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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铁生的文学之道 (阅读1998次)



 

缘起

谈有关史铁生的话题,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极为慎重的事。友人岳建一要我写两篇关于史铁生的文字,一谈文学,一谈思想精神。我回建一兄说,谈史铁生的文学一篇当尽力而为;本人一向搞诗歌研究,读小说并不多,但也不能说陌生,以往也写过几篇小说评论。而若要谈史铁生的精神思想,问题并不简单。史铁生的人格操守及写作实绩世所公认,他超乎一己的苦乐与人生求索感动人心,众口一辞赞誉有加。然史铁生的言说相当复杂,特别是他的写作相当多地谈及了佛教,有评论者甚至认为史铁生笔下,“确实有着浓厚的佛教色彩。”1  可见已有人将他的思考与佛教紧密联系,乃至混同起来。那么,从佛法的眼光看史铁生关于生死、疾病、情爱、欲望等等思想探求,似乎是应有之义。不过写这种文章,笔者不免犹豫:在下虽于03年皈依佛门,因障深慧浅又不精进,至今仅仅是一个修学佛法的入门者。打一个近似的比方,若把佛法修行比作从小学到中学再进大学直至读博士最后成为教授的阶梯次第,本人还在幼儿院预备班就读。这绝非谦辞,按佛法的“九乘”次第,本人现今所修习的,仅是最基础的“加行”,还谈不上修“正行”。以在下入门这些年所知的初浅,绝无资格谈论佛法!何况形诸文字!然建一兄执守“独立。个性。参差。自由。开放。多元”之丛书方针,一再鼓励“不论什么观点,尽管真实写。”为难之余,只好随缘应事。好在我与史铁生同为一代人,共同经历了上山下乡,也都热爱思想与文学,在精神探求的所思所感上,亦有不少共识与共认……这些,或许也算是与史铁生有某些因缘吧。于是准备了两个题目:一)史铁生的文学之道;二)“史铁生”的精神之道。一从文学的角度;一从佛学的角度。后者所谈,大抵仅是一些佛教常识性的个人心得,以对照史铁生关于生死、疾病、情爱、欲望之类的所感所思。或许也可为研究“史铁生现象”提供一种参照。倘吾辈所写有助于促进他人对佛法正知正见的了解,消除对于佛教的一些误解、漏见与臆想,岂不值得一试。即于此,祈望各方善知识,对在下不吝予以棒正!
 
天长地远,无缘结识史铁生这样的朋友是大遗憾。谈史铁生,只能通过作品感知,或从亲友回忆之文了解。史铁生被称为当代中国作家中的思想家,其作品涉及人之生残病死,情爱欲望等方方面面。为便于谈论,此文先将文学性剥离出来,暂不涉及非文学因素。这里谈史铁生的文学之道,亦只以他的代表性名篇《我与地坛》作重点解读。笔者以为,写《我与地坛》时,史铁生的文学资质与艺术水准表露得最是协调。其时史铁生所积累的各种资本:生理性的精力与劲道,“心魂”活动的体验与想象,人生思考的胸有成竹,个性文笔的已然成熟,可说到了瓜熟蒂落的火候;更因人生最佳伴侣出现的助缘 2,史铁生获得身心自在,《我与地坛》得以精当的个性描叙,成为当之无愧的文学上乘之作。


汁液流溢的语态感


解读文学文本,直观地看,首先是对作品“语态”的凝视!
史铁生“独具风格的文学语言”,已有人指出其语义的多重性、语旨的弦外之音、语境的画意与诗意、语感的沉郁与幽默、节奏的行板式乐感……3,这些特点在《我与地坛》中更加明显;而其语象的组合更为富足,语法的变异更具创意,语韵的流转更是断续自如,某些特殊语词与独特语句或语段,或两者之间的对比等等……由此形成《我与地坛》的汁液充盈的语态感。本文不打算一一具说。但不妨指出它的以下特征:

  1. 充分的文学感性。如写地坛:“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记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蜂儿如一朵小雾稳稳地停在半空;蚂蚁摇头晃脑捋着触须,猛然间想透了什么,转身疾行而去;瓢虫爬得不耐烦了,累了祈祷一回便支开翅膀,忽悠一下升空了;树干上留着一只蝉蜕,寂寞如一间空屋;露水在草叶上滚动,聚集,压弯了草叶轰然坠地摔开万道金光。”“满园子都是草木竟相生长弄出的响动,悉悉碎碎片刻不息。”
这般描写,让人只见作家各种感官的尽情开放,种种感觉与印象的声色缤纷。生命处处充满活力而生气勃勃,生活原来如此美好多姿多彩。
  1. 节制的文学理性。启示出来的比直说出来的要多。例如:
      摇着轮椅在园中慢慢走,又是雾罩的清晨,又是骄阳高悬的白昼,我只想着一件事:母亲已经不在了。在老柏树旁停下,在草地上在颓墙边停下,又是处处虫鸣的午后,又是乌儿归巢的傍晚,我心里只默念着一句话: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把椅背放倒,躺下,似睡非睡挨到日没,坐起来,心神恍惚,呆呆地直坐到古祭坛上落满黑暗然后再渐渐浮起月光,心里才有点明白,母亲不能再来这园中找我了。 

