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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中的西域 (阅读6879次)



  --读《混血的城:新疆五人诗选》

  这些诗人生活的地方是亚洲的心脏,然而无论从哪方面说,这个地方又都意味着一种"边界",一种"远"。它是地理和文化上的边界,却不时显露出心脏地带的历史搏动。布罗代尔曾经告诉我们在地理观察上要对"边界地带"具有敏锐感,留意观察什么时候民宅屋顶改变了形状或材料,什么时候水井换了模样,以及那些不同种类的驱邪的植物。对边界的敏感也应该用在诗歌及其文化经验的观察中。在许多方面,这片亚洲的心脏地区都充满地理、族群和文化传统上的边界、差异、反差与突变。这里的过去是一个使用过多种文字与语言的地方。它所遗留下来的文献常常用四五种文字抄写,不同的宗教信仰在这里相继登场或同时并存。一条古老的丝绸之路,串联起各种绿洲文明,并把它们与广阔的中原与波斯高原和地中海世界联系起来。
    沿丝绸之路走来了
    东方的贵客,西方的嘉宾
    你们要在汗腾格里停一停
    看鸽群如何围着一轮清真的新月盘旋
    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赞美
    仿佛它们早已熟读了《古兰经》(沈苇,混血的城)
  在伊斯兰教传入后,维吾尔知识界形成了一种传统:阿拉伯语成为宗教与科学用语,波斯语是文学用语。在萨曼尼朝和哈孜那朝时期,就已经出现了突厥出身的学者与诗人在哲学、文学方面的著作。维吾尔知识界在经历了一个时期用波斯语写诗之后,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母语即用维吾尔语创作诗歌。虽然我们今天不知道是谁或哪些诗人开创了这一道路,但在哈喇汗朝时代(十世纪到十二世纪),就有了维族古典诗人尤素甫·哈斯·哈吉普的长达一万三千多行的诗篇《福乐智慧》,它是叙事与格言的混成。同时代的马赫默德· 喀什噶里的《突厥语大辞典》,用阿拉伯语与突厥语写成,既包含着历史与人种学的宝贵知识,也收集了维吾尔人、乌古斯人、土尔克明人、黠戛斯人及其它突厥人地区的民间诗歌(近三百首)。以及劝戒诗篇《真理的入门》、《箴言诗集》等等(参见耿世民,《古代维吾尔诗歌选》1982,乌鲁木齐)。这一时期还诞生了历史著作《喀什史》,假如后者没有佚失的话,它会给我们带来多少有趣的知识,又会解除我们的多少历史与文明的偏见------
  在这些源泉不同的诗歌与文化的传统中,有些传统已经丧失,有的已经失效,有些混合着异质的元素,依然充满生机。由于这片亚洲腹地上族群与文明的多元性,由于它自身是各种经验的反差、突变与边界的区分与融合,生活在新疆并在这里写作的诗人在某种程度上依然置身于这个充满反差与突变的传统中。沈苇(1965年生,1988年入疆)在《新柔巴依》里描写了这个区域所丧失的经验,并且提问:"假如秘密的圭臬仍然存在,/ '芝麻开门'的钥匙是否依然有用?"
    古道湮没,楼兰的蜃景灿烂一现,
    香喷喷的妃子何时告别了喀什噶尔?
