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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唐兴玲的前生今世 (阅读1530次)



 
诗人唐兴玲的前生今世
 
易彬
 
有两首唐兴玲的诗,现在读来只会徒添悲伤,一首是作于2012年2月23日的《我如此贪恋人世的甜》:
 
当一个又一个死亡或者即将死亡的消息传来,
这个春天更冷了。估计这细雨还得下好几天。
还说什么人生何去何从,还寻找什么爱的真相。
我握过的某双手,今夜会成为骨灰,
它最后在灼热中,成为我无法认识的样子。
它肯定流不出眼泪吧。兰花还要一个月才开吧?
兰花开的时候,有人对我笑得像棉花糖。
我贪恋甜,贪恋柔软,贪恋温暖,贪恋植物香。
我这时发现死者有了曾经活过的证据,
全在这冰冻的春雨中,可是终场也无法也无人
准确收集。这中间有许多错误,可是忧伤太多,
也就无法纠正。就这样了。悼诗写得最好的那个,
最后肯定写到自己,曾经空过的怀抱和酒杯。
他哀悼的还有他千疮百孔的心和失魂落魄的肉身。
我在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眼里,
看到种种爱,都健康,快乐,没有一丝怨毒。
为什么我还在问自己怎么过下去?
我必须让我最爱的他知道我过得很愉快,像个正常人,
天晴的时候会去北面的山上摘果子,
做果酱,给儿子吃。儿子会像我一样贪恋人世的甜吧。
 
另一首是作于2011年10月19日,列为同人刊物《二里半》第4期卷首之作的《墓园》: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
那些夏日,我沉迷于北方的墓园。
直到有一天太阳落得太早,
而我又在墓园迷路,
才发现自己的灵魂并非粗犷而没有疆界。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故人,
也抄写过一些凡人甚至无名者的墓铭。
那里的空气会让人清空爱恨,在墓园,
与我对话的,是那些简单的文字和石头,
有时那些比我年长的树,也说上几句,
有时那些眼神明亮的鸟群也说上几句。
我很少说话,时常被一两行小字征服,
内心充满颤栗,行动无不谦恭。
有一个墓园在春末最美,
整园的桃花开了,远看粉粉的,满山谷,
那些墓,那些碑,全部都染上那种
让心情跳跃的红,戏剧般的红。
花瓣时刻在飘浮,我像走在梦中,
走在一些故事里,一些历史里,
我好像天生能够胜任那些牵扯生死的美,
我听到一个老妪说,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有一个墓园庄严得风也不敢放肆,
墓园外围是高高的杨树,内里的松啊柏啊,
都是老得不像样子。进入这样的墓园,
并非直接,而我的面孔,早已经让守门人熟悉。
安静的夏日午后,清凉得像进入天堂的前院。
我时常产生幻视、幻觉,那些伟大的生命,
那些典范般的生命,我看见他们有些孤寂和落寞。
有一天突然下雨了,我听到一滴、两滴雨声,
然后听到众声的雨场,我突然害怕起来,
好像生死的界限被雨声一声声地擦洗干净。
说话的人太多,正确的声音太多,
我有些介意自己的哑然。幸好不久雨也停了,
只有潮湿的空气久久不散。侵入心肺。然后是骨头。
我对墓园情有独钟。在墓园的时间没有尽头,
渐渐地,我在来往墓园的路上被人忽略。
 
写这两首诗的时候,兴玲显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在2012年4月份兴玲住院、病危以来,朋友们才陆陆续续知道,2008年冒着生命的危险生下儿子、特别是2011年下半年以来,兴玲所遭受的身体的痛——即便在2011年下半年以来,一般的朋友也只是看到兴玲因为腰痛变得走路比较慢(而不知道她因长期服用镇痛药而引起消化道出血,进而引起心衰竭),再往后,也只是看到她的身体急剧地消瘦下来,而忽略那些诗篇就是传说中的死亡阴影或死亡预感,它们那么真切地向兴玲袭来,而我(们)却浑然不知……
回想起来,我和唐兴玲的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2001年下半年岳麓山脚下的一次校园诗歌朗诵会上,其时,同仁刊物《6+0》出到了第二本,而我也已从南京回到了长沙,对湖南本土的诗歌与诗人开始有所关注。之后与兴玲的见面是有一搭没一搭的,2003年“非典”期间,闲来无事,做了一则唐兴玲的书面访谈,向她提了10个书面问题。我原本打算做一个湖南诗人系列,却未能如愿。这个访谈后定题为《“当我感受到心灵时,我便认出了人类”——关于诗人唐兴玲的书面访谈》,但从没有正式发表过。我的问题基本上都是来自对于兴玲诗歌的阅读,却引来了两段关于疾病的文字:
 
