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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事的转喻 (阅读6608次)



  ——读森子的诗  

  摘要:本文评述了当代诗人森子90年代以来的诗歌写作。森子的诗歌在经历了从抒情的主体性向修辞性的转变之后,又从反讽式的修辞转向叙事。通过对日常生活的叙述,使它所指述的现实发生转义。
  关键词:森子;修辞学反讽;叙事的转喻

  尽管这些年我个人的阅读兴趣总是见异思迁,我仍然如同领受最敏锐的感觉赐福般地持续地阅读一些诗人的作品。森子的作品即是其中的一道独特景观。当代诗歌写作最具魅力之处是:这种在文明中似乎已经延续了过久的写作模式,如何能够在诗歌语境已经面目全非的现代经验中再次实现它?它在现代生活世界中的功能是什么?诗歌写作所面临的困难,是整个人文知识系统所面临的困境。只是后者的反应要迟钝些。当代最优秀的诗歌写作的意义,不在于这些诗歌的技艺如何地娴熟,甚至思想怎样地深刻,而在于它面对人文困境时所体现出来的对写作真实性的寻求,它寻求与诗学传统的相切点,也寻求与变化着的生活世界的切点。在于它进入写作的困境而不是绕开了困境。
  在森子近年的诗中,出现了一些对写作活动本身进行反省的作品。《夜布谷》、《悬崖》、《不与它干杯》、《卡夫卡日记》等等,它们是诗人对写作的复杂性质的一种自我注释。《卡夫卡日记》的开始就是焦虑的自白,“什么都没写,几乎什么都没写,/ 很久没写什么东西了。明天开始写,”写作已经成为写作的主题:写作的焦虑,已经接近于一种忏悔,然而却是非伦理的。在这样的时刻,诗人会发出写作的咒语:“写作是魔鬼的发明”,但他还会说:
    如果我受到魔鬼
    迷惑,那就不可能被人诱惑
  森子仍然保持着对写作的钟情。他说,“惟有写作之外围着一群魔鬼,/ 才能成为我们在尘世中不幸的原因。”诗人认为,“汉语诗歌中缺乏像样的优美感。/ 今天,烧毁了多少旧的、令人讨厌的韵文?”
    读着但丁的句子,
    就像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寻找重音。
    从今日起抓住自己,有规律地写,
    别让步!即使任何救助都不出现,
    我也要它在每时每刻留下爪迹。
  与这种焦虑同时出现的,是对创造的喜爱:“创造的甜蜜产生了/ 对其真正价值的错觉。”虽然创造的喜悦是一个“价值的错觉”,诗人有时仍然会产生写作的自我肯定:“我是一个不错的叙述者,过去不如现在这么好,”但是焦虑的感情有时又会使创造变味:
    ……三四年中,我写下了大量
    相同的东西,毫无目的地使自己精疲力竭。
    似乎写作就会幸福,其实不然。
  这样的自白可能意味着资源的枯竭,诗在结尾处写道:
    一口井干涸了,水在无法到达的深处,那儿
    毫无确定性。隐喻是一种使我痛苦的东西,
    惟有写作是无助的,是一个玩笑,一种绝望。
  井与水的比喻并非只是个人经验中的事物。再回到魔鬼的比喻上来:
    ……只要我的身上
    有很多魔鬼,就达不到幸福。由于缺乏统一性
    全部魔鬼对我顾虑重重的关心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样的诗歌作品中,诗歌写作本身直接成为一种批评活动。诗作本身就具有批评的意义。当代最有意义的诗歌写作正在于它自身具有的批评性质。就这首诗作而言,它是对卡夫卡式的写作的文学评论,是对自身写作的诗学批评,当然,还包含着对写作之外的围着的一群魔鬼的社会伦理学批评。这是森子诗歌所隐含的作品与批评的重叠,诗作与诗学的重合。
  让我们回到《卡夫卡日记》的结尾所描述的写作状态上来:
    一口井干涸了,水在无法到达的深处,那儿
    毫无确定性。
  在某种程度上,仍然能够说,诗歌一直是一种隐秘的神学,当然它是暧昧的神学。但也如同本雅明所描述的,随着宗教的衰落,象征作为宗教经验的神秘表达方式必然失去了重要性和真实性。在宗教信仰存在的地方,语言总是作为一个象征体系存在的。在但丁那里,几乎不存在自然的事物,光,玫瑰,豹子,水与火,都是天堂与地狱事物的象征。在某些接近宗教的意识形态中,语言也是一个象征系统。革命话语就是一个历史主义和道德主义的象征体系。每一单独的事物都必须纳入这个话语谱系内才能被理解。但是诗歌或诗学如果不是同时又要改变和逾越宗教的或意识形态的象征系统,那么它就不能成就诗歌。它必然会使诗人意识到“象征是一种使我痛苦的东西。” 自从北岛那一代诗人开始写作以来,或者是一种批判的历史主义象征话语,或是一种具有无限内在性的伦理主体的话语,或者是一种接近浪漫派的通灵美学及其符号,支撑着诗歌写作的话语谱系。这些象征系统作为一个时期诗歌写作与阅读的语境存在着,它影响着诗歌对经验的建构。诗歌语言似乎是神学的象征主义和语言符号是自然的神秘哲学的最后阶段。同时,诗歌语言也是它们的变体和瓦解了的形式。进入90年代以来,这样一些象征体系都缓慢地解体了。它们从象征进入隐喻。因此森子觉察到:
    隐喻是一种使我痛苦的东西,
    惟有写作是无助的,是一个玩笑,一种绝望。
  诗歌的象征语境变得一团漆黑。森子在一首诗中写道:“把创作纳入病理学研究或许/ 正是像我这样貌似正常的诗人要做的事”。(《在梦里跳舞》)象征消失了,对经验的建构变得困难起来。隐喻是不确定性的,它们从神话学性的变为修辞性的。
  不管事物的象征意义是否存在,作为观念产生的必要条件的视觉现象仍然是无限的,虽然这些视觉形象与观念的联系是暧昧不明的,这样就导致了“隐喻的堆积”: “所有的细节都无足轻重地标志着这个世界的特点。”90年代诗歌写作显现了这样的特点:持续的细节的描述呈现出一种“隐喻的堆积”。可以说这种诗学特征显示了整个人文语境的变化。象征可以说表达了“事物的真正状态”,而寓言只是揭示了许多不连续的现象。用以感受象征的时间单位是“神秘的瞬间”,在象征里,“我们拥有瞬间的总体性”。意义与符号之间的联系的模糊,产生了寓言式写作的含混和多义性。它是意义的清晰和统一的对立面。本雅明写道:“在寓言的直观领域里,现象是个碎片,一个神秘符号。当神性的学问之光临它身上时,它作为象征的美就蒸发掉了。总体性的虚假表象消失了。由于表象的消失,明喻也不再存在了,它所包含的宇宙也枯萎了。”但“残存的枯燥的画谜”仍然包含着一种洞察力,“而寓言的深刻洞察力一举改变了事物,将其转变成激发人心的写作。” 本雅明的象征与寓言的概念及其阐释为现代诗歌与诗学提供了语境:象征的总体性与连续性变为片段的、多义的寓言。象征主义是一种统一的宇宙观,而寓言是充满悖论的片段的世界。由于这一特性属于一个长时段的文化史现象,而不仅仅是一个诗学或文学派别,用这样的语境来理解森子的诗歌仍然是有效的。可以说,森子的诗歌具有画谜般的、多义而片段性的寓言性。写于99年的一批诗作《山谷上的鹰》、《夜宿山中》、《乡间公路》、《在昭平台水库观浪》等,这些作品暗含的自然主义或浪漫主义的主题与语汇,都与原本的语境相脱离,并与一个物质主义的现实语境混杂一体。《观浪》写道:
    有一刻钟,我伫立于岸边
    看水涌起巨澜,经卷般一卷推动一卷
    像时间和爱情拍打印有白色鸟屎和游人喟叹