    天鹅成群结队回到美丽的巴音郭楞,
    它们去过的世界我一无所知,一无所见。(8)
  这个过去意义上的世界之所以诗人一无所见,除了历史变迁的因素之外,还显然因为诗人的移民身份。在新疆五人诗选中,只有南子生长于南疆,其余几人都是成人后或大学毕业进疆。因此在他们的诗篇中,或多或少地表达了一种"移民经验"。对于移民来说,他首先面对着传统的非连续性意识,面对着双重失效的传统。传统与现时经验之间的非连续性是移民经验的一个主要感受。在一个积累和包容的传统面前,移民并不处在与它的有机和丰富的联系之中。然而,在所有的人们中,诗人是一个主动地与世界建立精神联系的人,也是一种积极地寻求转写经验的人,他的职责之一就是把存在的事物变为内心的元素,把世界内心化。在沈苇看来,消失与碎片化的传统依然是一种力量,不存在的事物依然充满魔力。
    从宇宙阳台往下看,死者与生者平起平坐。
    一次, 在炎热的吐鲁番,我去参观博物馆,
    我对木乃伊少女说:"醒醒!"一旦她醒来,
    整个消失的过去都将高大地站在眼前。(新柔巴依,22)
对诗人来说,这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联系:整个消失的过去会在对一个古代异族少女的思念与想象中复活:并且因此把一个移民的现在与当地的历史传统联结起来。对这种移民经验,沈苇的诗歌给予了一种神话般的理解,然而又是历史和生存论的理解。在《楼兰》一诗里,由思念与想象复活了一座城,一个王国,和一个迷人的故事。思念与想象建立在历史的遗存与遗物之上:
    泥塔高筑。一个器皿中的时光难辨
    三只奶羊围向红柳的摇篮
    摇篮里美丽的弃婴,名叫楼兰
《楼兰》从时光模糊的器皿与遗物中开始一个传说的叙述。不确定的、失传的历史变成了一个充满想象力的传说。在五个段落中,随着叙述场景的变化使用了不同的节奏,思念与沉思的长句子或长短句,鼓点般整齐的句子和舞步似回旋的句式,再现了楼兰王宫中的婚姻、歌舞与极盛气氛。最后,整齐的句子重新散开,传说中的叙事结束,成为沉思的抒情与疑问的语调:向着楼兰的方向--
    黄昏沉落,灭顶的狂欢在逃亡
    沙从天空倾泻而下,覆盖了楼兰
    楼兰楼兰,你正隐身于哪一个时空
    向着我们神秘地微笑?

    破碎的花瓶,散开的木筒,被风刮走
    挽歌之手抚摩楼兰的荒凉
    哦,楼兰,思念与想象能否将你复活?
    楼兰楼兰,难道你只是一个幻影
    一声废墟中的轻叹?
  思念、想象与传说的追忆,甚至是通过废墟中的一声轻叹,把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过去、把一种经验移入自身。从此取得他生活的这片土地、而且何况又是一片"经典的土地"的内在认同。作为一个移民和一个诗人,沈苇自觉地摆脱"孤陋和无知"地"太久地沉湎与自己",唤起一种广阔而深远的"苏醒"。面对"尘土飞扬的街巷/发蓝的清真寺,异族店铺、印度香/马车载来一群年轻的乡村鼓手",《苏醒》中写道:
    我要扑向他们的旋律
    要拆除一身的墙、瓦、门、窗
    我站立的地方变得丰富广大
    世界是我苏醒的身体的一部分
  沈苇的《金色旅行--新柔巴依集之二》具体地展现了"世界--我苏醒的身体"的深广与细微。写到此,我不想评论这些作品,只想反复默颂这些诗句,品味这些词句与这片土地的魅力,并把诗歌中所描述的地貌风物和它们向诗人显现的时刻化入身心:
    金色!金色统治准噶尔盆地
    挺拔的白杨部落,沧桑的胡杨部落
    还有隐居群山的白桦部落
    在金色中团结一致,--金色是秋天的可汗(4)
    额尔济斯河,水的蛮族之路,穿过内心
    奔向遥远的北冰洋,像一只蒙古长调(9)
    乌尔禾风城,虚无的珍藏,一个干燥的
    时间源头:寂静在眺望,在龟裂,作痛(10)
    当天光暗淡,环绕准噶尔盆地,几个地名
    开始闪亮:阿勒泰、福海、富蕴、青河------
    啊,散落的玑珠,远去的异族家园
    我要用一根金线将它们串连(18)
  显然我不能把这些诗篇都抄写在这里。而这正是我想做的。因为,恰当地赞美一首诗的方式,除了默颂就是抄写。就像沈苇,对每一事物的陈述、对这些地名的罗列就是对它们最恰当的歌颂。虽然是一个移民,然而所有这一切:地点或残垣废墟,都包含着一种异质文化和地域传统的要素,在诗人的心中产生着巨大的历史回响。当外部世界变成了诗人身体的一部分,这是诗人的苏醒:全部消失了的过去和全部的未来"是现在":"是园中葡萄的成熟和/ 缓缓发酵,灵魂因努力渗出美酒的芳香。"(新柔巴依,28)对沈苇来说,这种漫游意味着"要在异乡建设故乡"。沈苇有时候也会写到西域荒凉的风貌,"辽阔是它的页码,荒凉是它的文字。/ 向着腹地:古道、西风、瘦马",这里既有汉唐西行者的经验,又具有现代的涵义:"在自我放逐中抵达另一个故乡。"
    是路途的火焰还是血液中的风暴,
    率领我们进入一个灵魂的自治区?(新柔巴依,4)
    清风和泉水来自天山,异族的热血
    流遍我全身,内在的矛盾放下各自的干戈,
    是我们改变了事物还是事物改变了我们?