1.你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境下开始写诗的?从现在写作看,你是凭借思考,还是灵感?
在我很小的时候,疾病就让我感觉自己属于看不见的生活领域,属于那些既永远新鲜又无比古老的启示。长时间被置于卧床境地的我有着许多“特权”,或许能够约束我的就是一些神秘的本能,那甜蜜而晶莹的灵魂哭泣面对的最高境界的美和更高境界的孤寂,让我拥有致命的形象感,让我可以时刻感觉到自己的心灵像退潮后的海滩上的一堆错落堆栈的卵石在格格作响。同样因为疾病带来巨大自卑,使我的口头表达极其困难;于是书面文字成为一种极其适合我的表达载体,诗歌的跳跃性和音乐感是最能体现我的感觉的文字。诗歌完全是在极自然的状态下飘到我的面前的。
7.在你的写作中,自然物出现得特别多,比如说,既有统称的植物,又有树、松、白合花、浮萍、枣树、向日葵、芦苇、墨兰、(白)玫瑰、睡莲、滴水莲、茉莉、菖莆;还有风、雨、月亮、星星、镜子、雪、河流、湖水、桔子(橘子)、水灯笼、飞鸟、鱼、客栈、屋顶,等等。这些词中,有些可能是无意的,有些则肯定蕴涵了某种深刻的意义,你的主要考虑是什么?以自然的纯粹和纯美来写现实的“无”?
小时候在疾病中,每当晴朗的午后,母亲便把一张宽大的藤条躺椅放在房屋前面的平地上,然后抱着我放进躺椅,母亲便去忙碌她的事务。我被结实的被子裹着,能够灵活动弹的就只有两粒眼珠子。那时我靠近了一种朴素的美学。平地前面有一排白杨树,白杨树上还有两眼鸟巢,鸟巢的影子正好落在我的脚边,稀稀疏疏的树叶留下一些舞蹈的影子,那些跳舞的人不知疲倦地跳着充满伟大的想象力的幻想的故事,我被禁锢的身体被火焰般奔涌的梦幻暗示着去推开艺术的美的虚掩的门棂。为着那整片整片的清婉可喜的阳光,阳光下的植物和小生灵,在内心交流着联想的乐趣,那美的感人的力量足以抵御疾病的伤愁。让我的目力与想象力所及全是一种灵性。我不能让自己过迟地意识到奇迹曾经就在我们身边。
于是,我喜欢长时间地与动、植物交流。甚至常常把自己当作是一株充满水的灵性的植物。我想把我喜欢的这些自然物回归到它们本身所具备的含义。希望自己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就像草根里的一只昆虫。听到滴水莲的低语时,我的心中是狂喜。我想“告诉雏菊以一种新的童贞开放/这样她才不致为外来的手指所玷污”。大自然就是我的一种思想系统,可以让我的想像随心所欲地进行创造,同时又使想象所创造的成为植物(或者动物)的一部分,这种自然就是灵魂的自然。
能够采集那崇高真理的百合和那蕴藏永恒之美的玫瑰之灰,哪怕个体是海边无声无息碎裂的泡沫,也会让我在现世的欲望中发现不朽的心境。自然界中我能发现勃发的野心和神圣的激情。
 
兴玲一手写诗歌,一手写散文,这里的文字是如此之唯美,胜过后来的许多专栏文字。但要说忽略了疾病那真是无法原谅的忽略,几个诗人在一起,似乎只要诗歌而不要别的。远人在悼念兴玲的文字里不是也说过吗,即便像他那样认识兴玲非常早的朋友,“知道的只是她的诗歌”,“对她的生平也几乎说一无所知。不知道她的童年,不知道她的少年,不知道她的家庭,不知道她的恋情。”兴玲如此真切地描摹了她幼年时期的疾病体验,我却从未就这些方面与兴玲有过交谈。
也是在这份访谈中,我提到了“茨维塔耶娃”,也提到了“前生今世”:
 
