,从注解中知道了别的作家名字,便到书店去找这些作家的作品来读。有个姓赵的女人见他是一个小孩子,硬要赶他走;他便悄悄躲在角落,取下莎士比亚的剧本,偷偷钻到桌子底下捧读,不认得的字就跳开。回忆中读过卢梭的《爱弥儿》,狄德罗《拉摩的侄子》,还有伏尔泰,以及俄苏诗人普希金、莱蒙托夫,作家托尔斯泰、契柯夫、高尔基等,有了阅读这些大作家的底子,“起点高,眼界也高”;至今他“从不读国内诗人的东西。”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党化政治逐级君临,以革命思想无孔不入地剌透一块千年大陆;经过政治运动一潮又一浪清场、洗脑,亿万民众不再有思想,只剩下两种心态:要么恐惧;要么迷信。在只允许全国民众供奉一种教条,绝不容忍个性追求的岁月,凡做“咀嚼橄榄”梦的人,便要栽大跟斗,吃大苦头了。1957年,小诗人小学毕业,随即考进安顺一中。他亲眼看到:在“反右斗争”的“引蛇出洞”之后,封频章老师、程开基老师都是右派分子,杨若男校长也成了右派!田中岭老师,还有他最敬爱的黄仁碧老师,戴的都是吓人的帽子:“历史反革命”。这些忠诚教育的老师校长竟然被打成右派,遭到群众批斗!这样的情景,对他尤如当头棒击!这个少年顿时懵了;身历其境,他想到的是些什么?此时的小诗人心中,是否涌现出大诗人歌德的如下诗句——

要及早学得聪明些,
在时代的伟大天秤上,
命运指针很少不动:
你不上升就得下降——
或自我作主挺直胸板;
或甘受奴役跪地匍匐。
或是胜利,或是失败。
不做铁砧,就做铁锤!

初一考完试,这早慧的孩子有一门主科(政治课)和三门副科(体育课等)不及格。

早些年,小诗人也曾欢快写诗“歌颂祖国赞美新生活”;现在,他开始沉默了。他心里的标准是自由、博爱、平等。而当威权政体以强势洗脑活动覆盖整个社会生活,只允许全国民众供奉一种教条,绝不容忍个性追求的岁月,亿万民众不再有思想,只剩下两种心态:要么恐惧;要么迷信。一个小小的初中学生,又能够做些什么?“我写政治诗是被逼的”,彭说;那时,他写了一首诗——

普希金时代的……

普希金时代的沙皇,
实在是冷酷无情的暴君。
他大刀阔斧地砍掉天才的诗句,
还把诗人流放边境。
 
今天的沙皇就心胸博大,
那高贵的心里充满了仁慈;
他既不肯过分为难诗人,
也不忍心删去一行小诗。
 
他只爱欣赏诗稿燃烧,
他赐给诗人右派的封号;
他欢送诗人去农场劳动,
那里有充分的宽待和荣耀。
1958年
 
1960年,彭礼文考入高中。当他看出有些老师不学无术,装模作样,又时时感到周围政治生活的虚假时,一向自视甚高的他越是清醒,在时潮中也越显得格格不入;他越是孤高自许,也越加感到迷惘与不安——
 
生活啊,海洋
 
生活啊,海洋,
你真使我迷茫;
平静时你波光粼粼,
汹涌时你排空万丈。
 
生活啊,海洋,
你藏着我的希望;
哪怕你喜怒无常,
我还是要乘风破浪!
1960年
 
你看小诗人心胸坦然,似乎无视威权政治的喜怒无常,仍要迎凶冒险地乘风破浪!毕竟,诗人太年青也太天真了!更何况对极权社会政治斗争的残酷性,比他更老辣的政客也未必了解。
 
1957年全国“反右斗争”之后,伟大领袖即在1958年举国掀起“大跃进”;不料1959年全国即陷在三年“大饥荒”中;一颗善思善感的诗心与之同步共振,却怎么也合拍不起!中学课实在学无所学,小伙子率性离开课堂,四处游荡;苦等学校那两餐吃饭的钟声,怎奈饥肠辘辘。彭以一首调侃“集体大锅饭”的即兴之作,在同学中广为传播——
 
十六字令:饭与盆
 
饭,人人争抢大罐罐;
抢破了,随他怎么办!
 