    为了再次诞生------(新柔巴依,12)
  一种移民经验与成为一个成熟的诗人的经验融合起来。这些似乎已经成为沈苇诗歌阶段性的主题,以异质经验或异域传统作为自我更新的动力:
    漫游大西北,仰望中亚巍峨的高山,
    我寻访一个地区的灵魂,学习福乐的智慧。
    漫漫帛道供我们上下求索,去了解一点
    生的秘密,爱的秘密,力与美的秘密。(新柔巴依,32)
  有时候沈苇把这种移民经验变成一种更普遍的生存体验:
    世界尚未诞生,却指向敞开的旷野,
    在时间中人们随波逐流,寻找自己的故乡,
    怀着希望,一个时代梦想着另一个时代,
    就像父母冲着儿女们喊:"未来!未来!"(新柔巴依,27)
  沈苇最终建立的故乡不是一个移民群体的世界,甚至也不是一个移民、而是一个诗人的故乡。过去的世界似乎已经消失,但这个失效的传统和已经碎片化的历史,依然包涵在一个移民城市的现在之中:最终,异乡人变成了一个混血的城的居民,并成为这个特殊地域的一个表达者。沈苇把他所生活的地方叫做"混血的城"。周涛在《创造神话的城》(丝路游,2000,第1期)一文中说,沈苇的诗"又使我恢复了对诗的信任,"并且勾起了对"这座城市的回忆和认识",一个"美丽的牧场","奇迹般地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经历了游牧、农业、商业城市三个时期,它身上各个时期的胎记都没有脱尽,然而它兴致勃勃地准备投身到一个更新的时期中去。"
    青草疯长成楼群
    一顶顶毡房突然膨胀为城市
    街上驶过杂色汽车
    如同牧羊鞭下的一群
    身披尘土,来自各自时间的黑暗------

    整整八年,我,一个异乡人,爱着
    这混血的城,为我注入新血液的城
    我的双腿长出了一点根,而目光
    时常高过鹰的翅膀
    高过博格达峰耀眼的雪冠------
  有着藏族血统的北野(1963年生,1982入疆),虽然也是移民,但他对当地的事物有着更天然与质朴的认同,对当地住民的日常生活有着更为近距离的观察与描述,吐露着本土的气息,并且渗透着异族的孤寂与西域的风霜。在一篇评论文字中,周涛说,北野的诗文"有人性,有良知,有精神的深度也有体察社会的苦心,有乐观向上的神性追求也有挥之不去的敏感和忧郁-----北野作为上个世纪的一个成功的移民,深深地理解并爱上了新疆这块大地上的独特风貌和卓越文化,穿透表象,深领本质,一拍即会,浸淫灵魂。"(文论报,2001,11,15)这些话都能够在北野的诗歌中体察到。《夜听库车民歌》中维族男子的歌声,犹如热泪的语言,向着天上的安拉流淌:"沙它尔为那悲歌上下盘旋/ 都它尔为之一咏三叹":
    胡大呵!
