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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英雄传》释读一种 (阅读1414次)



《儿女英雄传》释读一种
 
向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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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一般地说来,诗歌的作者对自己的诗并不是权威的解释者,但对一个兼具卓越的理论和批评能力的诗人来说,情况又不一样。梦亦非就是这样的一位具有双重能力的诗人,我相信他自撰的《<儿女英雄传>小词典》已经堵住了不少评论者的嘴。本人也是一样,在读了这首长诗和“小词典”之后,便觉得已经不需要再对这首诗多嘴多舌了,无奈梦亦非兄还是想约一些人对这首诗发表一些看法,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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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儿女英雄传”这个诗名,“小词典”已作了详细的说明。在此,首先就提起这件事,是因为这个听起来完全世俗性的诗名,统领的却是一首完全非世俗的诗歌。诗人在“小词典”中说他的《空:时间与神》是“哲学长诗”,而《儿女英雄传》是“叙事长诗”,但是在我看来,这首《儿女英雄传》仍然是“哲学长诗”。诗人的“小词典”概括了三种历史:
 
哲学史:本体论哲学→认识论哲学→语言论哲学→关联论哲学
文学史:抒情文学→哲学文学→消费文学→关联文学
长诗史:事件的结构→精神的结构→语言的结构→关联的结构
 
    如此清晰的历史图式,未免让人生疑,这明显是黑格尔式的整体性、宏观性哲学思维方式。暂且不理这一层,就这个图式本身而言,显然三种历史共同指向一个目标:关联。所以,此诗的最终目的与其说是在于诗,不如说在于建构诗人所谓的“关联哲学”。由此,也可以说,诗歌的“叙事”是一个幌子,其真正的目的在于“描绘”一种新的宇宙图式。这个图式的内在“粘合剂”是“关联”,其实就是“关系”;外在图景则表现为一种立体性甚至多维性的“网”状的存在方式,这显然是基于“互联网”而生成的新的宇宙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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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系”哲学并不是什么新东西。古代希腊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将世界的本质理解为数或数量关系,今天看来多么地具有后现代的味道,因为现在的互联网就是建立在两个基础数字“0”和“1”的基础上。“0”和“1”在中国的古代,又化身为“阴”和“阳”,“0”和“1” 的关系,在中国就变成了“阴”和“阳”的关系。至于哲学史的“辩证”思想和“普遍联系”的观点,在中国几乎无人不晓,它们多少都包含着“关系”或“关联”的思想在内。
    总体说来,“关系”决定世界的生成和化育,但“关系”不是一切,因为有“关系”须有“相关系者”,从逻辑上讲它会成为又一个“鸡与蛋”的问题,因为关系离不开相关系者,而相关系者却也不能脱离关系而存在。“关联”的问题,当然也是一样,说法不同而已,“联”和“系”本来就是同义词,两者都从“纟”,而以喻相连关系,但“联”同时从“耳”。可见, “系”只是“联”的某种方式,而“联”则更为宽泛,包含着使事物相关联的一切方式。
从美学角度第一个明确提出“关系美学”的人是18世纪法国百科全书派的思想家狄德罗。虽然狄德罗本人对“美在关系”命题的阐述多少有些语焉不详,后人却帮他做了大量的阐释,在此毋须重述这些思想。《儿女英雄传》中有一个关键性的语句“爱只是符号之间的关联”,原诗是这样的:
 