盆,分饭技术个个行;
差一点,抠眉凹眼睛!
1960年
 
“大跃进”红旗高举,全国各地粮食亩产攀比上报,动辄上万十几万几十万斤!在人们眼中,虚报浮夸那么一目了然,体制教育则照例跟风歌颂。这个刚读高中的青年面对老师布置歌颂大跃进的作文,一挥而就,写了下面这首顺口溜——
 
小明小明不要哭,
爸爸给你买个大苞谷。
要问苞谷有好大?
三五十人抬进屋!
 
他是想起普希金那首讽刺沙皇的“蝗虫飞呀飞”激发出这首诗来的,“普希金用他那首诗表达了对沙皇的蔑视;我这也是对所谓“大跃进”时你吹得高,我比你吹得更高的虚报浮夸风的讥讽。”彭笑笑说,“诗刚出来时说写得好,给了100分”,大家争相传诵;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首“争相传诵”之作,成了将他开除出校的缘由之一。
 
早慧倔强、心高气傲、诗作反动等等,足以被那个随时可以动辄严惩的规范体制视为眼中钉了。而他竟然不识趣地拒绝某些校领导要培养他的好意,又口出狂言直击某些教师固步自封的自尊。他的若干诗作与率性之言,此前为同学们口耳流传津津乐道,现在成了被人打翻的罪证。因其“不好好学习,不问政治”,“旷课太多,却追求成名成家,书写反动诗词,言论反动”等等,而被安顺一中校方“勒令退学”!一颗天才诗星,就此消殒——
 
流 星
 
耀眼的光亮划过天际,
跌进黑暗的苍穹;
他曾经风流倜傥,
遨游在广阔的天空。
 
是因循守旧的暗流,
将他挤出了天庭;
无边无际的苦海,
吞没了无以伦比的才能。
1961年
 
母校的晨钟
 
远处传来钟响,
那么凄冷的悠扬,
是母亲殷切的召唤,
在清晨的寒风中飘荡。
 
丢失孩子的母亲,
请别再揪心的呼喊,
我昨天忍住的眼泪,
今晨已在枕头上泛滥!
1961年
 
因了恐惧和迷信,深仇大恨从亿万民众中不断激发出来,“你死我活”地越演越烈,波涛汹涌残酷无情;人们彼此之间相互革命。随着“阶级斗争”的潮涌海啸,谁知道有多少“彭礼文”及其诗文,卷入了苦难的波涛?而且必将随着红潮的动荡起伏吞咽苦水不息!
 
姑娘啊,我梦见……
 
姑娘啊,
我梦见了大海,
那一浪一浪的海潮,
不断地向礁石涌来。
 
姑娘啊,
我好心伤,
海浪总是热情洋溢,
那礁石却冷若冰霜!
1963年
 
题海涅诗集插图
 
从古老的森林,
传来沉闷的斧声,
那是得意的女妖,
在使劲砍着树身。
 
女妖砍着树身,
大树痛苦地呻吟:
“啊,多么迷人的姑娘,
想不到你这么狠心!”
1965年
 
然而,诗人总是天真的;一再受挫,理想依然那么洁白纯贞——
 
自白 ●  天鹅
 
碧蓝碧蓝的天空,
飘着只雪白无暇的天鹅;
雪白的翅膀,雪白的项颈,
像雪白的祥云悠闲的浮着。
 
群山中有座清澈的湖泊,
神不守舍地向那天使仰望;
他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流露出无法抑止的渴望。
 
那高高在上的天使,
总是悠然自得的漫游;
可怜那痴心妄想的湖泊,
一心一意地爱着,无止无休!
1962年
 
一颗诗心纯洁清澈,明丽高远;一片赤诚雪白无瑕,犹如天鹅悠游碧空;可怜,这“一心一意的爱”与“无止无休的追求”,成了“痴心妄想”!那又怎么样呢?浊流越是泛滥高涨,诗性精神越是头颅高扬!这首友情赠答之作述说的,是青年诗人坚守高贵美质的愿景——
 