    人生为何这般荒凉
    谁能把受苦人直接带进天堂
    这就是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家园呵
    河流通向沙漠
    老人通向麻札
  北野的诗歌里有着一种历史回音,它的咏叹就像是与礼拜仪式有关的领唱曲调或者像街头的民歌。它的格言性质中回响着福乐智慧的余韵。如果说北野的声音里有更多的本土性(这只是一个描述性的词汇),也不意味着其中没有差异。它更多地是一种体现了差异中的认同。有时候与沈苇近似,包含着向本地人学习"福乐智慧"的愿望,也包含着某种自我批评。《热爱生活》是这种情感的完美的表达:"热爱生活的愿望被我们写在纸上/ 类似遗嘱/ 而土著人守着泥土的家园/ 劳动  歇息    生儿育女"--
    在太阳落山之前
    在大雪覆盖他们简陋的屋顶之前
    他们已将火墙烧热
    青铜的茶炊喷着草香

    老人端坐于波斯地毯圣洁古朴的正中
    手持经卷和传统
    他们把礼仪赠给客人
    把宁静留在内心
  对北野来说,西域的荒凉不仅是一种地貌特征,也是一种境况:它具有彻底与面对终极之物的含义。犹如手持经卷和传统的维族老者。犹如新疆诗人常常写到的生命之秋。《热爱生活》的第五节写道:"已经是秋天了/ 人间的某些地方不仅凉而且暗淡/ 所有的叶子都在赶路/ 所有的生命都在凋零"。道不破的荒凉不是旅游者看到的西域的地质风貌,荒凉从当地人的气质中发出,从他们的歌声和仪态中、从他们的尊严中散发出来。甚至连他的幸福都散发出孤寂。这孤寂甚至还意味着深不可测的宿命、宗教、美。对这片土地的孤寂深入的体验带来了精神与情感上的皈依感。《我曾走在通向麦地那的路上》如此写道:"我的血液沿着幼发拉底斯河流淌/ 它渴望波斯王的阳光/ 胜过但丁的天堂"。而这种文化认同来自高于文化差异的爱:
    我曾走在通向麦地那的路上
    星星和月亮照耀着
    异乡的城墙
        
    那召唤我的声音来自清真阿拉伯
    河流低垂着眼睑
    少女的胸前高耸着
    神圣的寺院

    我皈依你的美甚至你父亲的教规呵
    赤足而纯洁的吉尔吉斯少女
    用你的清水濯洗我一路的灰尘
    用你的羔羊抚慰我绝望的心
  《马嚼夜草的声音》是热爱生活的愿望的一个具体的形态:北野的一些短诗写地无可挑剔的完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饱满、简洁,用可以看的细节描述达到了沉稳的抒情效果:
    马嚼夜草的声音
    和远处火车隐隐地轰鸣
    使我的水缸和诗行  微微颤抖

    这正是我渴望已久的生活呵
    葵花包围的庄园里  夜夜都有
    狗看星星的宁静

    我还需要什么
    假如我的爱人就在身旁
    孩子们在梦里睡得正香

    我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邮局
    隔三岔五送来一两个
    手写的邮包
  这的确是美好的生活:"葵花包围的庄园",一个小而圆满的生活世界;一个小小的邮局,承担着一个人与外部世界的全部交流。这些书写有如诗篇一样是亲手书写的文字,而且是缓慢的、需要有所期待或等待的交流。北野没有单纯到只写美好的事物和质朴的生活,尽管他希望:"但愿我的诗歌还流淌着牧业的奶香/ 但愿工业的烟雾还没有熏黑我的心脏",他的另一些诗篇则充满着讽喻色彩。《册封的王》、《夜来香》、《地下室的欢乐》、《天使般的妓女》《疯人院上空的蓝》等等,它们的香艳与腐败、邪恶、疯狂与悲哀。它使北野一反美好与哀愁的情感,突然间发出咒语:"死啦!统统死啦--/爱情、诗歌、美和祖国"。
