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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诗歌,要狠起心来 (阅读1325次)



解放诗歌,要狠起心来,肝肠寸断也要断
——读河南青年诗人十佳辑
李 霞
 
必须立即攻克语言,拿下修辞
坑杀诗人,解放诗歌
当机立断,果断加武断,肝肠寸断也要断
我已不是一个善良的诗人
老子从此就要狠起心来了
李日月《七步杀》开首这几行,应该是青年诗人的旗语。21世纪初的汉语新诗,在互联网和市场经济的助催下,形成了汉诗历史上少有的繁盛生态。但遗憾的是,大诗人集群却迟迟不肯登场亮相,也许这是时间在给青年诗人余留机会。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头脑。准备什么才会有用,试想有三。
 
一是哲学背景。
诗是原初的哲学,哲学是本真的诗。苏格拉底说:“未经反省的生活是无价值的生活。”这反省主要靠哲学智慧,哲学能使人有非常人之见,从而超越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而达于天地境界。这正是诗人富有独创精神、发现意识和深刻思维的心理条件与前提。没有哲学背景的诗人永远成不了一流诗人。诗人的哲学背景,不同于哲学研究者或哲学家,它是浸入血液的一种自觉的精神追求。如陶潜李白诗中对道家老庄哲学的体现,王维诗中对禅意的体现。
没有一种崭新的属于自己的现代东方哲学,中国艺术家对社会、历史、人生及生命就无法有独到而深刻的体验,艺术视角单一重复,永远挣脱不了自己影子的困扰和目光的折磨。思想无着苍白浅薄,信仰危机不时出现,后殖民文化厨窗般装饰在大街小巷,消费艺术、泡沫艺术浸泡着人们的灵魂。
近年在对西方的文化交往中,“缺乏自己的理论话语,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别人后面嘀嘀咕咕、唠唠叨叨的‘失语’景况已使中国文化界陷入某种尴尬的处境。”当我们在进行新的民族文化的选择与重构的时候,全盘西化与回归传统重操东方古人的话语都是不行的。“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超越中西方现有文化,才能形成自己的现代的民族文化,获得现代的民族话语。”这种“话语”本质,应该是东方的现代哲学体系。
北岛以来,中国先锋诗人不少都意识到了哲学对诗歌的救命作用。非非写作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种哲学追求,但理论与文本严重脱节,理论成了雾气,一见阳光就没了。垃圾派的崇低原则也是一种哲学态度。
魔头贝贝近年的写作不同凡响,一些口语诗貌似随意轻简,实则大智若愚,韵味无穷,虽然没有什么经系列的标签,但禅意袭人;经诗系列,如梦,如醉,如疯,虽多佶屈聱牙,胡说八道或如畜生做梦,让人费解无解不解,其中也不乏奇妙之句,如《回首经》里的利刃的春风的抚摸”,“ 像满脸褶皱的新婴”。关于写经之诗,他说我不敢说我一心向佛,那样没法过日子了,我只是拜拜菩萨,为自己和亲人求些平安健康的福报而已。我每天都恭颂如来灌顶咒、报父母恩咒,当然,顺便也求财。当年,佛的一个弟子,就曾为了得到天女而修行。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弥漫在我的语言中。通过想象和幻觉将一些十分抽象、难以把握的感觉、事物具体化为一些生动的形象:这是优秀诗人的基本素质。一个诗人处理、联系不同事物的能力,是他能否进一步的根本。 好诗的标准:真气十足!当然,佛教与哲学不同,但可以从佛理发现哲理。
佛教的中国化产生了禅。从本质上来说,禅是一种反抗精神,是一种求真求实的思维方式,是一种关于生命和世界本相的哲学体系。禅的“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显示了对语言的彻底排斥。
从日常生活中发现提取诗意,是一种非凡的能力,张永伟近年的默默修炼已消化了这种特技,他的诗随着他的脚步和目光几乎无所不在,实中见虚,有中生无,熟悉而又陌生,单纯而又成熟。虽然孩童时代早已离他而去,但童心仍不时闪耀,纯真中的好奇,现实中的梦幻,不动声色地叙述,他的诗竟步入老辣或者禅的境界。正如“一条鱼,在麦地下游着。偶尔/像个孩子,吐上来几个水泡。”
内容生活化,语言口语化,追求活的事实,追求机锋;平淡成熟,朴素的生活气息中自然流露出宁静和睿智。禅的口语化与口语诗的语言不太一样,禅的语言新鲜有活力,语言极简,留有大段空白,类似中国山水画,或者日本的枯山水艺术。而当下的许多口语诗,啰嗦累赘,缺少活力。
诗歌的精神正是禅所理解的自由与智慧,生命的彻底解放。
刀刀的诗,也像他的名子一样,闪着光,见着锋,流着香,滴着血,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并袭来、扑来、倒来、击来、打来、吞来,才气、酒气、鬼气、痞气、匪气、霸气、神气,让你惊喜,也叫你恐惧,更惹你无法躲避。感谢上帝,是他赐给我们了以天分写诗的诗人。反省自己吧,“把自己关闭,隔开人类”,“ 高不过肉体,轻不过灵魂,质问灵魂,拷问灵魂,对生命和人生的感悟如此深刻而又独特,永远是人类欠缺和必须的。
王向威,对故土的怀恋牵挂,让人平添许多乡愁。因为草坟被一一推平,哭的地方也没有了,他感到“平原的丢失,是自己的一部分在向另一部分告别。/一个人回来了,成为游魂一样,在村子里转着,”找什么,找亲人?找回忆?找过去与现在之间断裂的联系?找丢失的自己?也许要找的自己也说不清,但却不得不找。乡土情结,在河南文坛仍是强大的主流,但它早已僵化腐朽,想抛弃却又搳舍不了,如何激活,从王向威的诗里,我们感到了一丝丝的新的风动。
 