赠孟姐
 
去年凋零的玫瑰,
忘记了冰霜给她的悲哀;
到了春风吹拂的时候,
又把鲜艳的蓓蕾吐放出来。
 
姐姐啊,不要永远悲伤,
要像坚强的玫瑰一样;
你看,世界是这样美好,
它有鲜花、小鸟、还有太阳!
1966年
 
可诗人高蹈的追求越来越可望而不可及,心中那些自由。平等。博爱的理想,被“反帝反修”的斗争批判为资产阶级的玩艺儿!阶级斗争群情高涨,高歌猛进斗志昂扬!曾因“极其严重的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思想”;“醉心追当‘诗人’”;“妄图‘扬名’于众”而被流落在一个街道工厂当工人的彭礼文,面对60年代一浪高一浪革命群众运动,山雨欲来风满楼,已有了“大难临头”的预感——
 
迎接灾难
 
天空翻腾凶悍的彤云,
暴风雨很快就要来临,
看那山梁在突闪中颤抖,
不用说,一定是大雨倾盆。
 
农妇忙着收起晾晒的衣服,
村童把粮食抱进家门;
没有身外之物拖累倒很轻松,
找不到洞窟就等着干淋!
1966年初
 
虽然心里已有提防,并作好后事安排的准备。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厄运很快接踵而至。文革前,一个工友偷走了他的日记、笔记等向上告发邀功;大量书籍与手稿、自作自编的几本手抄诗集俱被抄家用麻袋装走。随即构成了那个疯狂年代吓死人(甚至完全可能因此被整死)的一串罪名:“诬蔑‘政治书是狗屎书’”;“一九五七年反右派斗争中……站在资产阶级反动立场上,赤裸裸地为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喊‘冤’叫‘曲’,公开攻击我反右派斗争”;“长期以来对党和社会主义制度极端不满”;“自一九六三年以来,大肆书写反动诗词”;“恶毒攻击中国共产党”;“攻击社会主义制度”;“攻击无产阶级专政”;“攻击三面红旗”;“并狂叫要‘放他一把大火’,把社会主义制度‘烧掉’”;特别“严重”的;便是彭“在所写的‘万岁!’、‘赠国王’等反动诗词中,使用最恶毒的语言,大肆诬蔑和诽谤我们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毛主席”。这些罪状,激起革命群众和专政机关“是可忍,孰不可忍”的真诚愤怒,因此当“大革文化命”(彭旅闻语)起来,他即被革命群众“剥得一丝不挂地吊在午门之上”;又被革命专政机关以“现行反革命罪”刑事判决(以上罪名与判决见本文附录影印件)。“从鬼门关前来回了几趟”。
 
 
诗魂飘零
 
彭记得他最早的诗,差不多都是读小学四年级时写的。如这一首《安徒生童话》读后感——
 
读《皇帝的新衣》
 
明明是太阳下赤身裸体,
却要歌颂皇帝的新衣;
不是天真无邪的赤子之口,
谁敢揭开这公开的秘密?

 
1955年
 
十余年后爆发文革,他才发现自己这首诗写得很贴切。“他们说我攻击毛,将我打成现行反革命;我毕竟读过《皇帝的新衣》,自然看透了毛嘛。”
 
这样的眼光,也看透了奴化书写;他那时读到了郭沫若的《百花齐放》,便写了《花儿的怨尤》——
 
有个瘪三把我们涂得大煞风景,
园丁、花迷都离开了我们;
那支臭笔硬拉我们去讨好主子,
强迫我们像他一样无耻地卖淫。
 
我们生生世世离不开大自然的土壤,
我们从生到死都讲究干干净净;
厚颜无耻的政客与我们三生无缘,
蝴蝶蜜蜂才是我们的伙伴知音。

 
——写于郭沫若《百花齐放》出版后不久
 
只有天真无邪,才会口无遮拦地揭开众口噤声的公开的把戏;唯有赤子之口,才会无视专制极权的穷凶极恶,轻蔑其让民众恐惧和迷信,苦难与无奈的游戏规则——
 
《妙策》

浓荫覆盖的森林,
供养着上窜下跳的猢狲;
看那自命不凡的嘴脸,
生就巧取豪夺的才能。
 
它们攀附、勾结,
硕果、嫩枝,随它们采摘;
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却把它们奈何不得。
 
我倒有个妙策,
足以对付这群朋友,
就怕你心慈手软,
到头来不忍心下手。
 
——放它一把大火,
连那森林烧掉,
乖乖,树叶间的贵人,
必定鬼哭狼嚎!