  如果说沈苇与北野的诗歌在西域的书写中都涉及到爱,他们总是把爱放在自身与一个地域和异族传统的各种复杂的关系中,那么本诗集中的两位女诗人总是把爱情置于与自我的关系中,爱仅仅具有她自身的含义。铁梅(1969年生,满族)诗篇中的爱情自有其传统的一面,在这种情感中,铁梅所表达的自我主体是被动的,对方才是一个施动者:"我在他的思念中取暖/ 并取得我美貌的理由",甚至她的观察都是在使用异性的眼睛:"观看他阴影中的睡姿/ 他如何在睡梦中察觉我/ 移动在他生命中的步履/ 以及我此刻注视他的表情"。(月光)"这就是你------/ 这就是命运"(命运)。但在另一些诗篇中,她的自我角色则变成一个施动者。一个具有母性能力的女人:"她是梦和幻想喂养大的/ 但她孕育一切真实"。也许是因为他"年轻得几乎没有特征/ 他甚至还没有长成"(空房子)。无论怎样,在这个时代爱情似乎已经是一种古典情感。尽管铁梅所在的城市仍然被称作美丽的牧场,她也难以幸免地体会"现代"爱情"和工业城市灰蒙蒙的天气"之间暧昧的关系,就像在《蝙蝠》、《一封信》中,纯粹的情爱中已经掺进了一定剂量的幽默感才能饮用。
  当铁梅转向母爱的书写时,爱显示了她的无可更改的人类命运特征。就像铁梅在《星辰》中所说,"为爱找到一个新的出发点"。《出生》歌颂了母爱:"那天空中的福祗/ 指示母亲成为我的恩人":"经我们的双手所传递的人类的爱情/ 因苦涩艰难而更接近于一种信仰"。这种情感在《母与子》中得到了更客观化的表达:诗歌只是描述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怀抱着睡去的婴孩,孤单地穿过人群,但这幅简洁的图景却无疑展现了一种人类关系。她依照"前世的约定","认真地前行":
    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婴儿
    走在今晚的街上
    她的身旁
    人与事川流不息  但却
    无一能改变她们所结成的关系
  在某种意义上,这首诗可以用《色彩与时间》的结尾来解释:"这就是美/ 组成天地之物/ 当它们运动/ 在我们的内部/ 这些就是光阴/ 把我们邀为过客/ 无限地延长/ 我们追求完美所需要的痛苦"。这是《出生》里所说母爱"因苦涩艰难而更接近于一种信仰"的另一种表达。
  在铁梅的诗中有一种高贵的情感,这是《在黑暗中行走》中所说的"用自我的存在  我们的居所与食物的存在/ 向大地鞠躬致敬"。对铁梅来说,所幸的是她所守护的美好事物有着一道自然的防线,这就是她所在的地方,她的西域。没有它任何美好的情感都可能无以寄身。《致天山》写道:"我在你的怀中徜徉/ 像你的群峰不息的回声/ 你将说出我的心事/------我已成长为少女/ 你最后的情人",天山被喻为父亲、兄弟、情人、婴孩,它成为铁梅所歌颂的爱情的终极对象物。"诸山之神呵/ 监护我忧郁的命运/ 你的利斧是我今晚的明月------"
    我灵魂的锦衣呵
    在你四起的寒意中不断上升