二是让诗行与体温和心跳同在
离开语言,人类就没法存在了。语言是人类的工具,但人不能成为语言的工具,人类更不能沦为语言的奴隶。诗歌要保持语言的体温和心跳,必须放弃分析与逻辑,放弃惯常。
现代诗歌在白话化的进程中,过多的受到了西方语言的影响,背离了中国古诗的自然与朴素,简单与事实,过分迷恋主观的东西,迷恋语言的海市蜃楼。发展到今天,愈来愈成为一种文字游戏,艰深晦涩,毫无意义。诗无可回避地选择了语言,但决不应被语言所困。语言不能表达什么,语言只是抓住事实。我们总是喜欢到事物的背后,尤其是语言中去寻找意义,殊不知,事物的真正意义就在事物之中。事实即意义。
  诗人对语言的把握是一种内心的体验。语言不可分割的成为诗人自身的部分,成为禅所要求的活的语言。只有这种体验的活的语言才是充满生机的诗歌语言。
衣水仍然给我们带来了惊喜,更让我们吃惊的是,他又有了变化,松散里有了紧张,单一表面里有了复杂深潜,性感由刻意走向了自然质感。一些攻击口语诗无难度无诗意的说教,只能说明他们没有看到真正的口语诗。遗憾的是,衣水有诗无句的问题仍然存在,应该把此作为突破口发动一场战争,有效的武器是转化与升华。这也是许多口语诗人生死攸关的问题。
看到褚平川这样的句子,我就有目光被撞疼了的感觉:“像顽皮少年/扑着蝴蝶,让它的美无法喘息”;“ 星星摘吃着自己”;“ 钟在夜里/摸着黑暗里的三根手指。你回避它?”这不仅是让它的美无法喘息,还有让它无法喘息,让美无法喘息,也许这正是生命和艺术的终极追击。因为你甘愿做美的旁观者,你就无法拥有美,你就无法融入美,也无法创造美。遗憾的是,这些诗句有如山林中的奇葩,当你把奇葩归还山林时,山林除了奇葩就没有了别的诱惑力了。
反讽和零抒情是后现代诗歌的两大技巧,但它们无法同时出现,因为反讽往往是更严重的抒情,从李日月的诗《赋双节与诸神约酒》中一眼便可发现,痛快,放肆,尽兴,好玩,兴奋,过瘾,当然也是情绪的宣泄与展示。如果把此首诗作为一次诗人宴会的祝酒辞,太棒了,太妙了,太绝了,太下酒了。喜剧是戏剧的重要组成部分,悲剧和正剧太多也不正常,难怪小品和相声又有死灰复燃之势。轻松是人的本性之一。
刘良伟的诗,虽然清新自然,如“我的心跳有你的呼吸”,但过多直接平抒,少了回味和变化,诗就轻飘了。
 