  面对自然所产生的抒情成分立即受到现实因素的纠正,诗歌的话语立刻发生了逆转,并把反讽的效果同时向现实投射。随后诗人提到产生了“多余的时间”,“陷入发愣和观看/ 大脑一片空白,各种信号中断”。事实上,这是浪漫主义的自然表象消失了:“它作为象征的美蒸发掉了”,“它所包含的宇宙也枯萎了”。 随这而来的反应成了反讽性的:“在空气中恋爱,气旋中翻飞 / 多么浪漫、诗意,如果我也有这样的功夫 / 会在半空中开个冷饮店……”《山谷上的鹰》暗示:商业主义已经改变了浪漫主义的自然主义:度假山庄,情人木屋,民工、嫌疑犯和三倍小姐,自然景观已经是资本、利润与账单,它迫使诗人“用非现实的话语调配带腥味的晚餐”。这些也改变了人对自然的自然感觉方式:我们的感觉方式已经被现代娱乐和宣传媒体所中介,成了被媒介所塑造的非自然经验:
    从两页皱纹的峡谷穿过一只鹰的幻影DVD
    一根羽毛如一把温柔的小刀,将我切成三段
  在《乡间公路》中,长期在报纸工作的诗人坦然承认:“电脑损害了视力,电视和报纸 / 夺走了我的想象,还有噪音改变了耳朵的内部构造”,诗人意识到他的声音与书写已经与训导声、电气声、服从声、城市的声音“混声”,成为非连续性和多义性的片段,森子诗歌中的自然事物的语言与商业社会的语言炼金术般地结合在一起,完美的诗学象征变成了暧昧状况的寓言:
    哦,时代
    像个随意嫁人的新娘,自从我娶了她,就跟了她娘家的姓
    还是说说春天吧,我走在乡间公路上,部分地赞同
    现代文明……
    我坐汽车用最短的时间来乡间做一次心灵的漫步,希望
    自己久病成医,脱口道出我们一代人的病症
  对森子来说,这一状况产生了他诗歌写作中的持久的抒情与反讽的对抗。反讽对森子来说,不仅仅是一种修辞性的方式,而是意识的无限的后撤式的进行,没有固定观念的迂回的意识状态。反讽还意味着抒情的走调。反讽是主体性受到现实的愚弄的时刻。但却不是不再存在,恰恰相反:主体性通过他自身受到愚弄和伤害的经验而存在。如同《面对群山而朗诵》所描述的:
    ……张开的嘴露出机械的
    牙齿,舌头也是橡胶做成的。看见的字
    如长翅膀的蚂蚁爬来飞去,读出的音瞬间分离
    我感到腹腔里藏着一个旧喇叭
    它在唱着过时的戏,电压不稳,思路老化
    需要一只梯子爬出自己的躯体
    我竖起野兔一样的耳朵,想抓住这一感觉
  事实上,森子一直竖立着警觉的听力,抓住那种特殊的感知力,想象与叙述能力。90年代以来,认真的诗人已经不是在继续写“诗”,而仅仅是在尝试一些写诗的方法。他不能肯定自己写作的意义。甚至不能肯定这样写下的文字就是诗歌。写作,就是重新进入诗的未解之秘。在森子早期诗作中可以看到从抒情的主体性向“修辞性”的迈进。写于91年的《12月:白色的疆域》是这种修辞性转向的结果之一。但在稍后的另一些长诗或组诗《平顶山一季》、《白龟山笔记》、《踏雪:插话三种》、《对十一月的阐释》等作品中,把诗歌的可塑性转向修辞性的作法就受到了经验的真切性与事物的在场感的纠正。森子的诗歌在经历了从抒情的主体向语言的言说或修辞性的转变后,又从修辞性转向了叙述性。正是叙述纠正了过分的修辞性所带来的诗歌写作的巴洛克化。在主体的浪漫和修辞学的巴洛克化之间,森子缓慢地确立起诗歌写作的现实性。
  写于90年代中后期的一些作品尽管保留了修辞性的游戏因素,尽管仍然没有明确的或确定的叙述动机,但已经在其中增大了内心生活的“自传性”陈述和诗人对身处其中的生活场景的观察。《悬崖》、《夜布谷》等长诗在诗歌的纯粹的语言动机和修辞学倾向中,充满张力地把非诗的现实性融入修辞性之中。它们构成了诗歌经验与令人无奈的生活经验之间的对抗与平衡。《夜布谷》“(向夜晚订20节车厢)”如此写道:
    隐匿在树杈上的布谷,向岩石
    部落发出密码电报:大盘上调
    牛气冲天,明天还有一场肉搏战
    你摆弄所有生活的暧昧底片
    在梦想的大屏幕上复印市场交易(3)
  在写到爱情时,这抒情的主题走了调,变得幽默起来:“爱情不是送礼,也不是请客吃饭”,
    ……在风暴中她显示出超凡的品质
    在家庭中却失去了神圣的位置
    嫉妒不再因爱而升华为长颈的天鹅