  这位女诗人以她特殊的方式写到了西域这个地方。对她来说,这是个《好地方》,虽然"美如此不真实/ 却已经被你把握和遭遇",它"并不比梦境难以抵达"。在这里,"云刚刚出生/ 最轻微的触动/ 也会引起他的初啼","裸露着肩膀/ 仿佛刚刚成年并显示出生殖的力量",女诗人的比喻总是受到她的情爱动机的支配,仿佛爱是铁梅产生诗歌隐喻的一个源泉,它也是这个主题在诗人与一个地域的亲密关系中的再现。
    当你置身其中
    你发现美是由高度组成
    由于疏远和隔离
    和大多数人的置若罔闻
  沈苇与西域的关系中包含着一个移民与一个异乡及其地域传统建立精神联系的过程,北野笔下的西域表达了与它的深刻文化认同,以及生活方式上的亲和力,铁梅所书写的西域则是美的高度和现实性,并且处于人类情感的普遍联系之中。《异族人》写道:"星期天我去看墓地/ 一群异族人从他们的历史中拐出来",他们的面貌和高耸的鼻梁,"向我揭示城外那座高峰/ --终年积雪的博格达/ 与他们有关"。在一首描写乌鲁木齐最初的居住点的诗《冬天的九家湾》中,牧场回复了它最初的记忆图景,人与他的世界之间存在着更谦逊的联系,一种祭日般的景象与感情:
    九家湾
    我们是它的牛羊马匹
    拴在饥饿的枯树旁
    我们是埋在雪中的草
    测量着大地的体温
    ------
    我们弱小的身体
    横陈在冬天的皮肤上
    我们微弱的吼叫
    在宇宙大荒的记忆边缘
  南子(1969)生长在南疆,她诗歌中童年时代的记忆与马兰和奎依巴格联系在一起。这是南子的神圣词汇,是她隐秘的个人词典中的核心词,并且构成了她记忆的秘语。然而早年的地点对于南子可能是最后才会到达的地方,与铁梅一样,南子诗歌的基本动机是爱。而且与铁梅一样认为,"对于女人  爱情就是一场命运/ 我从那里诞生/ 我的心里满是细沙的火焰"(用我的手说出你)。南子所描写的爱也同样包含着被动的体验:"怎样的惊呼 怎样的触摸/ 我才被你彻底发现/ 这样的一夜  被未曾命名的事物环绕/ 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接近/ 我的自身"。不同的是,南子的诗歌中或情爱的秘密里包含着许多的"身体的隐语"。
    我听见你触碰我的枝节
    都有水的声响
    从撩开我身体的第一片叶子开始
    最痛的语言将走向哪里
    在水火相溶的手臂------(你享有长夜的最后的抒情)
  虽然南子所抒写的情感已经是诗歌的一个古老主题,但南子使用细腻、复杂而敏感的身体的隐语使这一主题充满新意:《你孤单的手洞穿了我身体的隐语》写道:"我把手放在/ 液态的火焰之上", "我望见自己的身体  她是无形的/ 一种触摸就能使她飞/ 我们至今无法融为一体"(你完全的存在使我迅速消失)。"我在柔软的香气中更软/ 一种无知的状态------"(谎花)。
  南子的诗歌仿佛燃起一场"生存的火焰",持续的燃烧终于使诗人体味着"时间之灰":"生是多么的虚幻/ 为生而惋惜  为爱而后悔/ 我仍是我  与一切的奇迹无缘",她甚至慨叹"现在  我倦于写作的心是多么的安静/------当我想起一些故人/ 一去不返的消息/ 想起分娩前的圆月/ 肉体的美正一点点地消散/ 时间之灰/ 让我与纸上的魂魄彻底分开!"这是一些纯粹的女性经验:衰老与伤害。在生命的某个时期,爱情是一切问题的答案,而现在,爱情开始成为一个问题,而最后,问题不会解决,它本身消失了。《再见》写道:"暗暗地活着/ 用身体的欢乐与疲惫对抗/ 世界双重遥远/ 我如何知道/ 生活中有什么?梦中有什么?""呵这钝痛  年复一年  我沉湎其中/ 吞忍着薄冰一样/ 寒凉的唏嘘!"