主人公一下子双腿残废,猛受命运重击之际,又骤然失去聪慧善良又善解人意的母亲,其悲恸直可使之号啕痛哭!但在这里,我们只见大悲无泪的喃喃自语,情思恍惚的迷茫丧行!

  1. 闪烁的文学悟性。语言表达于常性常理中忽然出人意外。比如写自己与地坛之缘,“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他写见到地坛时的感觉,“ 我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都是神来之笔!此非悟性不能“见”,亦非悟性难予“说”。

 

架构压缩与体势伸腾


      《我与地坛》的写法,值得注意的是其构成性的张力。

      以传统阅读的眼光看,不免要称道其章法的“凤头、猪肚、豹尾”。的确,《我与地坛》结构清明,线索清晰,条理清楚;通篇叙述层次分明,凹凸有致。其描叙话语层层推进又曲折迂回;各种人、事、物、景相依相谐,情境的营造色泽斑驳而协调,饱满厚实浑然一体,富于韵律与风致。这当是史铁生“心画”的体现;与之默契的,则是主人公的种种心境,映照出主体形象的丰饶诗性与心路历程。《我与地坛》也是史铁生心曲的歌吟,一唱三叹的语感,具有荡人心魂的节奏和韵律。

        整体地看,《我与地坛》似乎有一种弹性似的,这是否暗含着某种构成性的紧张?如果说,“张力”暗示着一种紧张关系4,那么《我与地坛》之紧张从何而来?

      “紧张”来自于“压缩”么?读《我与地坛》,是否让人感到是在读史铁生的整个人生?一位本来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好男儿,走进21岁时突然双腿萎缩,从此再难直立行走!那该要怎样的寻死觅活!主人公后来选择文学写作,令人惊奇地演绎了个体人生的“心魂之舞”,向一个个绝境“跨栏”不息!这一切似乎都已压缩在《我与地坛》之中。这个文本巨大的构成性张力,是否由此产生?

         张力的弹性不仅产生于压缩,也意味着激发想象。比如第三节,作者用了各种各样的喻象,极尽诗化之能事,将地坛的“四季”作了斑斓缤纷的抒写;诗意葱茏的博喻,引发了想象的张力。
 
        《我与地坛》似乎还积蓄着一种跌宕的“体势”,其开头和结尾在回环中的腾升,最是气势不凡!且看开头——
 
      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座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撤离它越近了。……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如此开篇,将一种浩茫的历史沧桑轰然升起!而这居于帝都偌大古园竟然“荒芜冷落得如同一片野地”,其间的反讽岂非耐人咀嚼?这样的时空点,百年难遇——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
      
       历史沧桑如烟如云继续弥漫,主角,终于出场了——
 
        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就在“人口密聚的”的京都要地,如此“一个宁静的去处”,以“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敞开怀抱迎接“一个失魂落魄的人”! 这是一个悖谬么?不,这个眼看被世界遗弃的残废者来到这里,地坛终于迎来了他唯一的亲人。任随世界翻天覆地,地坛将随着一篇文字面向世界,名扬天下,获得永生!

      是“天命”?还是“上帝”的“苦心安排”?方能“其人”恰遇“其地”?

       “我”与“地坛”相互等待、寻找,终于结识,多么漫长!从来路看,他俩都历尽沧桑!难怪这个痛苦不堪的不幸儿如逢知己,“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图。”
 
      自从那个下午我无意中进了这园子,就再没长久地离开过它。 
 
      “史铁生”与“地坛”如此相遇的重大意义,只怕要引动后人一再寻思!
 
再看本文的收尾——
 
       我忽然觉得,我一个人跑到这世界上来真是玩得太久了。有一天夜晚,我独自坐在祭坛边的路灯下看书,忽然从那漆黑的祭坛里传出—阵阵唢呐声……我清清醒醒地听出它响在过去,响在现在,响在未来,回旋飘转亘古不散。 

      回旋过去、现在、未来,飘转于浩大时空,这如同号角一般的庆典之声将“亘古不散”!然而,我与地坛终将离别;可是,他俩当真分得开吗?
 