    眷恋因不能自拔的赊账行为而沦为
    赌棍……(12)
  这个已经变得幽默的主题甚至会变得更加刺耳,并且与现代人埋在心底的辛酸与伤感突然结合起来:
    白天做人,夜晚做自己灵魂的动物
    时间的表格一分为二,将旷日持久的
    战火燃遍全身。谈判吧--
    同床异梦的夫妻,女儿在暗影里
    啜泣,这个小小的泪人,多像
    无依无靠的母亲。待她长大之后
    嫁给生活的铁匠,如何会记得童年
    生活中的天真?……(7)
  但这些逼真如同现实的生活写照,在《夜布谷》中始终与电视晚间新闻,枪战片、肥皂剧和儿童游戏的场景交织混杂在一起进行叙述。也许这种叙述风格传达了现代传媒与生活之间的可逆性。诗人甚至暗示了自己的写作也可能具有儿童游戏的性质:
    积木搭起来的世界与一个儿童和解
    可以没有门和窗吗?可以
    可以有没人看守的院子吗?可以
    这是一个唯意志的世界,防止倾覆的
    办法是快乐。反反复复地改变
    计划中的计划,经济中的经济
    游戏中的游戏。……(17)
  诗人感到:
    怎样解释生活都不过分
    带口臭的赞颂和酒气熏天的抒情
    与印钞机的狂吻都可以令人偶剧中
    的男主角发昏。……(4)
  也许森子感到,必须适当地中止话语的自我游戏,把话语从纯粹的“增补性”的运动中,从所指的无限的延宕或差延中引导到一个“事物”,一个地点或一个时刻上,以增补所指的缺失。 他尝试书写现实性,或者说,当不能肯定什么是现实性的时候,诗人对运动着的“现在”、或纯粹的现时性发生了兴趣。观察、纪录或纪事就成为一种替代象征的方法。记录这些观察的过程就形成了一种即兴的叙事风格。
  森子的诗歌中确实有着许多“枯燥的画谜”。这些画谜的组成因素是如此复杂,但又非常地写真。这些画谜般的或修辞性的诗歌随后受到叙事动机的修正,同时也更多地受到细节的持续观察力的纠正。是一种眼光或观点使这些画谜亮出它的谜底,使这些修辞性的话语变为陈述。这些短诗《烧树叶》、《桐花及其他》、《乌鸦》、《买一件皮衣》、《去快餐馆的路上》、《乡间公路》、《夜宿山中》、《短街》、《拆除》等等,它们常常是从记事开始的,对一件事情的叙述逐步地把物质世界的进程引入意识的“被动”过程。在看似只是对细节的持续关注中,在叙述语调平淡的列举中,与生活世界建立一种“可靠而谦逊的联系”。使平淡的日常叙述渐渐地发生转义,使日常生活的叙述不知不觉地进入想象与隐喻的领域,似乎是这样一批作品的风格。这样,即兴的叙述就变成经过深思熟虑的叙述的转喻。《废灯泡》这样写道:
    灯丝断了,它从光明的位置退休
    它最后的一眨眼解除高烧
    回到寒冷而透明的废品博物馆
    我记得孩子是怎样处理废灯泡的
    “啪”的一声,听个响儿
    ……灯还有什么用
    象征,对。模仿,对
    它是从生产线下来的太阳的模型
    它饱满的真空形成小宇宙
    发明家爱迪生对它情有独钟
    光和玻璃是乌托邦的建筑
    在每一家庭的理想国中
    人只是一个快乐的囚徒
    ……它物质的属性易碎、扎手
    因此,对一只废灯泡执行死刑是必然的
    ……确实是这样
    两年前,这座城市的一家灯泡厂关闭了
    厂区地皮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生产线上的女工被安置到一家医药商店
    调侃的人也许会说:现在
    我们需要的是药,不是光