  用如此诚实而动人的口吻:南子说,
    如今我已是饱含孤独的年龄
    漆黑的夜晚
    我总是站在梦里
    在最深的颌首中
    看见回头的花朵纳气如兰
    像一些容貌不同的女儿
    被岁月复出的风吹得四散(我要为你所知)
  与铁梅一样,在诗歌中南子终于来到母亲面前,不同的是,南子不是要歌颂母爱,而是发现了命运的复制,因为"我看见自己一天比一天像你"。南子从身体隐语的发现到倾听内心的秘语,"倾听这细微的内省者的独白":"使自己更像一个从梦中回来的人"。我喜欢这种亲切交谈式的口吻,简单的叙述有如一些暗示。
    只是我并不想说出夜中的一切:
    真的是徒劳。
    比如1976年我在兰县。我六岁
    黄昏微雨的路灯下
  对一个移民来说,地域或异域是最先到达和引起注目的事物,这种注目也许是一直持续的,有如在沈苇的作品中;但对在本地生长的南子,地域可能是最后才会到达的地方。我指的是一种精神的旅程。因而我把南子诗中的奎依巴格与马兰以及其他地方看作这样的地点,与沈苇的旅程处于相反的方向,但具有同样重要的意义。《赛里木水》写道:
    我站立  这凝神的瞬间让我看清一个宿愿
    这本身就充满意义
  《车过乌伦河》说道:
    我已不相信河的两岸和岸上有美好的传说
    我的脚往往经过了什么
    便有什么开始消失
不仅诗人早已到达了饱含孤独的年龄,而且也到达了体验虚无的年龄。经验--就像在爱情中--对南子来说就意味着丧失。但这些地方存在,有如马兰和奎依巴格存在,赛里木湖与乌伦河存在,如同一个承诺:
    随黄昏而来的寂静是乌伦古河的寂静
    它再一次融入身体
    像另外一条河流
    秘密地奔向不可知的地方

    关于乌伦古河
    我可以说出更多--
    一如我此前怀着爱、乡愁以及被侮辱的记忆
    现在  我坠入旧梦的气息
    像有什么在改变
  两位女诗人的作品中都有一些显得多余的东西。显然可以处理得更利落一些。我想对一个诗人这是可以加以完善的技艺。重要的是她们的诗中有着初始的、比较明澈的动机,她们能够把这些动机发展得更好些。
  金玮(1967,1990入疆),作为一个移民他同沈苇一样在诗歌中表述了某种移民经验。《在异乡》的感受:"这眼前的一切景物/ 曾被维吾尔人世世代代的音乐雕塑/ 除了一张汉人的脸/ 它藏在陌生的血缘里"。不过金玮没有像沈苇那样力图在异乡建造故乡,移民经验并非他的主题,他想做的是创造一种"个人的神话":对当下生活世界的热爱。他表达了对当下不断更新着的世界的敏锐感知:"昨晚用旧的空气从大地上撕下/ 露出一个新结构/ 我的脸被照亮/ 万事万物从我眼中取回了各自的形状"(早春的日子)。或者:
    在野鸭中间,湖水尽情地洗漱
    此时,远方的乡村开始升起炊烟
    婴儿开始早哭,鸡不成声地叫着
    狗热切地望着家门(蝉)
  金玮的诗歌像北野那样,传达了对生活世界的热爱,对金玮来说,它并不是一种主观的热情,而是对生活世界自我更新的活力的一种回应。这是《门铃》中所说的:
    被众多的怀乡病用旧的月亮
    仍然挂在今晚的天上
    被众多的春天用旧的花园
    仍然散发着春天的清香
  因此,诗人说,"当月亮像门铃一样响起/ 我需要看见我那些死去的朋友":"他们随风而来,无孔不入/ 他们在我的血管里漂流/ 晚霞般照亮我的五脏六腑/ 我变得异常坚韧,不可摧毁"。《早春,我推开窗户》写道:"早晨,我推开窗户:/ 陈旧的世界已在窗外停过一夜/它自新了吗?"在那山顶上,光,嶙峋的峭石,一窝雏鹰,"它们的父母则陶醉在天空"。"我将这一切指给女儿看:/ 世界静止的部分隐没在动画中"。
    此刻我告诉女儿我爱她
    在我们背后是快乐的家具,幸福的粮食
    是一屋子雪白的夜晚精心打扮着挂钟
    并且再过一会儿,她亲爱的妈妈将端来唱着歌的早餐