       爱仅仅做为符号之关联
     Odysseus与Trinity相爱
     这取决于三月兔的说法

 
在这个语句中,“关联”是核心,也就说,爱就是一种关联,一种关系,这当然不错。问题在于相关联者却是“符号”: Odysseus和Trinity,一个来自荷马史诗《奥德赛》,一个来自于现代电影《黑客帝国》。更有趣的是,它们两个人的爱是否存在或者是怎样的一种爱,却“取决于三月兔的说法”,“三月兔”来自著名童话文学《爱丽斯漫游奇境》。用诗人的说法,它们都是“符号”,而“一个符号不能赋予另外两个符号的正当性与稳定性,所以主体彻底消失,只剩下一些暂时的关联。在这样的时代里,语言也不再是主体,作为主体的人早就消失,惟有关联存在,关联是什么?是陈述,是判断,其间再没有此前诗歌中那种挽歌的、抒情式的、真理式的审美与趣味。”(《<儿女英雄传>小词典》)显然,这三个来自不同时代产生的文本中的角色(我们不再称之“人物”)的同时出现,并不是为了将这三个文本与诗人正在写作的诗歌文本作为传统意义上的“互文本”关联起来,引起相互的联想,构成复杂的意义。它们仅仅作为符号而出现,也就是说,它们不再与其出处(另外的三个文本)有任何关联,它们已经独立地游走于一个纯符号的王国,诗人不过是为了偷懒而拣一个现成,不想自己再去创造另一个符号而已。而诗歌创作唯一的作用就是,为这三个符号建立起一种“关联”,这种关联不代表任何意义,只是“关联”本身而已。这时显然存在着两个问题:一是根据诗人的“关联哲学”,这些符号既然存在,它们就已在关联之中,何需诗人再用自己的诗句去为它们创造一个关联?因为此后来的具体关联必将消失于前此存在的普遍性层面的“关联”之中。其二,如果三个符号真的只是那种没有所指的“符号”而已,也就与别的符号没有了任何意义差别,可以用任何符号取代而不影响此诗的任何东西,那么诗人又何必煞费苦心地另外创造一个与诗相关的互文本《<儿女英雄传>小词典》,并指出这三个符号的出处?莫非诗人并不真的希望读者只是把它们当作符号来看,而是有一种要把诗与这些互文本关联起来的隐秘愿望?这些互文本(不仅仅是这三个,诗歌还有很多互文本)都是思想史和文学史、艺术史已然经典化的文本,正是它们构成了人类的文明史,诗人将自己的诗歌与其“关联”起来,其秘藏的愿望岂非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些当然都可以理解,只是诗人在《小词典》中所标榜的文本的“虚空”状态、“无人”状态、纯粹客体化(无主体)状态又该如何落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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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在《小词典》中说,“我设计了三个人物,他、她、它”,而“男主角‘他’没有名字,女主角‘她’也没有名字,可疑的‘它’也没有名字,都只是一些人称代词”,换句话说,它们都是符号,都是某种纯粹客体:“它是他与她之间的关联/是关联本身”(《儿女英雄传》14回)。
    将此表述换算为一个函数就是:他=它(她)。“他”是“她”的函数,“它”是“他”和“她”的关系。诗人说,“文学在处理主体、客体之时,不同历史时期有不同的侧重,在古典农业时代,处理的是主体,以及主体与主体之间关系,本质是抒情文学。到了现代,文学处理的是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关系,本质是哲学文学。在后现代,文学处理的是客体,以及客体在语言之中的状态,本质是消费文学。《儿女英雄传》试图处理的是客体之间的关系在语言之中,本质是一种关联文学,可能比后现代主义作品走得更远了一步,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小词典》)而“他、她、它”以及之间的“关联”或函数关系,就是贯穿全诗的最显著的一组关联物及其关系,它们是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和结构。
    我们也可以尝试找一个与此思想有某种“关联”的哲学互文本来看看,奥地利宗教哲学家,犹太人马丁•布伯的《我与你》。布伯认为人与世界有两种关系:“我—它”关系和“我—你”关系。前者意味着人与世界的分离和二元对立;后者意味着人与世界的一体性,“你”即是世界,即是生命,即是神。当“我”与“你”相遇,不是与“你”为敌,而是走向“你”,深入“你”,变“我”为“你”。人应该超越“我—它”关系,而走向“我—你”关系。之所以产生此种认识,首先就在于哲学家认识到“我”只能存在于“关系”之中,“没有孑然独存的‘我’,仅有原初词‘我—你’中之我和原初词‘我—它’中之我。[1]”这实质上就是一种关系论的存在哲学:“原初词‘我—你’则创造出关系世界。[2]”这样的“关系”,意味着原初词“我—你”完全等价于原初词“你—我”:“我”是“你”之“你”,而“你”是“你”之“我”。在此种关系中的“你”,绝“不是‘他’或‘她’,不是与其它的‘他’或‘她’相待的有限物,不是世界网络中的一点一瞬,不是可被经验、被描述的本质,不是一束有定名的属性,而是无待无垠、纯全无方之‘你’,充溢苍穹之‘你’。[3]”因此,作为宗教哲学家的布伯,最终将作为最高精神实体而存在的“你”称为上帝,而最高境界的“我—你”关系中的“我”也变成了上帝的一部分,即上帝本人。