  灯泡和灯泡厂的现实性叙述与光的隐喻结合,一个日常生活事件,一个废灯泡和一家灯泡厂命运的叙述中出现了社会学的与哲学的转喻。森子是一个特别敏感于从日常生活与平庸的事物中发掘出其潜在的转义的诗人。他自然又别具匠心地迫使一个事物的细节或某个生活片刻发生转喻。《下班,打伞回家》如此陈述这个每天都重复着的行为:“雨击打着梧桐和我的踝骨,这些 / 怀旧的乐器因陈旧而有些黯哑 / 我只顾低头走路,走只是将 / 国有的双腿收回私有。”《钥匙,钥匙》把一个物件的寓意变成了对生活和个人感受的叙事:“一串旧钥匙 / 就是一串怀念的酸葡萄,”“插入别的钥匙孔 / 就会萌生犯罪感,我替它多次领受过 / 也许不仍掉旧钥匙,使它成为鳏夫 / 真是我的错。”
  诗人既诚实地面对事物固有意义的匮乏,又具有使繁杂的生活事件与事物产生转义的能力。诗人丝毫不回避生活的琐碎与意义的缺失,但森子对生活细节的描述,使他面对生活事件中转义的时刻。他能够即刻抓住这样的时刻,在一个日常事物与它的转义之间建立起转喻的叙述。《买一件皮衣》是这种诗学智慧的机智的体现:
    买一件皮衣,马上就会想起
    “身披羊皮的狼”,在更多的场合
    我会调整它的逻辑关系:身披狼皮的羊
    这样的小把戏经常会在聚会中亮相
    同样是伪装,一种是在羊群中,一种
    是在狼窝里……也不仅仅为隐喻
    而活着,我披羊皮或狼皮没什么两样……
    我的孤独不会被羊的温柔
    所同化,那些化装成羊或牛、兔或貂
    的女人和男人们,常常怀揣着
    各自的谜语在街头或商场相遇……
    斯芬克斯脱下它的狮皮,站在
    上上下下拥挤的电梯上
  这些具有叙事风格的诗歌,常常包含着直接地或潜在地对话、引语,《铁丝网》、《中年》、《过去的一个冬日》、《去快餐馆的路上》、《一首诗的结尾》等等,它们使人进入一个场景,有时是一个独幕剧之中。这些对话增加了诗作的戏剧性成分,但森子小心地避免了过分地戏剧化。他尽量避免把所陈述的现实过分现实化,有时候,他出人意料地使用戏剧化的方式缓解戏剧化地表现现实,以保持现实的非实现性和不确定性。《雨夜》描写了踉跄行路的下晚自习的中学生、街道行人、一把雨伞下的一对恋人,接着:
    半小时后,一辆摩托车道具般
    飞过,两位依偎者似杂技演员
    迅速地在原地转了两圈,雨水很快合拢
    住灯光的裂痕,将掌声抛给幼稚的
    观众。其实,没有别人在场
    只有我在呆呆地傻看,也许是我的
    眼神不好或是七楼的窗口太高
    误将马路市场的撑衣架
    读成经典悲剧中的男女主人公
    我正要起身下楼探个究竟,忽然
    听到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一位不知名的剧作家冒雨来访
  森子的大量作品是对“现时性”的叙述,是对当下与当地的叙述。在当代诗歌写作中,这个特点并不罕见。森子诗歌的特点是在看似平淡冷静的叙述语调和语速中,不经意间融进嘲讽和笑声或者揪心的伤感。它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所具有的幽默和反讽意识,还显现出一种内省与启示,以及使日常的叙事发生转义的能力。这种叙述的转喻正在森子日益成熟的诗学技艺中显现出智慧。在这样的时候,《乡村纪事》的出现也许有着特别的意义。我这里没有提及它,是因为蒋浩已有专文对这个组诗进行了解读。在《需要为自己写些什么?》一文中,蒋浩对森子作出的评价是中肯的:“森子似乎一直都在至少是两线作战:前者(如《卡夫卡日记》类的作品)似乎是战斗在革命的前线,甚至构成他的标志性面具,而后者才是‘合乎于心灵和性情'的个人写作,他不张扬,不轻谩,很好地隐蔽在`当代'的面具后面,是心灵与语言搏斗、个人经验与当代特征相互契入的‘深度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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