  在今天这个世界上,不是热爱不存在的和遥远的事物,而是热爱这个眼前的、此刻的世界成为一个神话。对生活世界的感恩、对存在的肯定成为一个神话。无论贫穷的还是富裕生活都滋生着令人心灰意懒的虚无主义,反讽与幽默甚至已经是容易的事情,对生活的肯定是困难的。金玮对生活世界的赞颂,并非回避了时代的这个语境,作为一个诗人,他注意到那些否定的力量:不确定的意义、生命的虚无和死亡。然而存在着的世界自身就成为一种意义,存在之物就是一种抵抗。这样,没有过多地从移民经验出发来描述过的这个世界:西域的风物,对金玮来说获得了存在论的意义。金玮的诗歌注重那些外物合力摇动灵魂的时刻。这是西域,"是它们在受难"--
    而泥土带着镣铐
    养育那些白色的植物。
    一个行将干涸的水湾
    被夏日劈响(一切将过去)
  然而无论怎样,一个诗人都会最终爱是这个世界,《葵花与梦魇》写道:
    让炎热的坟墓被浇灌
    让回家的马儿被杀掉  在
    马棚外的干草上
    让带围裙的妇女喂猪  和
    向院子里泼脏水--啊
    透过茂密的白桦林
    我看见一片金黄的葵花
    这片热烈的植物
    合力摇动我的灵魂
  这些生活场景是平凡的,甚至是不怎么美好,然而,一片金黄的葵花拯救了这个日常的世界,就像是生活世界的空间上升起的一片光芒。最终我们得到的感受是对日常生活的肯定。是对生活世界的忧郁的首肯。因为毕竟,生活本身伴随着那样多的不幸和令人忧郁的时刻。《一个衰老的男人》写道:"年龄在他身上吱嘎响/ 在他居住的屋子里/ 在他坐过的椅子上--/ 他的年龄挤破紧闭的门窗",然而:
    外面,春暖花开
    树木在阳光的重压下微微摇晃
    一只小鸟的声音描绘出了整块草地
    树阴像马一样低着头,宁静安详
  在不幸与痛苦的因素出现时,作为一个解答,也作为一个反题,出现了一个外部世界:它是常见的、习以为常的、总是存在着的世界。它是安详的。它出现在一切有问题的地方,并且使问题慢慢地消失在与世界的和解之中:"看来,世界没有什么差错":
    连丑陋的岩石也得到了精心的护理
    它们以自己的方式喘着粗气
    从泥土里露出鼻子
  由于地点、土地或外部世界的慰藉功能,《死》如此被理解、接受和被赞美:
    而且我的记忆像檀香一样弥漫于森林
    古怪的鸫鸟,春天蹲在地上
    当一些声音被需要
    森林里升起幸福的烦恼

    就这样我打算继续工作着
    与其他事物的工作合在一起
    我们一起关怀着宇宙的结构
    我的死,实在是我生命之上巨大的窗子
  这是金玮"个人的神话"的最后部分与核心部分:由于与一个地方或土地的结合,这是一个被选择的地域,这是西域,而不是别的地方--对生活世界的赞美延伸到死和死后的世界:作为自然与不断更新自身的世界的一部分,继续存在,并且:继续工作。在文章的最后,我们一起默颂金玮的《乞讨者》,一起聆听乞讨者大音稀声的西域音乐,这音乐是金玮的个人神话的一部分,也具体而细致地揭示着一种社会伦理:以及美感的陶醉与低下头来的诗歌良知的苦痛:
    但我终将会被这个乞讨的人打动
    坐在他的假腿旁低垂着头
    寒冷的天山在我们的沉默里多么巨大
    我几乎无法想起整个空间在它的边缘颤抖

    然而我有什么可以施舍的呢?
    天空那样蓝,挑衅着我的眼睛
    我预感到在白昼多余的光线里
    肯定有被遗漏的谷物像我的回忆一样痛
    这时,贫困陶醉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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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困--你是微笑的国王
    坐在最美丽的风景中心,仿佛
    一个信仰,等待被注满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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