          “那时您可以想象—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一刻也不想离开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

   ……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 
        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
 
        当然,那不是我。 

        但是,那不是我吗?



        呵呵,地坛因了史铁生而复活;“我”也似乎因此而永恒!

《我与地坛》就这样创造了一个现代文学神话:

         它是否将你的阅读视野从地域空间引向了宇宙空间?

         它是否将你的阅读感受,从平面展露的“地坛”通过“人”的挺立,垂直升向了“天道”?

         它是否将你的阅读思考,从暂时的人生经历,进入恒久的生命化育?

         还是从沧桑的历史感,回归坦然的大自然?

         或是从死亡与衰败,转向复活与新生?

          它是否激活了你的哲学意识,是从“一”,化为了“多”?还是由“多”而终归于“一”?
          这是否由儒家式立德立功立言的作为,转向道家寻求长生、“与天地精神相  往来”的自由之境?

         这宇宙原欲的复活之歌,生命之歌,是否体现了“生生之谓易”的易道精神?
一个作家内心视域的时空幅度,仿佛一种量身涨落的心域指标,由此勿容置疑地衡量了他的等级与量级。伟大作家的视野,自会“思接千载,心游万仞”。《我与地坛》如此引人入胜的境界,是否彰显了一种体格的丰实,与气势的超迈?


“情、象、意”的浑融


        文学作品的三种基本质素:情、象、意。总会通过各个诗人作家的语言调色板,绘出变化万千的画图。

        在《我与地坛》中,史铁生的“情”与“意”亦多半隐匿在各种人、事、物、景的“象态”中,以呈现自然与人生的生存状貌。物象的生动,景象的传真且不必说,事象选择的隐喻与人物象征也值得寻味:练歌者的单调与执着,长跑家遭遇的荒诞,弱智姑娘的无奈,老夫妻俩的孤寂,难道这些人物的命运,丝毫没有史铁生忧思的投射?

       史铁生与地坛密切相处的岁月,是他承受痛苦最频繁集中最险恶意外最无可逃避的时期。然而,纵使你全文处处留心,只怕也难以摘出明显表露悲痛与绝望等感情的句子。更多的倒是一份从容闲适与自在不拘。

       史铁生笔下的地坛,景物迷人。你看第二节,竞相涌现的喻态,光影熠熠;声音、变化奇幻;种种物与景,呈现出置身于世间喧嚣之外的自如、自在和坦然;即使是活动的人物与事件,如练嗓者不倦不息,长跑家的荒诞经历,弱智女孩的受人欺负,一对夫妇从中年散步直到晚年……你看到史铁生情感的大波大浪了吗?
        要是你毫不费力就读出《我与地坛》中情感或意思,那还称得上文学的上乘之境?
         文学写作中,有一种写法叫“情感投射”,即将自身之情或一己之意投射到外在的人、事、物、景上。比如悲伤至极而写草木落泪,什么“摇落深知宋玉悲”、“感时花溅泪”、“泪眼看花花不语”之类;在《我与地坛》中,你见了这种“有我之境”的“移情”笔法?NO。那么,诗人作家还有一种“情意化入”的写法,主体情意融化般进入客体,彼此难分谁是谁,如“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作一条水草”。 《我与地坛》中,有这种“无我之境”的写法吗?是的,史铁生笔下的地坛那些生气勃勃的景观,是像那么回事。可那样一些人、事、物、景,分明地清清晰晰,史铁生是怎样将自身向之投射或化入其间的呢?

       是呵,那位活得最苦最累的母亲对爱子一次又一次的焦灼寻找,那位练嗓青年不知疲倦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的练习;那位长跑健将一年又一年获得优胜却总在“成功”面前落选;不就是史铁生对人生苦难的一番又一番“跨栏”,直达终点也未必是“成功”的写照?小女孩漂亮却弱智被人戏弄,惊慌莫明被捉弄的原因,只好无言归家,不也是主人公被“造化”捉弄而不明所以,落于无奈与无言境地的自况吗?那对夫妇从中年散步到晚年,与史铁生摇轮椅从青年直到中年的人生轨迹,有何二致?那老头儿旁若无人只顾喝酒的自得其乐,那捉鸟人一心想捉罕见之鸟,不也是史铁生某些自我轻松的人生状态或寻求精神精品的互文喻意?回过头看,母亲的寻找不也是主人公在寻找?母亲寻找的焦灼不也是主人公寻找的焦灼?母亲的悲苦不也是史铁生的悲苦?活得最苦,活得最累的是母亲,不也是母子同体连心的史铁生?再通篇地看,地坛中一草一木的繁茂生长,莫不也是主人公自在坦荡的性格投影?呵呵,史铁生投向了地坛,地坛就是他的心灵家园;不,史铁生已化入了地坛;地坛就是主人公,主人公就是地坛!

