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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然、诗情与现代生活 (阅读1892次)



自然、诗情与现代生活
 
张屏瑾(同济大学中文系教授)

   原载《文景》杂志2010年12月号

  打开电脑为《草根集》写书评时,上海胶州路高楼大火刚刚发生了几天,火灾当日傍晚,我从遥远的分校区回城,道路拥堵异常,在校车上不知其故,还和同事说笑话,给朋友发段子打发时间。待得知消息已是惘然,天灾人祸,结局不可逆转。又翻出李少君在汶川地震时写下的诗《大部分的中国人都患上了抑郁症》再读——曾听他自己朗诵过此诗,声情动人。我们遇到灾难时如果并非麻木不仁,就是感到特别孤寂和惶惑,文字能让我们获得片刻心灵的安放么?自朦胧诗以后,“个体化”渐渐成为新的意识形态,诗人们越来越退守自我的茧壳,终于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现在跟年轻的学生提到诗歌,似乎有种迂腐,抑或奢侈,总之是莫名其妙的羞愧产生。然而读《草根集》让人觉得诗歌并没有从现代生活中失踪,它仍然存在于一个人对生命严肃的品味中,仍然表达着朴素、诚恳、真挚的关怀,那不是一些最基本的诗情和诗思么?却让人想说一句:久违了!
  有论者在解读李少君的诗歌时,将他与陶渊明作比,显然是被其作品中所表现出的,对自然山水平易而毫不做作的亲近所打动。知人论著,文如其人,“在浮躁的当下,这种气质塑造了诗人作为古典价值观薪传者的身影”。1少君自己也非常强调诗歌创作与中国文化、文明复兴的联系,自称“自然是庙堂,大地是道场,山水是导师”。《草根集》中的诗歌大多篇幅短小,格调清新温婉,在“着墨”与“留白”之间,将不少意象淬炼得纯青几近透明,作者对自然山水、村野乡关的爱好一目了然,想在诗歌意境中超脱世俗的追求也显得落落大方。如开卷第一首《抒怀》:
   
   树下,我们谈起各自的理想
   你说你要为山立传,为水写史
   
   我呢,只想拍一套云的写真集
   画一幅窗口的风景画
   (间以一两声鸟鸣)
   以及一帧家中小女的素描
   
   当然,她一定要站在院子里的木瓜树下
     
  虽然屡以山水自然风光入诗,但在我看来,《草根集》并不能完全等同于所谓“田园牧歌”式的作品。在那些“田园牧歌”的情调中,总有一个自戕自毁的现代人的影子,寻找着已经告别许久了的家园,想要平复心灵创伤,然而在寻找的过程中,总免不了从自我的角度,或者从自我缺憾的角度出发,去定义、把握自然,将自然对象化,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世界成为图像而人成为主体。对于现代人来说,田园山水成了一例的消费品,人们就像疯狂采购保健品那样疯狂旅游,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真假莫辨的人工景点,企图补救自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丧失了的情感、健康与梦境。然而,所能购买到的只不过是那些东西的幻像而已,乃因我们仅仅为了自我补偿的目的而预设了大自然的品格。但在李少君的诗歌中,你能读到的是作者从谦卑的感想出发,将自己投身于自然的境界,与山水、大地浑成一体,绝不是“消费者”,而是“朝圣者”,在赞叹、膜拜自然的圣洁与崇高的同时,转而聆听自己的心跳。
   
   一条小路通向海边寺庙
   一群鸟儿最后皈依于白云深处
   ——《朝圣》
        
   三五间小木屋
       泼溅出一两点灯火
   我小如一只蚂蚁
   今夜滞留在呼仑贝尔大草原中央
       的一个无名小站
   独自承受凛冽孤独但内心安宁
   
   背后,站着猛虎般严酷的初冬寒夜
   再背后,横着一条清晰而空旷的马路
   再背后,是缓缓流淌的额尔古纳河
       在黑暗中它亮如一道白光
   再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简洁的白桦林
       和枯寂明净的苍茫荒野
   再背后,是低空静静闪烁的星星
       和蓝绒绒的温柔的夜幕
   
   再背后,是神居住的广大的北方
   
   ——《神降临的小站》
   
  孤独,然而内心安宁,卑微,然而并不异化,相反获得与天地沟通的灵感。在这里,人对自然并不存在一种指向征服、挪用、消费的权力感,而是向自然求教,呼唤生命的原始印证。作者甚至还在相反的意义上拟用了“殖民地”这个词,表达自己甘愿臣服于自然的支配、“囚禁”,将自我意识暂寄于山水之间,为了达成内心的修炼和真正的“自治”,这种“自治”所针对的,并非人与自然的对峙,相反,是人和自然充分亲和以后,所能重新获得的灵魂自由之境地。
   