 
1962年
 
       这种对荒诞现世的单纯隐喻,当今仍有生命力!然而作为诗人,无非是率性写作,表示他真实的爱憎之情罢了。

        这位内心充盈人道主义理想的诗人,自有直击狂热世间“红海洋”的冷峻与清醒——
 
在这里
 
在这里,
没有激情偏要咋叭卖嗓;
在这里,
标语口号覆盖城乡;
在这里,
男女老少争着革命;
在这里,
床上餐桌都是战场;
在这里,
假话空话请教语录;
在这里,
互相洗脑习以为常!
 
没见过这么堂而皇之的麻木,
没听过实在寂寞难耐的喧嚷,
翻转身的睡狮又迷迷糊糊地躺下,
温柔乡的神州是苟苟营营的温床。
 
可怜仁人志士流出的热血,
汇成红河也是白淌;
痛心疾首的奔走呼号,
急转直下地导演闹剧一场!

 
1965年
 
“文化大革命”排山倒海而至,被“打翻在地,再踏上无数只脚”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彭礼文,在老老实实“低头认罪”的当儿,却不失清清醒醒“眯眼瞧世”的眼力——
 
大串连,接见
 
那么疯狂的口号!
那么失控的人群!
那么作死的狂歌!
那么卑劣的灵魂!
 
祖国啊,
你可有冷静的思考?
你可有智慧的人民?
你能让生灵们哭诉?
你还珍惜高贵的英灵?

 
1967年
 
今天回望,此诗前四个“!”充满了清醒意识到的社会人物事象,句句是孤胆斗士精准的投枪!后四个“?”透视出对于一个种族自陷文化灾难的深邃慨叹,句句是一介智者傲岸的质控!一声“祖国啊”,诗人对于时代动乱的一腔悲恸之情已不可遏止地流露出来,忧国伤生,蕴含着孤卓良知对时代乱象的毅然担当!精简有力,易于上口,是彭的诗写特点。此诗上下两节中的对比,最具诗性张力!如“情辞”对比:疯狂-冷静,失控-智慧;情象对比:狂歌—哭诉;意辞对比:疯狂的口号—冷静的思考;意象对比:作死的狂歌—生灵们哭诉卑劣的灵魂—高贵的英灵等等,既是特指而又富于内涵。
 
国家不幸诗家出!何况置身于“大革文化命”狂潮中血肉神经为其蹂躏的思想者!先知的诗性如炬如火,高屋建瓴地洞察一个种族因专制极权造成人为的自身戕害!诗人彭旅闻对独裁与愚众的合力造罪,那么明白地表达了他的严峻感受与痛切思考——
 
致祖国十四行
 
祖国啊,我担心你悲苦的命运,
我不忍心看你暗淡的前程;
到处是屠杀,焚毁,
再没有值钱的生灵!
 
祖国啊,魔鬼在放肆地狞笑,
冤魂在无助地呻吟;
思想被锁上了镣铐,
正义在这里沉沦……
 
祖国啊,这里只有志士流淌的颜色,
这里只有喧嚣扬起的灰尘;
这里没有扼云的壮汉,
这里只剩下学舌的小人。
 
祖国啊,你已病入膏肓,一蹶不振,
什么时候啊,你才重建文明?

 
1969年
 
原注:这是一首从死神手中抢出来的血诗!)
 