        在这一名篇中,作者差不多时时都在暗示,处处都在提示,刻刻都在掩饰,在还都有喻说。只是我们习惯了其他作家的先入之见,比如鲁迅的“百草园”,萧红的“后花园”,朱自清的“荷塘”;但那要么是文中的局部,或一时片刻,要么与对象相隔(如朱与荷塘);而“地坛”让史铁生性情映显,与史的整个人生已然浑融一体!
        那么,“我与地坛”是幌子,“我是地坛”才是真相?——是的,这就是文学的上乘境界,物我合一,难分彼此。

“这一个”地坛,在世俗之眼的遗弃之外,远离商业旅游炒作之外;这是史铁生的地坛,生气勃勃,充满感染性与诱惑力。难怪有人读罢这篇文字,忍不住特地去看地坛,结果大失所望。5  这颇像有些读过鲁迅《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朱自清《荷塘月色》的人,及至到了真实地点,一看不是那么回事,不免大感败兴一样。
        今后无论多少人去看地坛,无论多少人力图装扮地坛,也没法再现史铁生“这一个”地坛!


显隐一体的符号


       “史铁生”是否也成了某种“意味混体”——

       困坐轮椅的史铁生,其“心魂”反而摆脱羁绊,自由飞翔;思想挣脱了萎缩的下体,生气勃勃纵意开展,不断叩问生与死的秘密;肉身永处低位,灵性的仰望只管飞升……

史铁生写作的“张力混成”,一个弹性十足的编结体:

“我与地坛”及其往来的人物,主次分明又参差错落;

人物与环境之间的张力,人物与命运之间的博弈;

设若地坛是一个“圆”, “我”便是圆心,一些人、事、物、象围绕他形成的轨迹,如同形态各别的切割线,或相交或平行或交叠,或构图或谱曲或演出,那是作者通过作品主角转向自身的富足;其背景,是面向浩大的宇宙人生思虑纷纷的种种社会政治历史与现实运动场景。

作者指使其他人物向“我”围拢过来,解开纠结,舒展“心魂”之“舞”;比如母亲对我“离家出走”的寻迹找寻,母亲之死在我心中的念头挥之不去,形成母与子的错位与纠缠,其血肉连心又彼此相隔,疼入骨髓却生死分离!史铁生弹拨的情弦,在“爱”与“苦”两极之间拉扯:“疼爱”——“痛苦”;“亲爱”——“悲苦”……起落不息,难以排解 ,让人读罢悲从中来,为其“爱”(母爱与爱母)与“苦”(相离苦与诀别苦)仿佛感同身受而唏嘘不已。
 
显与隐,是否《我与地坛》开设的虚实之门?文学之道的秘密,你可于此发现某种隐匿?试想,关爱史铁生的亲友、同学、同道那么多,难道他们没有光顾地坛,同他一起聚会,留下一些故事?何况史铁生虽落残疾,并不缺乏男子汉魅力。就在他与地坛相依的岁月,除了母爱的足迹显示,尚有一个亲密的“隐态”伴侣,也曾是史铁生命运转折的强大助缘,是她使这双腿萎缩者胸中爱箭6;此一人生的浓笔重彩,作者在此为何不写?

地坛,毕竟地处京都胸腹,难道史铁生真的大隐于市,只与地坛密月相处就罢了?那些岁月,咱大中国经历了多少动荡!整整十五个年头,难道外在社会的一切离合与悲欢,绝望与险愕,惊奋与激昂,真与地坛无关么?就在写作《我与地坛》的前夜,他与友人即遭逢惊天泣地的“历史时刻”7。史铁生可不是那种只哀叹一己悲愁,不关注身外世事、国事、天下家国大事的人啊。他目击过文革暴行,深知“极权的病根”与“思想桎梏”8 ;一个“大凡有了疑问,历来刨根问底钻死理,不弄明白不算完”9  的思想者,为什么在这一凝聚其一生底气的名篇中,那些大事难觅踪迹?