4.在《去恶梦里把心爱的人找回来》中有“突然在茨维塔耶娃的诗集中/找到了一块自己的骨头”。这是意味着你在有意识地向她靠拢,还是感觉你和她之间有某种精神上的互通?
伴随着个人的苦难并目睹整个俄罗斯自由知识分子的苦难之后,茨维塔耶娃在黑暗中途以极大的努力、以痛苦和血的代价达到生命彼岸。作为一个具有顽强的毅力、不屈不挠的勇敢精神和积极良心的人,她承受着沉重的苦楚,并把这些反映到她的诗篇里。从写作到生活到情感,茨维塔耶娃都是不断地处于一种激情状态又不断地跌到低谷。最脆弱又最坚强,对心灵狂热而不倦地追求着。绝对的感性导致绝对的受伤、痛苦和灰心。茨维塔耶娃的诗歌就是利刃之上的人鱼之舞,它的韵脚是严苛残酷的疼痛。她用短促的一生承受这种高高的毁灭。
只有品尝过严酷现实中的怕和爱的生活的灵魂,才会懂得由怕和爱的生活本身用双手捧出的这颗灵魂。女人之间,总有一条只有女人可以通行秘密通道。我与茨维塔耶娃肯定在某一个秘密通道里相遇过。
5.在你的爱情诗当中,有些词是反复出现的,比如,“梦幻”(类似还有“梦”、“梦境”等)、“前生”,等等。比如,在《向树祈祷》中有“你在我的前生就已抵达我的生命”;在《我诗中的女子不是我》中有“风的内侧 滴水莲像个失落的才女/前世的深深庭院 今生的青瓷花钵/都掩不住思想无端的骄傲”。这“前生今世”是为了传达一种爱情无望的宿命感?还是一种执著的情绪?
女性诗人笔下的爱情是一种大爱情。我向来反对以性别来区分诗歌。女性诗歌作品里的爱情是大爱情,欢乐是大欢乐,悲恸是大悲恸。女性写作者指导着世界上的所有进入她的爱情,而写诗的女子的爱情里,有大自然,有人类历史上所有变革,还有现代科技、宗教、神话、巫术等等,在女性诗歌里,她们让世界变得宽容、生动、让人爱恋。
爱情的刻骨铭心、蚀骨焚心贯穿女人的生命和思想。我用爱情来表达女人的生命和思想,看来我表达得并不完美。
是“无望的宿命感”,还有“执著的情绪”,但不仅仅是爱情的。
 
并不仅仅在于从唐兴玲的诗歌中发见了“茨维塔耶娃”这个字眼,而是2003年之前唐兴玲的诗歌写作,那么真切地让人想到这位诗人——1980年代中后期以来,兴玲在《人民文学》、《诗刊》、《芙蓉》、《诗选刊》等处发表了大量诗歌,如《聆听箫声的女子》、《爱人 请在我的爱情里出类拔萃》等等,那些唯美灵动的文字中往往夹杂了一种决绝的情绪,一种炽热的生命意识。兴玲说自己“与茨维塔耶娃肯定在某一个秘密通道里相遇过”,我更相信诗歌就是一种前生今世的文字,前人写下诗篇,也写下渴望后人回应的冲动。写诗的兴玲,也就是茨维塔耶娃,也就是那样一个在古往今来的爱情诗章里不断穿行的奇女子。
还是在这份访谈中,我提到了兴玲当时写作中的某种转向:
 
