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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国记》(组诗13首) (阅读1502次)



出国记(组诗)
 
 
 
邹汉明
 
哥本哈根的小美人鱼
 
从斯德哥尔摩
到小美人鱼的哥本哈根
经过一个简易床的夜晚
一大早,我醒来
转弯抹角来看你
领受了千山万水的我来看你
看你跪海的赤裸,披挂的忧伤
我知道,你也在看我
两者无解
其实不必解
 
我中年,无辜,人民币,偶尔花出我不识货的丹麦克朗
 
我知道有一年
你曾被锯首
我愿意认为,你是为美所锯首
我来
我也要锯你的首
用千条万条的水
和怜惜的汉家语
 
2013年1月21日
 
 
圣彼得堡,文学咖啡馆和普希金小坐
 
诗完成,笔放下
头发竖起
愤怒已出鞘
此刻你正要出门——去小树林
会一会那个小流氓
 
一杯伏特加
叫醒全身的眼睛
悲剧铺垫的白雪全都烧着了
圣彼得堡烧起来了
以天才和悲伤的燃料
 
一身讥讽
一身地狱的烈焰
你若火中归来
请一饮而尽桌上的酒
此时,一个女粉丝
短信我代为问候
 
我欲无限地、无限地
靠近尘世的你
你的眼神
分明是吃惊——
但你不必吃惊
我来
致敬你勇敢的心
 
2013年1月21日
 
 
哈姆雷特在哈姆雷特宫
 
此刻,另一出戏正开场
——帕斯捷尔纳克《哈姆雷特》
 
波罗的海上空的乌云
十五世纪咳出的痰迹
 
海鸥飞临哈姆雷特宫
你的灵魂显出俊美的身形
 
草坡上,虚拟的一声炮响
致敬你的魂魄
 
生死仍是一个问题
你的灵魂仍是一个问题
 
你的灵魂升高到城堡的尖顶
你想和我说点儿什么
 
你的灵魂变成一只鸟
离城堡一公里的时候紧紧抓住一枚警灯
 
这是一个警示吧
在一个无法无天的世界警察就是在帮黑
 
另一出戏已经开演
或许重复你搭上性命的悲剧
 
免除我思想的重轭
虽然我置身你的国度——十五世纪阴沉的鬼蜮
 
一个没有灵魂的国族不配谈论生死
一个不会倾听的王国也配不上你的沉思
 
2013年1月24日
 
 
在契诃夫墓前
 
和你的主人公一样
在一具自我的枷锁中
我们都是被判了刑的人
 
高尚
以其高尚在自己的坟头竖起方尖碑
而卑劣如瘟疫
不过从莫斯科挪到了库页岛
且大部分仍没有搬离
 
清晰的欢快
在洞穿人性的双眼合上之前
曾听到你独白:
“我要死了,
我太久、太久没有喝香槟酒了。”
 
仿佛死亡就是一次开香槟的盛宴——
 
四十四岁
躺下休息了
你是左侧躺下的
滚圆的钟声
从右边清洗你的灵魂,每天——
 
幸福的一家
墓上的鲜花是你崭新的呼吸
正在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你的灵魂依旧响彻中文世界,你关心的底层
用我服膺的纸上行话
不就一个打工仔的世界
 