    毫无疑问,梦亦非诗中的“他、她、它”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布伯所谓“我—它”关系中的“它”一分为“三”的结果,只是“我”不见了。而“我”却不可能真的成为一种不存在,只不过隐藏到了三者的“关系”之外,有两种可能的存在角度:一是处于三者“关系”之上,作为旁观者暗中窥伺着由这三种客体构成的世界,也就是说,上述函数式中的“他”、“她”和“它”的位置均可以互换,这取决于一个更高的存在,看他从何种视角来看这个“他”、“她”和“它”的客体世界;二是“我”随时附身于“他”或“她”或“它”。但不管哪种角度,作为主体的“我”必定存在,否则没有客体世界,没有“他、她、它”,更主要的是没有《儿女英雄传》这首诗。也就说,诗人自己其实就是最大的主体,就是隐藏着的那个“我”。
    那么诗人为什么不承认“我”或者说“主体”的存在,执意将世界符号化或文本化。诗人自己的解释是,“文学的本质是创造另一个与现实世界不同的世界……所创造的世界与主体无关,它只是客体,以及客体之间的关系,所以它没有浪漫,也没有抒情。”(《小词典》)但我认为,即便是创造的世界,也没有可能是“无人”的世界,其创造的根由还是为了人。因此,根本的原因可能还是在于诗人确实地体验到当代世界某种存在的虚幻性、虚拟性,而互联网就是其最好的表征。诗人不仅不能从世界中体验到布伯理想中的“我—你”关系,反而只看到了“我—它”关系的加剧,以至于“它”的世界显得如此的遥远,遥远到好像与“我”没有关系了,剩下的只有世界自身孤独的存在。一个与“我”没有关系的世界,就仿佛一个纯然的符号世界,它的存在只依赖于符号与符号的关系。但诗人恐怕忘记了,每一个网络终端都坐着一个真实的“我”,“我”无论如何孤独,依然生存于“它”的世界之关系中,只是这种“关系”的性质有所变化。取消了“我”与“它”之“关系”的世界,不仅不能成立一种关系哲学,连这个世界本身也已经不存在。当然“不存在”的意思只是无人意识到其不存在,因而无法生成此种“关系哲学”或“关联哲学”。一旦此种哲学作为语言的形态而存在于世,便反向证实了“我”的存在,尽管“我”与世界只是“我—它”关系,而不是“我—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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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已经说过,《儿女英雄传》的世界观是基于网络时代的特点。“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或者说是什么状态?也许从网络时代开始到未来的一个历史长时段中,世界的本质将是单质的纷乱。技术越来越趋同,文化越来越趋同,文学也会越来越趋同,一个单质的世界正在形成,但这种单质并不能带来稳定,也不表现为安静的状态,它将呈现出纷乱的景象。(《小词典》)”
    诗人所谓“单质的纷乱”是什么意思?“单质”似乎受希腊哲学中的原子论或莱布尼茨的单子论的影响,现代量子物理学其实也证明了世界万物可能是由相同的基本粒子,如夸克、弦或别的什么东西构成,其本质则是能量。“纷乱”是说由相同的质所构成的万物正在失去往日的秩序,处于类似于“布朗运动”的不规则运动中吗?而失去秩序的原因,则是世界的“趋同”运动。如此说来,似乎表明世界已处于“大爆炸”之后的“还原”中,可是这与天体物理学的观测相悖,物理学认为宇宙仍然在膨胀,还没有到达临界点,因此还处于创生之中,并没有开始“还原”。
    诗人对世界的本质有一个比喻性描述:“玻璃迷宫”。“迷宫”显然是受博尔赫斯的启发;至于世界的“玻璃性”则与北京上苑艺术馆的陈列馆顶部的玻璃结构有关。当然这是次要的,重要的是,“玻璃迷宫”的性质,它是上述“单质性的纷乱”的形象表述,“下面是静止的、已完成的历史,上面是静止的透明的迷宫,长诗中的人物将在迷宫中行动,但总是走不出,虽然看起来它是如此透明,外在的目光也可以看穿迷宫与人物,但一切得不到改变,在这迷宫中没有孤独、没有恐惧——这才是人的真正可怕。”(《小词典》)如果想明白了,也许并没有什么可怕,因为“玻璃迷宫”既为世界之喻,人如何能够走出世界?如全诗所述,他依赖于“关联”而存在,人不能走出世界,因为人不能走出“关联”。
