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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见一个人“在波浪上自由行走” (阅读1022次)



 我看见一个人“在波浪上自由行走”
——近读浪子的诗歌 
                 

向卫国
 
浪子(吴明良)的新诗集《无知之书》出版,这对朋友们来说是一件期待已久的事。他的上一本诗集《途中的根》出版于2002年,倏忽之间,10年已过,作为一个诗人,他会再次带给我们什么样的礼物?是惊喜还是失望?
阅读这本新诗集,我从中看到的仍然是那个我早已熟悉的浪子——“浪子”。诗集中最核心的一些主题基本上秉承了他以往的诗作,而更加成熟的则是属于诗艺的部分。当年所谓“途中的根”,与其说是对一种存在的指认,毋宁看作是一种寻找或者试图进行自我生成的努力。如今回首,我们不无悲哀地发现,此“根”仍旧未见踪影,而且诗人似乎已经完全地领悟到它不可能的存在,领悟到一切主观的努力都只能归于无边的虚妄。
 
流水带走了天涯
我所带走的
仅仅是流水
 
这首只有三行的小诗《流水带走了天涯》也许已足够说明一切。如果还有什么要追问的话,唯一的问题只能是:你凭什么带走流水?真相难道不是正好相反?
这样的追问也许过于残酷,但是诗人自己已经在另一首诗中先行承认:
 
时间流尽
生命中的黄金,让所有的爱
徒劳无功
 
当然,作为读者,我们也不必过于担忧,诗歌表达的永远不会是所有的人之“所有的爱”,而只能是特定的人,也就是诗人自己。比如诗人有一次在深夜的“列车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事物,“我醒着,依稀是另一列火车/行驶在另一个方向,它的终点/我通常称之为徒然”(《列车上》)。
总之,虚无,徒劳,徒然,在浪子诗中不仅是一些词,也是一个最瞩目的主题,它在诗人的上一本诗集中早已赫然存在:“我们每天都在去死  生命/不过是通向坟茔的一盏灯”(《我们每天都在去死》,1997);“而我  陷入绝望和时间//的空谷。计算着徒然的经过”(《十月十六日,茂名》,1997)。
诗歌的主题当然是来自诗人对自我生命的感悟和更广大的人世的感怀,因为我并不相信这就是所谓“浪子”的宿命。所以,我们还应该更进一步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诗人无法摆脱这种生命的虚无感?相反,十年以来都还在不断更深地陷入?诗人1997年的一首《九月十八日,茂名》是这样写的:
 
比相像的更沉重
是熟知的但恐惧
 
那不能埋葬的
我必须随身带上
 
显然,诗人不仅仅是面对着流浪与漂泊的命运,他同时还背负着我们难以相像的重负,是不是正是这重负将其压入了愈益深重的虚无之境,以至于永远无法回头?可以想像,那令诗人“恐惧”的,“比相像更沉重”的,一定与诗人的某些个人经历有关,但它不是全部。如果仅仅是属于个人私密性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可以放下的。既然经过任何努力都不能放下,那就一定不完全是个人的,而是带有公共性的。它可能与时代有关,或者与某种重大的历史境遇有关。这个我们难以准确地测度,只能继续到诗歌中去寻找一些蛛丝蚂迹。
诗人曾经在《讲演》一诗中反复地吟唱:“再也回不去了。”
诗人究竟想要回到哪里去?
 
再也回不去了。未知的城市仍在
暗处,随迷途的风漂泊
再也回不去了。尝试循着音乐的节拍
回到一首首民歌、诗歌、情歌里
完全是天真的幻想。我们
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小节诗中出现了许多对浪子的诗歌而言,至关重要的元素或隐秘的符号,它们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分别出现在许多不同的诗中。
首先是“城市”一词。这个词在诗人的诗中其实就是“异乡”的代名词。诗人在少年的岁月即离开家乡,一直在各个城市(主要是广州)中漂泊。在诗人的意识中,“城市”是一个与“乡村”处于永恒的二元对立中的词语,所以在许多诗篇中他都将两者并置并对立起来,比如《你也是丧魂落魄的异乡人》、《写下一首你无从读懂的诗》等等。更多的作品,虽然没有将两者直接对立,却暗含着同样的意思。城市不仅是异乡,也是吞噬一切的现代性的欲望之源(《晚上市场》)、是“被村庄养育”却最终将村庄遗忘的背叛者(《 写下一首你无从读懂的诗》)、是人性的异化之域(《墨水和梦想还在一起》写出了一座“空无一人的城市”)、是虚妄也就是虚无的象征之境(《城市》:“将虚妄转嫁给城市。真实的城市/正在消失……”)。
与之相反,村庄则代表着故乡、它是童年的记忆、是纯真和纯洁之源、是已经消失了的并且不会再现的“途中的根”、是诗人的灵魂一直试图返回而永远不能返回的唯一向往之地……毫无疑问,现今我们生存的时代,已经没有多少人还会认同诗人的这一简单的价值取向,因为中国的城市进程以及世界的现代性脚步不可逆转,人类基本上只能顺应而无法逃避这一命运,除非具有奔向死亡的绝决勇气。但这样的死亡也已经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既不能改变什么,也不能提供另一种人类所需要的存在价值。因为,在这样的时代,人类除了对生存本身的追逐,基本上已经放弃了真正意义的价值追问。
其次,“民歌、诗歌、情歌”分别代表了诗人的三种理想:乡村(故乡)、艺术()、爱情。背负着巨大的虚无,诗人如何拯救自己?他给自己指出了三条道路,但同时又不留任何余地的将其全部消解:它们“完全是天真的幻想”。由此,诗人的悲吟,“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便显得愈加苍凉!尤其是诗人在这里使用了复数的“我们”,这并不是一种偶然或者诗人的一厢情愿。相对于一种乡愁和对灵魂故土的怀念与最终的怀疑和解构,对艺术与爱情的虚幻性体验,显然会让一个诗人心怀更大的不甘,也就必然会有更痛苦的挣扎:
 