为一种万古常新的语言打工
若我仍负有某种天赋的使命
多谢你
……以你的谦逊
喊我要留心墓地、马戏团、流放地
从平庸的恶中
抬头,蔑视无良的尘世法规
 
2013年1月25日
 
 
圣彼得堡寻安娜·阿赫玛托娃不遇
 
圣彼得堡
石头的帝城
石头曾是过往船只一颗赋税的人头
 
不断有人淘金
包括某小诗人、体制的畸形儿
他淘到了什么
除了故国的废铜烂铁
 
我来,不淘金
偶尔淘古
我淘一曲伟大诗人的安魂
 
一位懂俄语的蒙古族女孩告诉我
安娜的儿子也是一名诗人
她的故居就在附近
 
不死的魂灵中尚存一缕安魂的曲调
我心存拜谒的渴望
 
可惜离别已近
我已没有时间
与你四目相对
在蒙难的石头城,继续爱与荒谬的生存——
 
安娜,会有一首诗追踪着问候你
会有纪念碑竖起——在你站了三百小时的地方
会有浸透怒火的鞭子甩向文明的敌人
会有一次末世的审判
 
在石头堆积的涅瓦大街
有人寻找一只背诵《离骚》的嘴唇
以祭奠一张无助的
受难的……以及无数张
因我的念想而构成圣彼得堡的脸
 
2013年1月26日
 
 
在阿尔巴特大街
 
一个卖旧书的大胡子
对着黑镜头咆哮:No
他完全有资格击退一辆坦克
但,俄罗斯已击退纳粹并翻过革命这一页
 
连鬓胡的普希金仍站着
挽着新婚的妻子
欢乐是他手上一九九九年的一枝玫瑰
滴着黎明的夜露水
一站二百年,仍听得到
年轻人彻头彻尾的情话、疯话和胡话
 
普希金的新房站在大街一侧
绿房子,一八三一年的欢乐是绿色的吗?
这我不敢肯定
 
首饰店的玛瑙——正宗俄产
还有一位正宗俄罗斯少女——美,没得说
天知道怎么听出我赞美她
美少女来到我身边,挽住
我,一个力的意念,就可以拎走似的
 
至于老古玩店的象牙
绝对晚清的制作——靠得住
松树底下一头梅花鹿
屈一条爱新觉罗氏大腿
不能再俗的元素了,在异域竟是如此耀眼
其上,有鲜红的题耑
是江南某乡贤的涂鸦吗?
漂洋过海一百年
来此阿尔巴特大街,一探彼国究竟
 
还有满街的俄罗斯小油画
还有弹吉他的流浪汉膝盖前摆开一只风情小碗
满满一碗的俄罗斯忧伤
我在哪位同行的诗里啜饮过
普宁?念珠时代的阿赫玛托娃
还是被忧伤缢死的谢尔盖·亚历山德罗维奇·叶赛宁?
 