“祖国啊”,向来是诗人的口头禅!一般愚众非常熟悉的是效忠式的赞美;为一种泛恶语境所折腾,诗人将颂扬腔调改换为悲叹痛心之时,多半是透过欢乐的浮沫看到了败相,要不就是历史的动乱时期到来了。诗人所悲恸的,当然不止是个人的痛苦也有时代的苦难!尽管红得发紫的大陆空间一度专横跋扈不给这样的作品容身之地,然而时间的推进似乎更为骇目惊心!曾几何时,专制寡头只剩下一张画皮,三呼万寿无疆的呐喊早已风烟俱灭!而这些沾着血迹的诗句,依然从悠久的岁月穿越而来,向后人明明白白彰显着诗性精神不屈不挠表述的真理。而今,血腥的岁月似乎过去了,又似乎忽隐忽现;令人惊奇的是,尽管半个世纪的文坛风云变幻,诗潮更叠花样翻新,哪怕今天的诗人觉得这样的诗写毫无技巧可言,当时代需要直指人世、直面人性、直捣人心之作,我们才会发现率性诗写的独特魅力——
 
你们尽管纵情享乐
 
朋友啊,你们尽管纵情享乐,
陈年老酒在你们杯中不停地翻腾泡沫;
你们高声喧嚣、叫骂、歇斯底里的狂笑,
灌的烂醉如泥,不知死活。
 
我寡居独处,不羡慕虚浮的欢乐,
沉思中已把岁月蹉跎;
那些飞逝而去的爱恋和眼泪,
追求和希望的心,却没有冷漠。

 
1965年
 
无聊的会议
 
你们谈论的热烈又认真,
我却沉思默想,安安静静;
因为你们天资敏锐。
我却生性十分愚蠢。
 
只有这堆火使我关心,
它燃得天花乱坠;
坐在这儿真有几分福气,
它慷慨地赐给你瞌睡。

 
1966年
 
正因其诗感透明,才能如此月光朗照,无碍地穿过岁月的迷乱尘埃面向后人,无须多猜地令人心动!这即是诗性精神的真谛。它永不过时而总是生气勃勃!这种抵抗话语钳控直击社会症象毫不伪饰的诗,当今网络诗场的浮萍败沫岂可相提并论!

 
价值寻思
 
 
笔者发现,彭老昔年之作,竟然与“诗性正治”倡导的精神完全一致——
 
风和日丽的春天,
花儿就要开放;
这是它们的权利,
不管大地允不允许。
 
一到金风送爽,
花果四处飘香;
这是勤劳的喜悦,
不是上天皇恩浩荡。

 
——《卷首颂》1962年
 
花儿的权利,也就是人性绽放美与爱的权利——凭什么要“大地”(某种体制)的允许?秋天花果飘香,属于劳动的结果,若归功于上天的“皇恩(伟大领袖)浩荡”,岂不荒唐?不管体制教导如何奴化规范,在“诗性正治”看来,事情就是如此明白,不容置疑!
 
榉榉和佳佳的雪景照
 
那清澈幼稚的眼神,
惊喜这晶莹洁白的世界,
但愿伪装下的原野,
像孩童的心地一样可爱。

 
1976年
 
        这即是“诗性正治”的愿想:以可爱的“童心”去化解被污染被伪装被丑恶被糟蹋的世界!让人类的生活“还原”,返回到它原初的自然无邪!若依政客与庸人的世故看,这是幼稚可笑的。然而,为什么诗人总要倔强地表达这种愿想,甚至“虽九死而未悔”(屈原等);或慷慨赴难(嵇康等);或慨然长叹“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李白等)?
 
       彭旅闻这样一块活化石,折射出一个人类至今相当严重的现象,本文暂且称之为“怨仇扭结”。
 
我们看到,率性诗人与政客庸众总是相互不买账,而且时起冲突。结果是,在现世权势中始终处于弱势的诗人不断地吃苦受伤受损,严重的受害受难殒命;然而在思想话语上,诗人又始终是强势的,必然要对思想话语始终处于低劣的政客庸众给以打击和贬斥!竖看人类文化史,这种二元对立沿演至今,已成恶性循环;最终造成人性优化的自相障碍!能否寻找到某种出口,突破人类自身这一自相伤害的困境? “诗性正治”将试图予以探索;这个“问题”,是否值得思者与诗者们重新寻思?
 