比孤独更多的道路,比墨水
更多的黄金,比梦想
更漫不经心的爱情。
期待多少年就呐喊多少年。
道路和孤独,墨水和梦想
还在一起。而漏掉的部分
是人世不可或缺的章节。
    ——《墨水和梦想在一起》
 
“墨水”可以理解为与书写相关的诗歌,“墨水和梦想在一起”,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诗歌就是梦想。如果我们联想到帕斯捷尔纳克的墨水,它同时还意味着“痛哭”,诗歌也可以是痛哭,正如丹麦当代诗人尼尔斯•哈夫的诗句:“但现在我喜欢在我的纸上倾泻/眼泪和鼻涕”(尼尔斯•哈夫《我奇妙的笔》,舒丹丹译,载《汉诗》总第十六期,第227页,武汉出版社)。
难道诗人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自我拯救的希望了吗?故土一去不返,艺术和爱情只是一种虚幻,还有什么可以支撑一个诗人的灵魂,让他继续活着?并且要坚持一如既往地写出那些虚幻的诗篇?
我们知道,诗篇已然存在,那么难道这些诗篇里面还另有玄机,它其实并非虚幻?或者说“虚幻”不过是诗人借以表达一种生命的悖论意识所采用的托词而已?
让我们换一个思路,是否可以这样来理解,对一个当代汉语诗人而言,与其说流浪是他的宿命,不如说诗歌本身是他的宿命更为准确。而宿命其实意味着使命,使命才是最高意义的宿命。就像诗人在《墨水和梦想在一起》的下半章所表达的:
 
燃烧的夜晚,风带走了爱情
黄金回到书中。像水
涌向花瓣——
穿过空无一人的城市
流失在存在的无垠里。
 
“黄金回到书中”并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而是书本身就是诗人的黄金,书也就是诗、就是音乐和美,那是诗人真正的灵魂故土,也才是诗人的爱之所在:“……除了爱/再没有别的道路/是通往故乡的。”
此处诗人言“爱”绝不是狭隘的爱情之爱,而是超越一切尘世所有的最高之爱,是对“爱的存在”之爱,或者对存在本身之爱。这种爱已不是爱,而是一种流向无垠(也就是虚无—存在?)的生命之回归——“像水/涌向花瓣”——这是一种无欲的欲望、无言的诉说、甚至是一种无意识的生命意识。在现代汉诗中,唯一可与此诗句匹配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它们共同的地方是直接呈现一种神秘的生命体验,而不能再加以任何解释。因此,当诗人说出“存在的无垠”时,便是对虚无的最终超越,或者是对虚无之本质的另一种认知:虚无,也就是存在的无垠。既然能够进入这样的一种境界,诗人也便获得了一种能力,最终在“自己”身上找到了灵魂故土,找到了生命和诗歌之根,这就是“自由”(《自己》):
 
我在波浪上自由行走
呵自由,多么的自由
天空被打开,大海被穿越。
 
面对空前的“自由”,以言说为特长的诗人突然变得不知所措,几乎处于一种失语状态:“呵自由,多么的自由”!这是多么笨拙的表达,是对一种不需要表达的东西的无效表达。但仍然要表达,这乃是诗人的本能。
“天空被打开”!难道天空不是一直就打开的吗?不,天空对于未曾获得过自由的人类,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打开,它一直高远而深邃地神秘着。
“大海被穿越”!穿越海水覆盖的大海,其实也是对大海的打开。而“穿越”作为一个现今最流行的语词,它更多地指向时间性的自由,即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度时空中来回穿梭。这个词可能代表了目前的现代人对自由的最高想象。
 
而岸越来越远,而心越来越虚空
最初的村庄,最后的城市……风去了又来
乌云让我不能相信自己。
 
诗的后面三行,诗人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开始初步地领会这一神圣时刻的伟大意义。而此时,首先浮现在诗人心幕上的东西仍然是他一生的心结:村庄和城市。不过这二者的对立已经消失,而对立一经消失,它们存在的意义也随之瓦解。剩下的,只有“风”的回荡,“乌云”的飘浮,只有诗人难以置信地在波浪上自由地行走……像庄子似的凭虚御风,诗人似乎进入了一种自由的极境。
显然,《自己》是一首幻想之诗。而这一瞬间的幻想能够凝结为一首诗,说明它不是诗人偶然的幻觉,而是真实的理想,它已经不知道在诗人的梦想中被体验过多少回了,所以才有这些诗句的产生,像是神奇的语言结晶。也许真正意义上的伟大诗句就像舍利子,它必然意味着伟大的修行和生命最终的纵身一跃。不过对诗而言,这种修行必须是双向度的,既是生命的,也是语言的。
 
20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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