三是诗体自觉革自己的命
文学一个时代区分另一个时代的标志,就是文体的变异。一个新的文学时代的出现,就是以一种新文体的出现为标志的。如汉赋、唐诗、宋词、元曲,唐传奇、元戏剧、明清小说等。一个诗人文体意识的强弱,与其在文学史地位上的强弱成正比。
文体界线的消失,是一个“文本”时代的到来。小说、诗歌、散文、评论,有如四把毒刀,已把文学这个少女肢解了许多年,把作家也逼进了一个个死胡同。因为世俗正在把文学分而杀之。文学由“创作”到“写作”的转变,促成了由“作品”到“文本”的转变即由封闭性写作到混合性、开放性写作的转变,它给几乎已陷入绝境的写作本身打开了一个更大的也更充满可能性的空间。
新诗从古典诗中解放出来后,虽失去了枷锁,却又坠入了陷阱:无韵无形的随意排列,诗体的自由却使新诗成了千诗一面的无体之诗,共性代替了个性,只能是面目可憎。
现在,我们不再强调内容决定形式,但内容代替或等同形式也是一个误区。新诗的形式美,不能再重蹈古典诗的复辙:先做好模子,然后填空。应该是自己做模子,是一人一模,而不是千人一模。这也应该是新诗的形式美与古诗的形式美的本质区别。
张僧五行诗体,基本上都是二二一排列。短诗应该节奏明快,可是在诗行里,长句式里又分三四个短句,且有重复,拖沓回环,整首诗的节奏大大放慢,整个组诗长短快慢互间,节奏丰富多变,加上扭曲、断裂、生涩、歧义的语词,臆想连连,概念重重,抽象逻辑,难进难出,不解多解,费解无解,烟雾漫漫,高蹈迷幻,不得不丧失品味,不得不迷惑而去。任由他“加油,训练毕生的错觉,然后成就一生”。
朱怀金,小女儿的出生是他近来的一切,因为洗尿布之类,他的诗里也有了日常生活的气息,但这并没有减少他诗中的魔幻杂耍和诡异混浊,静,直,纯,透,对朱怀金来说还是另一个世界。告别欲望或疑虑的引诱,再造心魂,需放掉,需转换,也须挣脱。曼德拉草》一行一节,《人鱼传说的散文排列,说明朱怀金对诗体的在意和叫劲一直未停,可要找到自己的样子仍前途未卜。
对艺术而言,形式不仅重于内容,而且有时形式还决定内容,有时形式就成了内容的一部分。古代文言与诗言是绝对不同的文体,这是古代2000多年诗歌一直是文学皇后的真正秘密。现代诗歌语言改革,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看怎么处理诗与文的关系,要么还诗于文,就像还树于林,让诗体消失;要么让诗真正独立,不再混迹于散文甚至小说之中。诗人肯定不想让前一种情况出现,但要使现代诗歌恢复在古代汉语中的地位,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2013年2月5日春节前。
见《大河》诗刊2013年夏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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