在《我与地坛》最后第七节,史铁生写了这么一段话——
 
要是有些事我没说,地坛,你别以为是我忘了,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忘。它们不能变成语言,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再是它们了。它们是一片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它们的领地只有两处:心与坟墓。比如说邮票,有些是用于寄信的,有些仅仅是为了收藏。 
 
“朦胧的温馨与寂寥”,“成熟的希望与绝望”。够了!对于某个单一的文学作品,这已经够了。没有这段话,《我与地坛》的“量”与“度”必然大打折扣!而以上这些饱含历史回味的话,说得多么含蓄又多么明白。作者并未丧失广阔的史实内涵与时代阵痛,种种亲情、友情、爱情,情爱、友爱、恋爱与对世间杂事与政事的关注,特别是那些风风雨雨的社会血腥与暴戾争斗,尽管冲击波一般拍击他与地坛,都被一一化为隐态在心内“收藏”,成为《我与地坛》隐约其后的社会史事布景!那么读者看到的,就仿佛大树伸出墙外的一枝密叶,园林大殿翘起的一角飞檐,挺出树丛伸向云端的一个塔尖,更多的世态、史事与史实,需要读者联系史铁生不凡的人生与那个非常的年代去放开想象。这使《我与地坛》显隐同体,具备了一种穿越时空的巨大张力!


 “辩白式”文体


读《我与地坛》,你是否感到它持有一种独特的语调?似乎有好几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或质疑、或分辩、或补充、或辩解;多半是作者与“我”(同一个人一分为二)的对辩与争辩,有时也有“我”或作者与其他对象,以此展开对生命价值与人生意义的辩争。这似乎是面对人生重大难题无法回避而紧张思考的话语表现——
 
那时我完全是为了写作活着。结果你又发表了几篇……可这时你越来越感到恐慌。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质……你担心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文思枯竭,那样你就又完了。……凭什么那些适合作小说的生活素材就总能送到一个截瘫者跟前来呢?……我坐在这园子里凭什么可以一篇接一篇地写呢?你又想到死了。我想见好就收吧。……我为写作而活下来……我想我再活下去是不是太冒傻气了?你这么想着你却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写。我好歹又拧出点水来……我想人不如死了好……可你并没有去死。我又想到那是一件不必着急的事。……你总是决定活下来……我还是想活。……可我不怕死,有时候我真的不怕死。……我有时候倒是怕活……可我为什么还想活呢?你还想得到点什么、你觉得你还是可以得到点什么的,比如说爱情……价值感之类,人真正的名字叫欲望。这不对吗?我不该得到点什么吗?没说不该。可我为什么活得恐慌,就像个人质?……你明白你错了,活着不是为了写作,而写作是为了活着……那天你又说你不如死了好,你的一个朋友劝你:你不能死,你还得写呢,还有好多好作品等着你去写呢。……只是因为我活着,我才不得不写作。或者说只是因为你还想活下去,你才不得不写作……这样说过之后我竟然不那么恐慌了。就像你看穿了死之后所得的那份轻松?…………你还写吗?还写。你真的不得不写吗?……你不担心你会枯竭了?我不知道……

      这下好了,您不再恐谎了不再是个人质了,您自由了。算了吧你,我怎么可能自由呢?
 
为什么作者不断在“我与你”之间频频切换人称?不断转变角度?是便于辩白和争论吗?人称转变得如此频繁又快速,无非表明辩白的急促和争辩的激烈;在这种叙事话语中,仿佛是两种以上的声音共时并现,在互相争论互相否决或相互辩答。这与我们通常阅读到的“独白式”文体颇不一样。其中充满了互不相容又勉强妥协的对立因素、互否因素、互补因素的张力。各种声音同时并起,往往充满了问题探寻的焦灼与紧张的混声交响。这种文体似乎为史铁生独创,似乎可叫做“辩白式”文体。

史铁生这种叙事文体包含的“争辩性”,在语境构成的最小单位,一般并不支骨露馅;然而,一旦将某些词语与句子置于“史氏”思考的语境中,便会觉得其丝毫不让地咄咄逼人。比如母亲过早死去,他怎么也想不通,忍不住对“上帝”——命运的主宰,表示他的愤激和质疑,最后的结论却是——
 
上帝的考虑,也许是对的。 


既然结论明确,为什么要说“也许”?这看似“认账”,却保留了犹豫,甚至是深刻的怀疑;“也许”是被迫的承认,是无奈的自慰,并不见得是信任的说辞,却有不甘如此的意味。这么一个情辞“也许”,是否已经泄漏了饱含其中激烈的争辩性?
 
在我的头一篇小说发表的时候,在我的小说第一次获奖的那些日子里,我真是多么希望我的母亲还活着。……心里是没头没尾的沉郁和哀怨,走遍整个园子却怎么也想不通:母亲为什么就不能再多活两年?为什么在她儿子就快要碰撞开一条路的时候,她却忽然熬不住了?莫非她来此世上只是为了替儿子担忧,却不该分享我的一点点快乐?她匆匆离我去时才只有四十九呀!有那么一会,我甚至对世界对上帝充满了仇恨和厌恶。……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
 
以上的诸多疑问饱含那么强烈的情绪,各种回答应该就隐藏在背后,但似乎没有一种说辞能说服他丧亲的痛苦!当他迷迷糊溯的听说“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时,作者写道——
 
似乎得了一点安慰。
 
 “似乎”这个词语,又一次泄漏了主人公心中愤激不满的争辩性。母亲的“苦难与伟大”,将我“深彻渗透”,母爱的往事清晰幻现,纷至沓来。难道仅仅一句“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就安慰得了吗?