民间独立思想能够与某种良性体制合作,打捞地域历史文化遗迹,《金海百合》的办刊取向是值得赞赏的。这一“免费赠阅”的“内部资料”,在其“民间文本”栏目之“发黄的诗页”中,还有另一些隐态诗歌,亦可圈可点,成为后人难得的研究原材。没有相当的“问题”意识,不可能掘发写于上世纪文革之前从未面世的如许小说、诗歌、评论等文学文本,为“中国当代隐态写作”提供第一手研究资料。
 
彭旅闻是贵州地域当下真实不虚出土的又一块“诗歌活化石”——就凭他自由诗写的年代之早,就凭他那因诗受难的人生经历,就凭这位诗人的诗歌写作已有六十余年,至今没有正式发表过一篇诗作,至今没有公开出版一册诗集,堪称共和国“创业史”时期典型的“出土文物”。这是一位远离诗场名利纷扰的标准式“当代中国隐态诗人”;其诗写情思独卓,内蕴针讽骨力;以此已然跻身于伍汶、林昭、黄翔一类自由诗写的先驱者队列,成为一个诗写大国流行主潮中又一位特立独行的自由诗者。他那可贵的良知与罕见的诗性精神,为中国当代自由诗歌写作注入了令人钦佩的血质与韧性;为后人重写中国文学史提供了难能可贵的客观佐证。
 
至于自由诗写的价值,先驱者都不约而同的表示了自信:
 
我的后代,将会
建立起这样一位诗人的青铜塑像,
他将高高地挺着胸脯,
站立在古老而又苦难重重的老祖国的土地上。
用他坚强的意志不屈的精神
散布着自由和人权的神圣思想
……
绝不让小暴君吆咋着他卵翼下的乌合喽罗前来侵犯;
绝不允许狡狯的巫师们到此重作无耻的宣扬。
只让酷爱自由的人们向我们走来,
共同走往人类千年来向往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权势与暴力,
在那里,没有恐怖与屠杀;
在那里,只有平静和安宁;
在那里,还有爱情和希望……

 
——伍汶:《诗人的青铜塑像》(1956年)
 
 鹰隼啄食了你的心肺,
铁链捆束着你的肉身,
但你的灵魂比风更自由,
你的意志比岩石更坚韧。

 
——林昭:《普罗米修斯受难的一日》
 
那一天啊自由,你来到人间,
带着自信的微笑高举起臂膀,
于是地面上所有的锁链一齐断裂,
囚犯们从狱底里站起来欢呼解放!
 
哪一天啊,千百万为你牺牲的死者,
都会在地底下尽情纵声欢唱。
……
而那些带着最后的创伤的尸体,
他们睁开的双眼也会慢慢闭上。
 
那一天,我要狂欢,让嗓子喊得嘶哑,
不管我是埋在地下还是站在地上,
不管我是活人还是在死者的行列里,
我的歌永远为你——自由而唱。

 
——林昭:《海鸥之歌》
 
诗人说,我的诗是属于未来的,
是属于未来世纪的历史教科书的。

 
——黄翔:《火炬之歌●开篇题辞(1969年)
 
这条人迹罕至的山道,招惹越来越多的游人;
别看时下是崇山峻岭,一晃眼就会宾客盈门。
 
眼前拥挤嘈杂的闹市,转过背也许就死气沉沉;
好多芳草丛生的废墟,当年不也是灯火通明?

 
——彭旅闻:《这条山道》(2011年10月19日)
 
现在看来,共和国初期有作品留下,且经受得住时间洗刷的隐态诗歌写作,至今发现的仍是少数;特别是五十年代有自由诗作幸存的,迄今为止,更是寥寥无几,因此尤其珍贵。后人要无愧于心,就要发掘,要去发现,最好拿出真实不虚的作品出来实证,以充实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由诗写的艰难开篇!
 

 
2013年6月12日端午节初稿于安顺
6月14日二稿;6月15日三稿
6月17日-18日于贵阳校改初定
2013年7月19日再加补正
 
 

附件:影印照复印件1:

1971年安顺公安机关军事管制委员会对彭的“刑事判决书”

影印照复印件2:
1979年贵州省安顺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对彭礼文宣告无罪,予以平反,恢复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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