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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魂融入野地的歌者 (阅读1253次)



灵魂融入野地的歌者
  ——论徐俊国诗歌
  马知遥
  
  
   一本诗集在阅读中能找到一两首感动你的就不错,这是长期以来读诗歌的切身感受。然而当得到徐俊国的诗歌时,我一路看下来,发现那么多诗篇是在撩拨人心最为柔软的部分,而这样的撩拨不得不让你放慢阅读的速度,放弃喧嚣的窗外风景,进入一种类似痴情的境界。那样的文字是你阅读历史中一直等待的。如同灵魂融入野地,徐俊国的诗歌创作如此,读者得到的享受也如此。
  
  1、从自然中获得人性永恒的感动
  
  
   在他的诗歌中有很大部分是通过自然的书写表达的。但这又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传统的借景抒情,而是在自然万物中客观呈现本来就存在的美。而那些美如此质朴地存在,本来就带有灵魂和呼吸。你不知觉中被他的诗歌牵引,竟然要流下
  眼泪。诗歌是圣洁的。那一刻你要这么说。在诗歌《仪式》中,诗人这么说:“怀孕的母羊走过大地/草籽正好触到温暖的乳房/它跪进清清的河水/照了照脸 用去一朵荷花绽放的时间/洗了洗身上的泥巴/用去一只病蜻蜓从阴影中飞到阳光下的时间/我尾随它转了很久/直到它爬上遍布碎石的山坡/那是危险的石料场 工人刚放完炮/它在一片麸子苗中停住 用蹄子一圈圈缠茎蔓/直到把那个难看的伤疤藏得严严实实/这是一个仪式 而且如此隆重/这只羊想让孩子 一出生就能看见/自己的母亲干净而美丽”
  美!但是这样的想象是来源于生活还是想象?!对住惯了都市的城里人对诗歌所描述的内容会发出不可思议的非议。然作为读者首先是你会被诗歌打动,这首诗歌通过对一只怀孕母羊清水中人性化的一幕描写,为我们传达了动物的圣洁之美。这样的场面只能在安静的乡下看到,只能通过干净的诗人的眼睛发现。诗人没有惯场的人为拔高和单线直抒而是沉醉其中的细心观瞧,传达出的宁静和纯洁是久违的诗情!
  在阅读《月光》的时候,你怎么能控制你的情绪,你甚至在阅读到最后一段,从开头月光美好散淡的氛围中突然跌进无法抑制的垂丧,那是来自最低层的诗歌,生命颤抖的声音!!!“人类热爱月光,信任月光,/有了冤屈和苦楚就求助于月光,/这是可以理解的,但实际上,/月光帮不了什么大忙,相反,/它只能加重我们的悲伤。/月光适合用来做比喻,制造情调,
  但现实生活中的问题,/归根结底还需要有大于月光的力量。/ /我老家一对老夫妻,/一个八十七岁,瘫痪了十二年,/一个八十八岁,能拉会唱,肺癌晚期。/中秋之夜,两个老人互相/抱着,点燃了炕上的棉花被。/屋梁倒塌,瓦片碎落,/月光被烧得噼啪噼啪响。/大火中,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在唱:/月光晃晃,/大路宽啊——”
   当亘古不变的月亮挂在天上,人类痛苦和冤屈的倾听者啊,却永远无法真的承受那些无法承受的现实磨难。是的,当看透生命之后,当绝望来袭,两个孤苦的人只有求助自己要了自己的命。这看似荒诞的现实却是现实一种。人们在绝望中活着,当无法活下去后选择从容地相拥在烈火中。你已经可以闭口不再言说。人类的焦虑恰恰是我们因为言说而找不到听众,我们的言说已经无可就药。
  
  
  2、对亲情乡情永无止息的歌咏
  
  
  在诗歌《过年》中,朴素的乡村民俗场面,在祭奠的仪式里,是生人对亡灵的问候,是温情,是中国百姓在节日中注入的期盼。诗歌除了抒发个人情感,除了可以对现实进行批判和质疑,同样可以对那些美好的传统进行形象化的记录。
  借助一个典型的纪念物《电子表》诗人表达着对父亲的无限的思念。那些如同和亡灵的对话,如同和梦境行走的话语,一次次打动读者的心。是的,在物质贫乏时代特有的地窖里储藏土豆,在需要的时候将它们取出,这些平民的生活场面是大多数中国人过去时代的记忆。然而也是父辈们的记忆。熟悉的场面却再也不能复现,只能存在于梦中。当多年后当儿子成人也成为人父的时刻,父亲的形象父亲的爱在无言的场景中获得重生。那是美好的却无法重新得到的父爱。最是最后几段,让人心碎。
  