《我与地坛》中表达最直白最强烈的,莫过于这一句——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
 
这一句意辞,如此斩钉截铁的说白。是否隐藏着“上帝让母亲早早死去”的合理性“权且承认”的不满?命运是什么?唯有每一个体自身的不同体验;何谓“公道”?遭创者必深知这两字所指的痛切!“休论”这个情辞,其中包含的否定情感更加激烈,强烈表示了主人公对命运不公的否决和抗议!

“对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其断然不容分说的语气,似乎结论肯定无疑,事实果真如此吗?

 “休论公道”,如此直白的话语,却似乎隐含了激烈的争辩: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为什么万分之一的“偶然”单单落在我的身上?原罪?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宿命,是什么原因独独让我摊上了?为什么那些人就可以健康快乐、升官发财?挥霍权势?为什么有人高枕无忧,有人愁肠百结?为什么有的人名利双收?有的人倒霉连连?为什么大苦大难只让一部分人承当?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我们没听见包括史铁生在内的无数众生的忿忿不平?难道我们听不见众多生灵吵吵嚷嚷的怨愤、质疑、抗议,哪怕感到委曲至极,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表示“无言”,悲恸之极的沉默?

争辩式的文笔,在史铁生写作的长短篇作品中均有演化与显现。史铁生为什么争辩?这种争辩式文体的产生,是否隐含了独特的人生信息与特殊的生命密码?是否泄露着主人公内心搏斗的强烈气息?是否出自一种长年不息苦苦思考而始终不放弃他想彻底弄明白的东西?

“道”的探求


命运的不公使弱者屈服无言,对于强者与智者,必然唤起生命的觉醒与抗争。凭什么“命中注定”?

对此,史铁生最初也有过粗浅形态,即以喜怒无常的“情绪化”方式,在最爱他的亲人面前发脾气,摔东西,乃至试图自己了断10。这种低层次的发气,无济于事而又自他伤损。他当感恩于地坛对他的宽厚化解(或许还有亲切的劝解),让他走向“理性化”的思忖。现在,主人公对命运的怨愤已经释然,他想到了一种高明的决斗方式:写作。由此铆足了劲儿与命运较量!从试笔《没有阳光的角落》到《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史铁生逐渐学会了表达真实心灵和思想的有效写作。这里的有效,意思是必须按编辑与整个中国显态文学语境要求规避阴暗面或消极面,而又能保有一已的真实。写作活动须对此心领神会且运用自如,中国当代作家才可望为体制认可接纳而获得成功11 。外围是限定的语境,表露悲痛绝望也有违史铁生本性。于是忧伤的呈现在作品被抑制,多半只是明朗亮色的一抹淡淡阴影。但是如果没有苦难的强烈作为他的写作背景,史铁生的“心魂之舞”决不会那样撼动人心;没有那么多的痛苦作为陪衬,史铁生“灿烂的笑容”就会黯然失色。

绝境中摸索了若干年以后,史铁生终于找到了独特的自己。并以一连串获奖小说取得了对不公命运的战胜感,乃至超越感!

从外在性欲海沉浮转向内在的心灵救赎,叩问永恒之域的史铁生,就这样进入了“人类心灵阐释者”的卓越队列。

凤凰涅槃”的姿态升华了他的人生,淤泥中生长出灿烂的花朵;这也是一切陷身苦难却努力工作创造的强者之道和智者之道。
 
史铁生完成了命运大逆转,且又拥有一种德性的宽和,这是否出自地坛的馈赠?唯厚德可以载物,厚德者,地坛也。其收容教示丧魂失魄之功,非地坛莫属;而史铁生有容乃大之德性心力,亦非地坛涵养所不能为。人立身处世,从根本上说,贵在德行。德行,本也;文学,末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文学之道,若能厚其本以贴近人生,方彰显正道12 。史铁生的文学之道,乃由地坛涵育生发,故浑厚宽淳,成为“为人生”的文学典范。

史铁生的人生之道,从文学表现看,《我与地坛》似最为杰出;从思想言说看,当以《病屑碎笔》最具范本。文学与思想血肉相联,《我与地坛》有人生求索的激烈争辩,《病屑碎笔》里也有文学感性渗杂其中。通过解读《我与地坛》考察史铁生的文学之道,似可发现如下意涵:

  • “情、象、意”三种文学基质的调匀。无论是情态的感染力,还是象态的想象力,亦或意态的深邃性,其表现情意盎然象态葱郁,又相互调协,没有一种质素突显过度产生的偏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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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语言的感性十足,汁液洋溢有滋有味。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相信人们对其语言文字的文学色彩及语态趣味的上乘表现,都会说两个字: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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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写作方法的“暗示性”或启示性”。暗示,最能表现文学的特质。《我与地坛》充满那么强烈的“争辩”性,却没有丁点儿的“说教”性,让人并不感觉有“直说”与“直白”之嫌。史铁生这种书写法,呈现了文学最可宝贵的品格:启示性。
由以上三条,透视史铁生文学演绎的人生之道。可以大致看到如下特征:
  1. 表现意蕴的多向性:主要是对生、死、爱、欲、病、疾、情、恋等人生常态的不断追思及其在文学作品中的同体并呈;
  2. 生活态度的达观性:其体现于其文学文本呈现的明朗与写作思考始终如一的亮色,如对死亡与病痛的思考视死如归似的将死亡看作不必着急早晚会来的节日之类;
  3. 影响受众的激励性:指的是史铁生通过文学作品与他的写作活动在亲友、同道、编辑、读者等等受众面前树立的人品高标与人格示范,所产生的心灵冲击与精神激荡效应;
史铁生的文学写作,给人以“尽精微而致广大”之感,比如,一面留连于缤纷的具象描写,一面伸向无限的抽象冥思。荡漾的意蕴张开了两极,对日常具象的感受容纳与对思想朝向的“务虚”式寻求,呈现为一种诗性征象。其诗感洋溢的文字,为当今中国文学场域,提供了“诗化”写作的范例。
 
“我的职业是生病”,史铁生谈他的生命状态时,不无幽默,“业余才是写作。”
困于轮椅,史铁生却以出色的想象,对外在世界的杂色进行了卓越的碎片整理,添进了他健旺的生命气息。如同海蚌独自默然咀嚼一步步逼紧的命运:残疾,前途茫然;病痛,心烦意乱;奶奶忽逝,爱母骤死!绝望的隐忍,悲恸而无泪,所有的悲苦最终化作一粒粒珍珠,以奇幻的多面色彩,折射出“人”的生存苦境。对“活着还是死去”的逼问,对于怎样活下去才是值得一过的人生,史铁生通过写作不断寻求,执意要成为人活着如何面对自身的某种“启示”:
 
我们每个人都是残疾,特别是精神的残疾。、
 
令人惊讶的,不在于史铁生想通了个人的出路,而是他将私我的苦痛延展开去,与人类的苦难困境联结了起来——
 
一切不幸命运的救赎之路在哪里呢?
 
这就超越了一己的痛苦而进入人类共同的苦难感层面。当众多作家纷纷为功利打拚之时,犹然可见一个沉思冷酷命运,叩问生死大事的背影。他蜷缩着双腿姿态低垂地反向而行,其精神的攀援已经悄然上升到了引人瞩目的高度。这位扶轮问路的残疾者出演的“心魂之舞”,成了自强不息者自我拯救的范例,表明一个再怎么卑微的个体生命,一旦自觉与广阔的群体结合,犹如水滴融入大海,自会底气浑厚而有源源不绝的力量产生。

史铁生的为文之“道”,是否有了如下的色彩意味?

  1. 自救之道。史铁生的人生是自我救赎的范例。其自救之所“度”,是自体生命的价值,自体生命的尊严;
  2. 爱愿之道。史铁生在其自我救赎之外,也有基督精神的“爱愿”影响,面向人间直击苦难,进而关注人类灵魂的救赎;
  3. 仁义之道。“爱愿”式发放的大仁大义,同样体现了儒家正道的仁爱情怀,史铁生的众多亲友师长与读者皆有所感吧;
  4. 易之大道。体现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的“易道”精神;
  5. 超越之道。人的生存困境与生俱来,法律与政治之类的刚性设置,未必能通盘对治人间苦难,未必能化解生命生态的各种危机;意识到文学的超越性,需要有神论。13  宗教信仰之重要,在于能教化人类心灵。
 
史铁生有些类似于但丁,从肉体升华到精神,而并非薄伽丘似的从精神下降到肉体;更非回避崇高投向人的下半身。史铁生不像但丁升华得那么纯粹,他有些像巴尔扎克,依然保持了某种强旺的肉欲;区别在于,巴尔扎克的肉欲多面饱满,史铁生则集中于胃口的饕餮 14。仿佛下部萎缩,将能量全部驱赶到胸腹头部,积聚为强能。这使史铁生的肉欲倍加旺盛,精神也始终活跃非凡。