    在普遍性的“关联”中,对世界的观察,也许以与全诗的生成有关的“互联网”为想象性的参照比“迷宫”更为有效,更有利于看清每一个人的位置及其与世界的“关联”,因为诗人自己在《小词典》中说过,“关联的世界以互联网为模板,以互联网为基础,以模拟为旨归,以数字O与1为本质。”同时,“网络”之喻似乎也更容易达成认知性的共识,比如,佛典中也有一个古老的世界之喻,叫因陀罗网。因陀罗(Indra) 本为印度神话中的天神之王。因陀罗网,即帝释天之宝网。其网之线,珠玉交络,以譬物之交络涉入重重无尽者。网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含有一颗宝珠。每一颗宝珠都会反映出其他周边其他宝珠的映像,余此类推,珠珠相含,影影相摄,重叠无限。因此从每一个节点上都看到网的全部,而网的全部也正是由无数的节点构成。一对多,多对一,一即多,多即一,无尽缘起,圆融和谐。这种“一为无量,无量为一”即是“一”与“多”之间关系的最广泛的关联性的陈述。在某种程度上,今日世界的互联网就是因陀罗网的一种现实化,它通过光纤、电流和数据化的信息将世界的任意两个不同“点”根据需要而瞬时沟通、联结起来。但是,我们应该知道,这种联结并不是世界本来的联结方式,因为世界原本就是一体,互联网只是在本原性的联结基础上,再次叠加了一个相互关联的网络,目的是缩短由人所指定的两个或多个“点”之间的时空距离。吊诡的是,任何人一旦想要利用这个网,就必须附着于这个“网”上,但如此一来,他即刻有消失于网中的危险,因为从无数个方向大量涌来的信息会迅速覆盖个体发出的单一信息,扭转指定对象的注意力。由此,主体的存在便处于岌岌可危的地步,因为网络终端大量的接收者只面对信息即符号本身,而不关心信息的发出者及其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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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亦非极端地钟爱长诗,甚至在某一个阶段后,他只写长诗,不写短诗。也许理由就是,只有长诗才有“处理世界”的能力。
    众所周知,诗歌史上,对长诗最经典的质疑,来自美国诗人爱伦•坡,但很多人也许不知道,对长诗最经典最有力的辩护也是来自美国的学者乔治•桑塔亚那。桑塔亚那在论述卢克莱修、但丁和歌德三位大诗人之前,首先为长诗进行了正名。他说,如果“诗歌本质上是简短的[4]”,“那么我们就会发现渺小的事物令人喜悦,而伟大的事物枯燥无味、缺乏形式。若在诗句创作和在史诗创作中作一比较,如果认为只有善于诗句创作才算是更好的诗人,那么不过是由于我们自己本身缺乏应有的能力,缺乏想象力和记忆力,最根本的是缺乏训练。[5]”所以,“诗歌并不因为简短或偶然,才有诗意,而是相反,因为全面和广泛。如果因为事情过多,因而使诗变得沉重,那只是诗人智力不足的过错,而非世界太大的过错。更锐利的眼光,更善于综合的想象,能够同样容易的抓住更大的事物。[6]”
    《儿女英雄传》作为一首长诗,其雄心几乎史无前例。它的正文分六章60回,另有一个“引子”为“00回”。六章分别处理了“创世、爱、空间、时间、生死、关联”等六个关于世界的源头性主题。而在处理这些主题的时候,又分别与中外历史上最伟大的一些经典文本“关联”起来,并且直接借用了它们的名字:《创世纪》、《爱经》、《物性论》、《奥义书》、《亡灵书》、《论语》。诗人对此预先所做的回应是“几乎所有严肃的长诗都是同一个文本在不同时代的镜像,是同一个‘理念’文本所改写出来的‘分有’文字。所以《荒原》也是《浮士德》,《浮士德》也是《神曲》,《神曲》也是《尤利西斯》……而《尤利西斯》可能也就是《儿女英雄传》。”(《小词典》)这个源头性的万有文本或曰“理念”文本,颇类似于策兰所谓唯一的“绝对之诗”。
但是,与《儿女英雄传》所“分有”的那些文本,显然已大大越出了“长诗”的范畴。不仅是它具体的诗句引用超过了诗歌范围,其主题引用更是只有一部《物性论》属于真正的诗歌范畴,其它五部都非严格意义的诗歌。这说明,在诗人心目中的“理念”文本,并非传统意义的“诗歌”,而是一种远高于诗歌的关于世界存在真相的科学或哲学理念。因此可以说,梦亦非的长诗其实都是一种诗体哲学。《儿女英雄传》所处理的正是桑塔亚那所说的“伟大的事物”,这种诗歌的雄心就是要成为一部此种“关系美学”的导师狄德罗式的“百科全书”式的诗歌。
 
2012/5/26
 
注:
[1][2][3]马丁•布伯,《我与你》,陈维刚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1月版。页2、4、6。
[4][5][6]乔治•桑塔亚那《诗与哲学》,华明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5月。页8、9、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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