  “他却若无其事地把电子表扣回手腕。
  童年的泪眼中,
  时间滴答着一个温暖的词,
  重新亮起来。”
  
  这是儿子一次次在梦里希望出现的场面,然而这永远只能是一个梦里。当父亲离开时,那些长久以来的记忆就成了回忆的全部,成为无法丢掉的细节。若无其事的父亲,给人安稳和温暖,构成了儿子情感生活的一部分,已经无法割裂。
  在乡村的《夜色》里,诗人不仅仅看到诗意,更多的是发现暗夜中隐藏的无奈和悲伤。所以,当他简单地笔触将无奈的村民无法抑制的悲伤用画面表达时,我们能感受到小人物面对突如其来打击时的无措感。那些依靠土地的农民兄弟们,在夜色中痛苦地将关节弄出声响,那是多大的隐忍和伤悲。一定是无法改变的命运打击了他,然而他却不能将苦喊出来,沉默在暗夜的深处是唯一的选择。因为他们只能忍受和忍辱负重地活下去。命如蝼蚁不过如此。
  在诗歌《代替》里,诗人描绘了乡村生活中常可看到的祭奠场面。丈夫追悼亡妻。穿戴着亡妻的衣服来祭奠,这却是不符合民俗习惯的。但就是这样特别的场面被诗人发现。在怪异打扮背后的深层情感内容被发掘出来。对一个人的爱不过就是让她看到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丈夫把它们穿在自己身上,为了让他心目中的娘子能看到能喜欢。在辽阔的中国乡村里,民间信仰一直以顽强的生命力长存于乡间。当遇到现实的波折,当遇到内心的伤痛,到亲人的灵前私语成为一种疗伤方式。在生人和亡灵中间,因为亲情而破除了一切阻碍。在心灵的沟通中,完成思念也完成了内心焦虑的释放。这首诗歌很特别,是中国乡村生活的写照也是对亲人间浓情蜜意的深刻阐发:爱就是一切。最为可贵的是,诗人还特别注意到对诗歌人物细节的描述,在对他的衣饰妆扮的描写中凸显一个男人可爱的内心。
  在诗歌《一半冷 一半暖》中,诗人对母亲的爱写得如此刻心铭骨。诗人写道:“我可以忘却一生中最干净的荣光 最脏的耻辱/但忘不了娘纳鞋底时的姿势/灯在土墙的洞里/我在温暖的被窝里/总是半夜 多半刮风或飘雪/娘总是背靠东墙 低着头穿针引线”当亲人离开或者你远离亲人后,你才会在偶然的时光发现:原来自己亏欠了爱。爱有时候却无法再补偿。在母亲一半冷一半暖的生命中,诗人记住了夜夜母亲操劳的身影,那时他就在旁侧温暖的被窝里,而母亲却在外面。这几乎成为一种隐喻:我们被母亲呵护在温暖中,但她却用身体承受着冷暖各半的生活。我们能意识到这一点,却常常忘记送去我们及时的关怀和问候。我们的亲人常常在寒冷中为我们排除困难,而属于他们的温暖却那么少。在愧疚中,我们能感受到作为儿子的诗人对母亲的深深之爱。
  