未完的结语


史铁生通过文学演绎的人生之道,应该说还有两点:未完成性与可质疑性。
史铁生对人的生、死、爱、欲、病、疾、情、恋等有不少言说。但并未给自己满分。他对《我与地坛》改了好多遍还不满意,寄出前夜差点扔进字纸篓15。在世人眼中那么完美的登峰造极之作,为什么他反复修改最终还是不满意呢?他不满意的是哪些地方?是对这稿子的写作不满,还是这篇稿子引动了他心中的某个部位?是否他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其中某些隐匿的“未知”呢?16

史铁生对于生命价值与人生意义,其思考的卓越,直抵普通人难以抵达的极限。对于个体人生特殊的不幸与苦难,史铁生以他的小说作了“原罪”与“宿命”的探讨;他承认“轮回”,但没继续探问轮回的真相;他响应了中外作家“在路上”的说辞,认为人生“过程”的“精彩”是“活着”的唯一价值,哪怕“命若琴弦”;但如此说法果真有益于消除苦难?他十分达观地看待死亡,甚至将其视为可以庆典的“节日”!但是,死亡一旦骤然降临,果真如“节日”一般好玩么?……,史铁生的思考正确与否,或他的某些思考是否从根本上已经出错。这些问题涉及的宇宙观与人生观,也许值得后人继续追思,予以讨论与辨析。

生命之“生”与“死”的真相,试看古往今来,就是再伟大的哲学家、思想家、艺术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科学家等等,也没见说清楚的;要求史铁生明白其详,那就太难为他了。
 
 
2013年3月底初稿;
4月6日第一稿
4月13日改毕


1 石杰:《史铁生小说的佛教色彩》《贵州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4年第02期

2 陈徒手在《感念几事》中描述史铁生贤妻希米恰在他酝酿写作《我与地坛》期间出现,这“耀眼的亮点,照亮了他原本暗淡低落的感情生活,其火焰光彩夺人。”见《生命 民间记忆史铁生》以下简称《生命》;中国对外翻译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6月第1版,134页;

3 见牛志强《如歌的行板》;见《生命》一书289页;

4 这里借用了诗学理论家陈仲义最新学术著作《现代诗:语言张力论》的研究所得:“张力是对立因素、互否因素、异质因素、互补因素等形成的紧张关系结构。”见长江文艺出版社2012年9月第一版73页;即此致谢。

5  邵燕祥写他“看了这篇文章以后,还特地跑了一趟地坛……景物依旧,可没有他文章里的那个氛围了。”(见《回忆他 读他 认识他》一文;见《生命》第5页;

6  史铁生小说《山顶上的传说》中与残疾者相恋的“点子”,似乎就与现实生活中的H对应;参见李子壮:《绝地自拔》一文;又李燕琨在《爱神之子》中写道“地坛也有H傍晚寻找铁生飘飘的长裙和渴望的目光。上帝看到了并没有干扰。”“爱的渴望和梦想并没有因为伤残而消失和减弱,上帝也允许了热恋中的情人一切醉人的行为。”见《生命》一书104页;114页;

7  陈徒手《感念几事》参见《生命》135页;

8 孙立哲《想念史铁生》见《生命》33页;

9  孙立哲《想念史铁生》见《生命》53页;

10   李子壮:《绝地自拔》“独生变得喜怒无常……曾数次试图轻生。”《生命》101页;

11  中国文学新时期获得过三次全国短篇小说奖的当代知名作家何士光,曾总结过他的“获奖小说创作法”:写那条与圆不即不离的“切线”,即获得大众的好评时,也要专家认可,同时又要得到体制的容许。

12  这一段论述,参阅并借用了吾友徐泽荣先生近著《论语今读》(正撰写中)的思考,即此致谢。

13   阎阳生《透析生命》一文,参见《生命》75页;

14  徐晓说史的“特别”与“突出”:“要算是嘴馋并且胃口好。他爱吃肉……朋友们都叫他‘食肉动物’。”并谈到史铁生信奉“爆肚主义”。见《我的朋友史铁生》一文;对这位“嗜肉者”的描述,也见于陈徒手等友人的文章。参见《生命》117页,126页,130页;

15    孙立哲《想念史铁生》说:“铁生对自己作品要求之严格几乎有完美主义倾向。就拿《我与地坛》这篇散文来说,改了很多遍,自己还不满意……险些被扔进了字纸篓。”见《生命》24页;

16   史铁生承认“他所见出的人的困境比他能解决的问题多得多,他为自己创造的不足所忧扰所蒙蔽”(见《答自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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