2013年1月28日
 
 
涅瓦河
 
涅瓦河烟雾茫茫,太阳暗淡——阿赫玛托娃
 
涅瓦河很阔也很空
若用联共布党史的标尺量一量
就得出了俄国到苏联的那个宽度
 
我很好奇
俄历十月二十五日阿芙乐尔号巡洋舰的炮弹
是怎样飞过涅瓦河到达帝俄的心脏的
 
本来就是一枚空炮嘛
俄人到底懂怜惜
冬宫里全是宝贝,远比某个党珍贵
 
涅瓦河全是流动的水
废话——涅瓦河说出的
阿芙乐尔号巡洋舰不就是一句无着落的废话
 
我减法的眼睛很少废话
我和我的灵魂飞奔在涅瓦河上
我清楚——那几乎是青年果戈理的凌波微步
 
2013年1月29日
 
 
在果戈理墓前
 
尖而长的鼻子——世界文学的果戈理形象
嗅出新一代文学赝品
 
关键中的关键
赝品不觉赝品
又一批漂洋过海来他墓前
 
黑大理石,黑栅栏
躺倒的黑大衣,一件,下摆很宽大,蕾丝边
 
灰烬也知天才和闪电
都是黑色的——有棱角的立方体
 
坟头十字架
突兀于人间够久了
 
果戈理奇异的鼻子
突兀于十九世纪的俄国够久了
 
伟大的头颅被盗够久了
一种语言的无头文学不该有如此久长的睡眠
 
2013年2月4日
 
 
涅瓦大街
 
涅瓦大街囊括了一切……
它任何时候都在撒谎
特别是在——浓浓的夜色降临到街上
——果戈理
 
果戈理说了
涅瓦街就是俄罗斯的小舌头
高速变形的汽车是长翅膀的谎言
 
我说呢
涅瓦街是天才作家的中篇
高潮是四马桥,但,我仍不知
驯服烈马的英雄是谁
 
印象,或灯火的夜晚
一七〇三年的石头是圣彼得堡坚硬的俄语
服务于新式语法
 
骨酥销魂的微笑
不是来自吱吱呀呀的四轮马车
看清楚了,是梅赛德斯-奔驰CL600的窗花
 
我承认,古典的微笑高过海军部大楼的尖顶
但今日更多微笑
低于一张卢布的宽度
 
垂直于车水马龙,我
另一个果戈理笔下的皮斯卡廖夫
盯着橱窗美女,步行两个半小时
我站着做梦——梦见的全是贩毛片的乞乞科夫
 
2013年2月4日
 
 
哈姆雷特归来
 
不必带寿饼的唐装,像过去大山穿的那个样
不必北京话顺溜
凭你的天分,汉语不在你话下
 
那个傻问题,还纠结着?
生与死之间,不就是灰颜色的活着嘛
每个中国人都懂啊,王子
 
烂衣裳,破裤子,口袋里都是大票子
中国,世界性的经济活跃区
沿海的乡下人会这么告诉你
 
但欠债必须还钱呀
西风东渐以来——物质的债我们没还
不必说德赛两先生的精神债
 
就一只舶来的抽水马桶
就够我们十几亿人还的
你若不信,蹲只雕龙画凤的老马桶试试
 
你来,不必生存或死亡
中国站在毛糙糙的一片硬嘴唇上
中国人讲吃,你思与想的哲学,没人跟帖
 
你若回来,牢骚话必被删
你可以和我们签个大大的合同
此外,就沉默吧
 
注:哈姆雷特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朱生豪译为“此外仅余沉默而已”。
 
2013年2月13日
 
 
瑞典乡村抒怀
 
奔驰大巴奔驰着——以北欧的严谨
乡村以模糊的印象扑地一声跳出一幢铁锈红别墅
乡村潦潦草草的虚线拉过了也就算了
 
我的眼睛拉过了
我的心灵说这个不算数
那我就再眨巴一下,用我的眼光给你们刷一层好奇的漆
 
好奇的漆,好漆的漆
好上加好——好到不了了之——好过了就算了
我还好,没赶上前车之鉴
 
乡村贼亮贼亮
好像嗜睡的北欧撕开了它的胸膛
“喏,那是心肝,
那是我们的肺。”瑞典人说
 
瑞典的乡村我看不分明
绿的绿,红的红,白的惨白,戴了面具似的白
偶尔看过一两个瑞典人
腿长得像鹭鸶——瑞典人的腿长得像北欧冬天的一个春梦
 
2013年2月16日
 
 
克里姆林宫
 
这东正教堂的尖顶,这耶稣受难像,这一八一二年的大炮
曾在莫斯科河岸作为摆饰的炮王
一只至今从未敲出声响的大钟
这一棵火红的花揪树,我都不多么熟悉
 
有人指着克里姆林宫办公大楼,告诉我:
普金(不是我认识的普希金)就在哪儿办公
不过,她笑嘻嘻地,不无遗憾地
接着说:“我也没见过俄罗斯的这位大总统!”
 
平生第一次
我来这个总有那么一点儿寒冷的国度
又是总理又是总统的普金,当然不待见一名诗人,再说
谁知道,他来不来这鲜艳的大房子办公
 
普金没见着(不包括在电视里)——也没什么遗憾
但,千真万确,我狠狠瞥了一眼
克里姆林宫旁边的列宁墓,依稀看到
大盖帽的斯大林,在墓基上挥手送别稚气未脱的苏联士兵
 
红场是斜的——这一点千真万确
多少人经过实地考察,得出荒谬的结论——这革命的中心,如今
一边是世界著名的百货商场
一边是克里姆林宫,以及无名战士的坟墓
 
赫鲁晓夫的大会堂也在宫中
这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建筑——每个中国人都眼熟
还有尖顶的红五星——据说全是纯金制作
在这么一个——忽然寒冷的上午——被一个中国诗人所目睹
 
2013年3月23日
 
 
 
莫斯科大雪
 
雪,和雪
撒一大把星粒在托尔斯泰故园
 
机场瞬间变成一个留白的句号
白色奔赴白色白色背负白色白色生下白色和白色
 
莫斯科
此刻白纸铺开等着细腰蜂臀的高跟鞋激烈撞怀
 
我敲着机窗,由内而外
雪扑灭我的归途,由外而内
 
莫斯科,犹记一八一二年大雪
冻掉拿破仑的鞋子
 
今雪一如旧雪
那不可一世的皇帝陛下差点儿回不了巴黎——
 
但我必须回到词典里的江南
SU208是一只老词根了,吞下我瞬间飞越塔克拉玛干
 
2013年1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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