  3、灵魂的扣问和精神的追索
  
  诗歌《写诗的人》是诗人的自画像。在诗人眼中,他似乎成为了乡村生活的出卖者。他无力改善乡村的面貌,但却在依靠出卖乡村而成家成名。这是一种典型的知识分子的反思意识。是的,诗人最大的创作源泉应该就是生养自己的乡村,同时作为知识分子,他内心深处更多地是观察和思考乡村的穷困和悲哀的源头,所以他更多地看到了那些让心灵疼痛的不公和乡村贫苦。在诗人眼中,这就成了对村民们的背叛。也许习惯乡村的人们已经满足于自己的生存,但诗人敏感的内心却时刻为他们担忧。诗人是良心的歉疚者。但他的悲悯背后是对高尚生命和生活的追求,是代表村庄精神的抒发。
  所以,宗教的宿命和灵魂不羁追求的诗歌属于徐俊国的另一部分诗歌。在这类诗歌里,你看不到对过去的回忆,看不到对故乡彻骨的悲叹,也看不到唯美的自然至上主义的忘我歌咏。有的是宗教般的虔诚。在诗歌《下一个黎明》里,我们分明能看到一个坦然面对生活的“我”,不再拘囿于乡村的想象,更多的是对现实命运的接受。“我有一座寺庙的孤独”这句诗歌让我想起叙利亚诗人阿都尼斯的那首诗歌《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同样的构思却传达着不一样的情感和思考。“人一旦觉醒,即使亡羊补牢,/也要热爱这哑巴的大地,无常的人间。”诗人传达着无所不在的阔大的爱之主题,那就是原谅和歌颂,这已经达到了宗教的高度。即便是土地给了你很多的痛苦,你也必须热爱,让梦想尽可能去实现。这首诗歌其实又着独特的意象,寺庙似乎是远离尘事的象征,但诗歌中表现出的仁爱和不屈于命运的精神又完全是儒家入世建功立业的精神追求。所以,一种矛盾和纠结的心绪还是不小心暴露出来:在遁世和入世的选择中,诗人做着两难的选择。可以做一种假设:一个路径是诗人的理想,多年后清净进入“空”境,与天地融为一体;一种路径是现在,为了梦想,忍受一切!
   在诗歌《无花果树》里,诗人同样用充满寓意的“无花果”表达着小人物命运的艰难。一生劳碌可能一无所获。这首诗歌简直就是一幅灰色调的油画,一切被大风吹断了的谷穗,那些落满灰尘的人们啊,辛苦成为一生的写照,在一次次的付出后最后的归宿不过是抬黑色 棺材往土地庙里去。更多的情况是,在日复一日的劳碌和奔忙中,我们已经让时光夺去了最美好的年华。“不开花的命”对于渴望开花的人生就如一道谶语,这不仅是一个宿命的悲哀更是精神上无休止的折磨。梦想和现实可以杀人!
   人在艰难的现实中常常高估了个人的力量,认为人可以改变一切,而一个个事实又常常感受到来自人类的渺小和无奈。在这样的时刻,人类总要将眼光投向宗教。只有有人类,人类永远需要宗教的寄托和帮助。漫长的人类历史似乎已经说明这一点。在一个大都市中的小教堂,不仅是一个小建筑物,更是人类心灵的绿地。在每日的奔跑中,现代人却无法让自己停下来,尽管他知道他需要倾听教堂里的赞美,倾听来自教堂里的声音。多么可悲,我们尽管知道我们需要,我们却没有心境和时间。上帝给了我们亲近的机会,我们却一次次远离。在过去诗人借助乡村试图找到洁净,找到足以让心灵安静的场地;后来在创作中借助诗歌用自己的原乡情结一次次清扫自己的精神圣地;再后来他进入都市,他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他有强烈的迷失感。他需要抓住什么?是雅姆和卢梭寻找的精神原乡?还是让自己足以坚强的宗教?
   在后来的作品中我一次次地看到了。乡村印象的无奈抵抗和步步撤退,在诗歌《安魂曲》里,对鹅塘村的回忆,对微小理想的执着坚持都显得弱不禁风,“一直没有流出来的悲伤/已经憋不住了”,尽管心里高喊着坚持,内心的无奈和悲伤却是掩饰不住的。在这类诗歌里,我已经完全看不到当年沉浸在乡村生活童话王国里的诗人单纯而强大的力量,我看到的是被都市文明缠绕而一点点侵蚀的内心。在远离土地的地方,再强大的植物都会有危险。所以在诗歌《我这么伤情地——》诗人已经喊出这样的心声:“我这么伤情地抱着座钟哭/无非是想回到童年/从那个神情庄重的小孩做起/把自己种进泥里”,对自我的怀疑,对生存的怀疑,对现实无力的挣扎让诗人想到了“重生”,重新从泥土中长出,从潜意识里表现出的是对现实的试图躲避和放弃,而这也是真实的,这是原来鹅塘村时代的徐俊国,他有自己的命运,他在从胶东平原一下子挪移到上海这个都市后,内心一定有着复杂的变化。既有对新生活的憧憬对都市生活的无限向往,但他又怎能马上适应另一方水土的滋养。他必然的水土不服就要用带点倔强和无奈的文字表现了。从诗歌《上山》《低语》《我是时间留在世上的孤儿院》《每一天都是纪念日》《嘱咐》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基调。
  我以为这恰好是诗人的幸运。他没有被一时的掌声和荣华冲昏了头脑。他保持了他的敏感和锐利的神经,他已经在乡村和都市的文明比较中阵痛,并发酵着思想和情感。他的诗歌风格也就有了明显的变化。创作也从他的生存环境变化开始悄然变化。
  从理想角度,我尤其喜欢他鹅塘村背景的诗歌创作,干净纯粹,在了无痕迹的抒情里,描画出人类共同的乌托邦理想。即使有些艰难和苦境那也是属于那个地域的味道;而现在经过都市文明影响后的诗人,多了哲学家的气质少了透明的理想,那翅膀开始变得无力。但那也真实表露出:都市文明在教育和美化人的生活和思想时也在扼杀人的美好。
  我为徐俊国的创作捏把汗,但同时也关注他无限可能的创造力。毕竟他还年轻,毕竟艺术的魅力总在出人意料之处。
  
   马知遥于天津大学
   2012-06-25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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