9.你新近的写作,比如说《6+0》第二辑,和新近贴在“滑动门”上的一些作品,如《缓慢》、《2002年7月12日,状态:网络掉线》,总体风格似乎有所变化,以前的诗,借用你自己一首诗中的句子是“有一种高于水的灵性”;而现在的总体感觉是:“灵性”在消退,对生活本身的反击在加强。这是写作重心的倾斜,还是生活态度的变化?还是写作带来的内在的疲倦感(如《我在路上》中的“真的有点累了”)?
我想,写作上的困境总是会阶段性地呈现。当写作深陷困境而不能自拔时,疲惫自然接踵而来。你这个问题中所提到的几首诗歌作品,是我在长时间的写作停顿之后的作品。“灵性”可能在消退,而是可以对生命作一个阶段性的思考的时候,“灵性”自然只能躲在诗歌语言背后张看了。对于我个人而言,不存在生活态度的变化。“我们都变得过于聪明了。我们的脑子变得越来越大,而这个世界将枯竭然后死去,因为思想已经太多而心灵实在太少。”我有过过于强烈和完美的情感。我有过被时代猛烈追赶的汗流浃背,那时面孔总是被修饰、分不清喧哗里的虚喝。可以确信的是,我的表达忠实于我的心灵和生命。“当我感受到心灵时,我认出了人类。”
 
2003年之后,兴玲和丈夫在北京、广州等地谋生活,对于兴玲诗歌的阅读又一次陷入某种零散的状态,一度觉得或许是物质生活的压力削弱了兴玲诗歌中的那份灵性,也或许是迈过而立的门槛之后,兴玲转向了更为复杂的写作层面,《读高级汉语词典之:》令人眼前一亮,不知何故却只写了一首。兴玲本人呢,2003年之后,似乎只有在“潇湘诗语”诗歌朗诵会一类诗歌活动的时候才能见到,兴玲积极穿行,劳累奔波。而在网上,兴玲一直很活跃,但我并不,所以,碰面或者闲聊的机会并不多。
2008年之后,兴玲的生活有了大的变动,儿子一兹的出生对朋友们而言无疑是一个大惊喜,我后来也参加了兴玲的儿子的周岁宴。但也是临到兴玲病危这几天,才知道打算生一个孩子对兴玲而言是一个如何艰难的决定,生下一个孩子又是如何冒着生命的危险。儿子的到来直接促生了《哦,天使》这个由39首诗歌组成的大型文本。2011年8月,一兹三周岁前夕,兴玲将这些写给儿子的诗歌印成了一个小册子(也就是在追思会上,朋友们拿到的那个薄薄的诗集)。这个小册子终将会成为汉语诗歌的奇迹,但在此处暂时我还只想提一提第7首:
 
隔着一个房间,我也知道
天使躲在落地玻璃窗与纱帘之间。
踮着脚,回首窥望,
狡黠的笑意浮在那朵
金边郁金香的花瓣之间,
只是在努力屏气凝神。
我假装自己是个凡人,
看惯了天使身后的池塘,
钟楼,工厂,工地,
和稍远一点的灰蒙蒙的城市,
假装看不见挂满鞋子的枯树,
还有倒地的神和话剧里的明月。
我假装自己类似天使,
满身都是纹身,纹的都是刺目的光。
这个世界只有我和一个天使,
相信有的世界一直在眩晕中,
而我终须出现在天使面前,
以猛然顿悟或张牙舞爪的姿态。
天使暴笑,亲吻着我的白发,
哦,天使知道我始终在他身边。
 
现在,我只能去相信:兴玲写下系列诗篇《哦,天使》的全部努力就是要给一兹创造一种母亲“始终在他身边”的感觉——我这么说来其实已有几分对于命运的泄气。一个人当然会知晓身体的秘密,会有所谓生命的预感,但又如何能决然断定那一个坎就是终结呢?
在兴玲的灵堂前、在随后的追思会上,三岁多的一兹小朋友还宛然不知世事,满地乱爬,满心以为妈妈是出门旅游去了……在不久的将来,他真的能读懂诗歌中那个假装凡人、又假装天使而不断隐现的“母亲”吗?
相对于生命和血液而言,这一追问是重要的;但相对于诗歌本身而言,这一追问却完全可能是无谓的。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之中早就朝向“天使”发出过一声“叫喊”——
 
如果我叫喊,谁将在天使的序列中
听到我?
 
此时此刻,兴玲已渐行渐远,惟愿她的灵魂安息。
 
2012年5月1日初稿,8月16日略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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