   我自愿成为一位殖民地的居民
   定居在青草的殖民地
   山与水的殖民地
   花与芬芳的殖民地
   甚至,在月光的殖民地
   在笛声和风的殖民地……
   
   但是,我会日复一日自我修炼
   最终做一个内心的国王
   一个灵魂的自治者
   
   ——《自白》
   
  人原本就是自然的产物,在生命体验这个层面上,如果不经过自然万物的熔铸,怎么有资格谈“灵魂”呢?如果说在这一点上,李少君的诗确是承接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气质,然而他又并非一个单纯的复古主义者。实际上,阅读他的诗歌,让我感到更为惊喜的是,他那常常是短而浅白的诗句,却有着极为充分的涵容、驾驭各种意象的空间,这使他的作品表现出另外一种大气和实实在在感,而现代生活的气息正在山水的俯仰之间流露了出来,这又使得《草根集》与那些刻意逃遁、回避当下的作品不同。“手机”、“汽车”、“摩天楼”、“咖啡”这些冷冰冰、硬生生,或是其象征性早已被滥用了的东西,在一些城市诗人笔下都常会显得突兀,在李少君的诗歌里却变得温顺起来。波德莱尔花费极大的精神能量去“超克”掉的某种蕴藏在都市审美中之“恶”与怪诞,在李少君这里似乎随意点染几笔就得到了化解。
   
   一个人站在一座桥上发短信
   另一座桥上也有一个人在发短信
   一座桥可以看见另一座桥
   
   夜色中伫立桥上发短信的人儿啊
   显得如此娇嫩、柔弱
   仿佛不禁春风的轻轻一吹
   
   ——《二十四桥明月夜》
   
  由交通、通讯构成的现代生活网络网住了每一个人,“发短信”以及“开汽车”已经代替了横萧夜吹,成为与我们的身体最为密切相关的姿态。人、桥、短信、春风,恰似古已有之的意境,忽然换了人间。这美,既沧桑又有眼前机锋,谁读了恐怕都免不了作会心一笑。他还有一首诗《安静》,写一个汽车修理工小伙,黄昏时分坐在矮凳上发短信,整个天地似乎都为他安静下来。在李少君的诗里,现代人重获抒情的权利,并不一定要全靠“生活在别处”,同时也须对眼前事物多存些感念,或许就能逐渐改变这个似乎越来越不可撼动的现实世界。《草根集》里有几首诗描写车祸,从车的“感觉”角度写,为“车之祸”赋予一种独特的情感氛围想象。人类制造出摩天楼和火灾,制造出汽车和车祸,当人的行为的因果链条被现代科技的成品所打断,我们似乎淹没、消失在“物自体”的汪洋大海中,在这里,拟人化的描写并非简单地让汽车具备点人情味,而是让人进一步开放、延伸、覆盖自己的感觉至种种外物,使之不再被自己的造物所阻隔与遮蔽,直面现实,莫可逃遁。
     
   于是,所有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汽车
   暂时地停了下来
   它们小心翼翼地东张西望
   探头探脑地降慢了速度
   甚至,它们还停顿静默了那么一会
   然而,绕过这钢铁的尸体扬长而去
   
   那停顿静默的一会,就好像是一次短暂的默哀
   一个简单的小型的追悼会
   奔驰、宝马、法拉利、劳斯莱斯
   都加入了进来,无一例外
   
   ——《事故》(节选)
     
   就像无数次
   车替人承受了一撞
   车被撞上时的那种心痛
   也是一样的,也是承受一种死亡
   一种无法躲避的命运
   人安然无恙,车却满身伤痕
   
   ——《撞车》(节选)
     
  这样的“移情”当然首先发自诗人那极为细腻和敏锐的感受,对泥地里的玉兰叶瓣,石头上的落叶,被“暴戮”的绿化,春夜里万物生长时扬弃的柳絮轻尘……和许多优秀的诗人一样,李少君对细节之美非常看重,也极有信手拈来的天赋,但他的诗作更蕴含着宽广的慈怀,以之为出发点,他对现代生活形式不是一味地批判和控诉——那往往又是依赖的反面——而是化解工具和灵魂之间的龃龉。在《草根集》的序言中,诗人非常直接地道出,诗歌就是他的宗教,我把这里的宗教一词理解为一种归属感,用诗情浸润现代生活,用慈悲之心包容、感受万事万物。怀有并激发现世救赎的理想,这是诗歌永远存在下去的一条坚实的理由。
  因此,于作者的艺术观中,诗歌绝非自救、自娱乃至自恋式的个体幻想,虽然有着强烈的个人印记,但他清水明镜般的诗句背后,却是至为深沉的现世关怀。《草根集》里的诗歌大多温润、平和,轻盈却并不失重,是找到了支点以后的举重若轻。而这支点,读者诸君若感兴趣,可以从李少君的其它散文和评论作品中去找寻,当你读到他对环境污染、欲望的无限扩张,全球化的文化侵略、人文精神的丧失等问题的痛切评议,便能领略舒眉低吟的诗人金刚怒目的一面,及其笔端的另一种凝重和丰富。作为一个中国现代诗歌多年的整理、评论和研究者,李少君呼吁诗歌的开放性和“草根性”,正是强调从新的媒介出发,使更多的诗性都有机遇实现它自身。重要的是,对我们这个世界所有机要问题的深厚涵养,必须得自无数微小心灵孜孜不倦的积累,“草根”二字的含义,在我看来,就是紧贴地面、聆听众生,从而通向自然、诗情、现代生活再度融洽的乐园,而李少君正以他本人的作品不断叩打着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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